文/王軼
作為民法典編纂工作第二步的組成部分,民法典物權編將在對《中華人民共和國物權法》進行適度修訂的基礎上編纂完成。民法典物權編的規范配置關注民法典物權編的規范類型及其配置關系,屬于民法典的規范類型及其配置關系的重要組成部分,既事關未來民法典物權編的立法質量,又影響未來民法典物權編的法律適用。服務于妥當判斷民事法律行為,尤其是合同行為效力的目的,依據法律規范協調利益關系的差異,以及法律規范功能的不同,對法律規范進行類型區分,同時完成體系建構,是此次民法典物權編編纂過程中的核心任務之一。
民法典物權編編纂的過程中,服務于不同目的,存在著對法律規范進行類型區分和體系建構的不同路徑。如果是服務于對民事法律行為的效力作出妥當判斷的目的,民法典物權編規范配置著重需要回答兩個問題:其一,當事人借助民事法律行為意圖排除民法典物權編某一規定的適用時,該民事法律行為效力如何?其二,當事人實施的民事法律行為違反民法典物權編某一規定時,該民事法律行為效力如何?這是兩個雖有關聯,但又相互獨立的問題。前者要回答的是民法典物權編的規定能否被民事法律行為約定排除其適用的問題;后者要回答的是民法典物權編的規定能否被民事法律行為違反的問題。對于民法典物權編的規定而言,這兩個問題本身就能夠發揮類型區分標準的作用。
一些民法典物權編的規定既不會成為當事人借助民事法律行為,尤其是合同行為意圖約定排除適用的對象,也不會成為民事法律行為,尤其是合同行為違反的對象。一些民法典物權編的規定可以成為當事人借助民事法律行為,尤其是合同行為意圖約定排除適用的對象,但不會成為民事法律行為,尤其是合同行為違反的對象。一些民法典物權編的規定既可以成為當事人借助民事法律行為,尤其是合同行為意圖約定排除適用的對象,又可以成為民事法律行為,尤其是合同行為違反的對象。一些民法典物權編的規定,有時可以成為當事人借助民事法律行為,尤其是合同行為意圖約定排除適用的對象,但不會成為民事法律行為,尤其是合同行為違反的對象;有時既可以成為當事人借助民事法律行為,尤其是合同行為意圖約定排除適用的對象,又可以成為民事法律行為,尤其是合同行為違反的對象。
不同類型的法律規范或者協調不同類型的利益關系,或者在協調同一種類型利益關系的過程中具有不同的功能,發揮不同的作用。民法典物權編作為民法典的重要組成部分,與民法典其他各編一樣,也是通過對平等主體的自然人、法人和非法人組織之間特定類型沖突的利益關系設置相應的協調規則,來實現其組織社會秩序的功能。就民法典物權編而言,所謂“特定類型沖突的利益關系”,對應的就是因物的歸屬和利用而產生的民事法律關系,它包括因物的歸屬和利用而產生的民事主體與民事主體之間的利益關系,還包括因物的歸屬和利用而產生的民事主體的利益與公共利益(包括社會公共利益和國家利益)之間的關系。
民法典物權編的范圍內,引發民事主體之間利益關系以及民事主體利益與公共利益關系的原因很多,如果結合民法學說對于民事法律事實所作的類型區分,至少包括:事件、事實行為、準民事法律行為和民事法律行為。其中,事件、事實行為以及準民事法律行為引起的利益關系,對應著民法法定主義的調控方式;民事法律行為,特別是合同行為引起的利益關系,對應著民法意定主義的調控方式。
民法典物權編對應法定主義調控方式的法律規范,如果調整的是事件引起的利益關系,此類法律規范能夠成為當事人借助民事法律行為意圖排除適用的對象,但不會成為民事法律行為違反的對象。如民法典物權編草案關于因附合、混合而產生的物的歸屬的規定。物的附合或者混合得基于自然原因發生,此時物的歸屬問題就是屬于事件引起的利益關系。《民法典·物權編(草案)》第117條確認,“有約定的,按照約定;沒有約定或者約定不明確的,依照法律規定;法律沒有規定的,按照充分發揮物的效用以及保護無過錯的當事人的原則確定”。可見當事人能夠借助民事法律行為約定排除該條關于因附合、混合而產生的物的歸屬的規定;但這一規定確立的是基于自然原因發生物的附合或者混合等特定事件發生,會產生何種法律效果的規則,因而不會成為民事法律行為違反的對象。服務于妥當判斷民事法律行為效力的目的,此類法律規范不存在依據《民法總則》第153條第1款以及《合同法》第52條第5項作是否強制性規定類型區分的問題,在這種意義上,可稱之為簡單規范。對于此類法律規范,穩妥的做法是在民法典物權編確立純粹的裁判規范,即此類裁判規范既不直接發揮行為規范的作用,也不因其反射作用間接發揮行為規范的功能。這與事件自身的特性有關,因為所謂事件,就是指與特定當事人的行為無關的民事法律事實。讓此類裁判規范直接或者間接發揮行為規范的功能,既無必要,也不可能。
民法典物權編對應法定主義調控方式的法律規范,如果調整的是事實行為或者準民事法律行為引起的利益關系,此類法律規范同樣能夠成為當事人借助民事法律行為意圖排除適用的對象,但也不會成為民事法律行為違反的對象。此類法律規范如果協調的是事實行為或者準民事法律行為引起的民事主體之間的利益關系,那就一定不會是《民法總則》第153條第1款以及《合同法》第52條第5項所言的強制性規定;即使此類法律規范協調的是事實行為或者準民事法律行為引起的民事主體利益與公共利益之間的關系,也一定不會是《民法總則》第153條第1款以及《合同法》第52條第5項所言的強制性規定。因為此類法律規范確立的是實施或者不實施特定事實行為或者準民事法律行為,究竟會產生何種法律效果的規則,不可能成為民事法律行為違反的對象;而借助民事法律行為意圖排除此類法律規范適用的約定,能夠違反的也一定不是此類法律規范,而應當是法律或者行政法規上禁止約定排除此類法律規范適用的規定。就此而言,服務于妥當判斷民事法律行為效力的目的,此類法律規范也不存在依據《民法總則》第153條第1款以及《合同法》第52條第5項作是否為強制性規定類型區分的問題,在這種意義上,亦可稱之為簡單規范。對于此類法律規范,民法典物權編穩妥的做法應當是直接設置相應的裁判規范,通過該裁判規范對事實行為或者準民事法律行為引起的各種類型的利益關系作出妥當的安排。此類裁判規范,一般并不直接發揮行為規范的功能,但它具有的反射作用,實際上確立了民事主體特定的行為準則,在這種意義上可以說兼具裁判規范和行為規范的功能。
值得注意的是,民法典物權編中的簡單規范,有其不簡單之處:服務于妥當判斷排除此類簡單規范適用的約定效力如何的需要,根據此類簡單規范能否被當事人借助民事法律行為約定排除其適用,可以對此類簡單規范作進一步的類型區分。其一,有的協調民事主體之間的利益關系,能夠被當事人約定排除其適用,這就是學說上所謂“任意性規范”,排除其適用的民事法律行為有效。其二,有的協調民事主體的利益與公共利益之間的關系,不能被當事人約定排除其適用,這就是學說上與“任意性規范”對立存在的“強制性規范”,排除其適用的民事法律行為,因損害公共利益,得援引《民法總則》第153條第2款或者《合同法》第52條第4項等認定該行為無效。其三,在能夠被約定排除其適用的“任意性規范”和不能被約定排除其適用的“強制性規范”之間,還存在有時能夠被當事人約定排除其適用,有時不能被當事人約定排除其適用的“混合性規范”。混合性規范有時協調民事主體之間的利益關系,有時協調民事主體的利益與公共利益之間的關系,排除其適用的民事法律行為需要視具體情形,判斷該行為有效或者無效。
民法典物權編對應意定主義調控方式的法律規范,調整民事法律行為引起的利益關系,此類法律規范也能夠成為當事人借助民事法律行為意圖排除適用的對象,與對應法定主義調控方式,調整事件、事實行為或者準民事法律行為引起的利益關系的簡單規范相同,因而也存在任意性規范、強制性規范、混合性規范的類型區分。如《民法典·物權編(草案)》第96條確認,“處分共有的不動產或者動產以及對共有的不動產或者動產作重大修繕、變更性質或者用途的,應當經占份額三分之二以上的按份共有人或者全體共有人同意,但是共有人之間另有約定的除外”。處分共有的不動產或者動產,可以借助民事法律行為實施。該條規定明示其確立的法律規則可以經由當事人的約定排除其適用,當然屬于任意性規范。
民法典物權編對應意定主義調控方式的法律規范,如果調整的是民事法律行為,尤其是合同行為引起的當事人之間的利益關系,規定的是當事人之間利益關系的協調方案,確立的是當事人之間的交易條件,在通常情形下與民法典物權編對應法定主義調控方式,調整事件、事實行為或者準民事法律行為引起的利益關系的法律規范類似,此類法律規范能夠成為當事人借助民事法律行為意圖排除適用的對象,但不會成為民事法律行為違反的對象,在這種意義上,也可稱之為簡單規范。
但民法典物權編對應意定主義調控方式的法律規范,還包含有與簡單規范顯有不同的法律規范:一是協調民事法律行為當事人與特定第三人之間的利益關系以及當事人利益與公共利益關系的規范;二是協調民事法律行為當事人的利益,但并非確立當事人之間的交易條件,以補充或者明確當事人之間的交易內容,而是確立當事人實施民事法律行為的前置條件或者行為模式的規范。這兩種法律規范既能夠成為當事人借助民事法律行為意圖排除適用的對象,又能夠成為民事法律行為違反的對象,因而需要依據《民法總則》第153條第1款以及《合同法》第52條第5項作是否強制性規定的類型區分,在這種意義上,可稱之為復雜規范。
民法典物權編的復雜規范成為民事法律行為違反的對象,需依據《民法總則》第153條第1款以及《合同法》第52條第5項作是否強制性規定的類型區分時,可根據復雜規范所協調的利益關系類型的差異,作進一步的類型區分:
首先,是僅涉及實施民事法律行為當事人之間利益關系的倡導性規范。如《民法典·物權編(草案)》第141條確認,處分共有的不動產或者動產應當經占份額三分之二以上的按份共有人或者全體共有人同意,但共有人之間另有約定的除外。該規定協調民事法律行為當事人之間的利益關系,確立了當事人實施民事法律行為的前置條件,意在提倡和誘導當事人在實施民事法律行為時滿足特定的前置條件,以保障物權變動法律效果發生這一交易目標的實現。在共有人之間未作特別約定的情形,處分共有的不動產或者動產未經占份額三分之二以上的按份共有人或者全體共有人同意的,該合同效力不受影響,但合同義務的履行存在處分權欠缺的障礙,從而會影響物權變動法律效果的發生。其次,是涉及實施民事法律行為,尤其是合同行為當事人與特定第三人利益關系的授權第三人規范。如《民法典·物權編(草案)》第17條第1款確認,“當事人簽訂買賣房屋的協議或者簽訂其他不動產物權的協議,為保障將來實現物權,按照約定可以向登記機構申請預告登記。預告登記后,未經預告登記的權利人同意,處分該不動產的,不發生物權效力”。該規定協調民事法律行為當事人與特定第三人之間的利益關系,當事人簽訂買賣房屋或者其他不動產物權的協議,辦理預告登記后,未經預告登記權利人同意,處分該不動產,預告登記權利人有權主張處分該不動產物權的合同相對自己無效。再次,是涉及實施民事法律行為當事人的利益與公共利益之間關系的規定,它們屬于《民法總則》第153條第1款所言強制性規定。
服務于對民事法律行為的效力作出妥當判斷的目的,民法典物權編存在著二元的法律規范體系:其一,圍繞著回答當事人借助民事法律行為意圖排除民法典物權編某一規定的適用時,該民事法律行為的效力如何,存在著任意性規范、強制性規范、混合性規范之分;其二,圍繞著回答當事人實施的民事法律行為違反民法典物權編某一規定時,該民事法律行為的效力如何,存在著倡導性規范、授權第三人規范、強制性規范之別。
這個二元的法律規范體系,既相互關聯,又各自獨立。第一個法律規范體系中的任意性規范、強制性規范、混合性規范,能夠成為當事人借助民事法律行為意圖約定排除適用的對象,其中并非民事法律行為違反對象的,就不需要依據《民法總則》第153條第1款以及《合同法》第52條第5項作是否“強制性規定”的類型區分;第二個法律規范體系中的倡導性規范、授權第三人規范、強制性規范既能夠成為當事人借助民事法律行為意圖約定排除適用的對象,同時也能夠成為民事法律行為違反的對象,因此需要依據《民法總則》第153條第1款以及《合同法》第52條第5項作是否為“強制性規定”的類型區分。
申言之,第一個法律規范體系中的“強制性規范”與第二個法律規范體系中的“強制性規范”盡管都關涉民事主體的利益與公共利益之間關系的調整,都承擔著確認、保障、維護公共利益的使命,都不得被當事人借助民事法律行為約定排除其適用,但第一個法律規范體系中一些“強制性規范”對應民法典物權編法定主義的調控方式,協調事件、事實行為或者準民事法律行為引起的利益關系,并非民事法律行為違反的對象,一定不是《民法總則》第153條第1款以及《合同法》第52條第5項中所言“強制性規定”。第二個法律規范體系中的“強制性規范”對應民法典物權編意定主義的調控方式,協調民事法律行為引起的利益關系,屬于民事法律行為違反的對象,屬于《民法總則》第153條第1款所言“強制性規定”。至于違反第二類強制性規定的民事法律行為效力如何,還需要具體區分被民事法律行為所違反的強制性規定,究竟是要求當事人必須采用特定行為模式的強制性規定,還是禁止當事人采用特定行為模式的強制性規定。如果是要求當事人必須采用特定行為模式的強制性規定,即使被違反,也不導致民事法律行為絕對無效。如果是禁止當事人采用特定行為模式的強制性規定,還要進一步作管理性強制性規定與效力性強制性規定的類型區分,只有違反效力性強制性規定的民事法律行為,才能被確認為絕對無效。
本文的分析意在說明,當事人借助民事法律行為意圖排除民法典物權編某一規定的適用時,該民事法律行為的效力如何;與當事人實施的民事法律行為違反民法典物權編某一規定時,該民事法律行為效力如何,是兩個雖有關聯,但顯有不同的問題。民法典物權編的規范配置應當以這兩個問題的類型區分為基礎,有序展開,仔細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