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時世平
語言的形成先于文字、宗教、國家的產生。語言是一個民族最為鮮明的文化特征,也是一個族群能以“民族”稱之的重要標志之一,其作為一個民族的母語以及由此形成的文化認同,是不同民族的重要區分特征。同時,語言也是一個民族重要的守護者,一種民族語言若被取代,這個民族也就會相應地被同化甚至消失。語言之于民族存在重要性的認識,在世界各國都有不同的表現和訴求,但語言存則民族存的認知卻成為一種共通的認知。
索緒爾給語言下了一個定義,即“語言是一種表達觀念的符號系統”。反映現實、表達觀念是語言的一種重要功能。語言隨社會變革而變化,處在民族的、社會的、時代的多維處境中的人們在特定生活中形成的關于特定事物或現象的認識或“思想”發生了共同的、顯著的變化,通常也會推動語言的變化。可以說,在社會文化發生變革和轉型的歷史時期,時勢境遇、特定民族思想對特定民族語言的制約,就表現得更為顯著,也會更加波瀾壯闊。克洛克洪指出:“每一種語言都不僅僅是交流信息和觀點的手段,都不僅僅是表達感情、泄發情緒,或者指令別人做事的工具。每種語言其實都是一種觀察世界以及解釋經驗的特殊方式,在每種不同的語言里所包含的其實是一整套對世界和對人生的無意識的解釋。”也正是因為語言的這種特性,舊有的強調語言突變論的提法,都忽視了語言的社會性,也就是說,“在任何社會,任何一種書面語言的轉換都需要整個社會的響應與支持,這是需要時間的。因為語言是整個社會交流的工具,它不大可能只由少數人在短短幾年時間內支配決定,尤其是書面語言”。由之,任何一種語言變革,都需要一個長時段的發生、發展過程,同時,由于語言的社會性,它不可避免地受到來自社會變革、文化變革等方面的影響。語言是社會發展變化的“晴雨表”。自清末以來,現代中國的語言選擇就與救亡圖存、啟蒙以及復興等時代主題同步,甚至語言走到前臺,在傳統/現代、中/西等二元復雜的糾葛中,折射著救亡、啟蒙、復興等時代主題。但需要說明的是,在相關言說中,救亡、啟蒙只是一種表面主題,復興才是深蘊于根底并起決定作用的“綱”。
“啟蒙”是一個眾說紛紜、難定一尊的詞語。從近現代至今,啟蒙是最重要的論說話語與社會思潮。所謂社會思潮是某些個人、集團、階層、階級在特定歷史條件下圍繞社會重大問題抒發并產生較大影響的思想主張、觀點、意愿的總和。從某種程度上講,救亡實際上是針對一種逐漸認同的民族國家存亡的拯救,它一方面要反帝,實現民主獨立,另一方面也是現代民族國家建立的過程,即實現國家富強。而其實現的路徑,無疑就歸結于啟蒙。對于處于蒙昧的知識未開化狀態的人予以啟蒙教育,是傳統社會乃至現今社會構建理想秩序的重要思想和踐履路徑。但是,這樣理想的學術理路上的啟蒙,放在鴉片戰爭以來處于內憂外患危機中的中國歷史現實中,卻面臨著一種復雜的境遇。近代以來的啟蒙,是在中國歷史發展到某一重要歷史階段的必須予以抉擇的“歷史事件”。福柯在對啟蒙進行申論時強調了啟蒙的復雜性。對于鴉片戰爭以來處于內憂外患之水深火熱“特定時刻”的中國啟蒙運動,它的繁雜面向與發生于歐洲的啟蒙運動相比毫不遜色,甚至可以說有過之而無不及。
中國啟蒙肇端于19世紀60年代,在救亡以應對危機之背景下,作為一個“歷史事件”的啟蒙所需要的構成因素日漸累積,從物質科技到政治體制再到知識形式,各種基于中西對比的在危機中探求新生的做法層出不窮,也由此“‘批判’的‘必要’性日益顯現出來,并最終促成了一場旨在批判和改造國民性的‘新民’運動”。但是,“以‘新民’‘新文化’相號召的思想啟蒙運動自始至終都受著政治目標的制約;啟蒙憑借的思想資源絕不限于‘新學’,而是以某些‘遺獻思想’為原動力;啟蒙運動的主客體則一直不甚清晰,不論是大眾還是精英,實際上都被列入被啟蒙者的行列”。但就長時段而言,由于對于知識體系的掌握程度不一,處于上層的與底層的有著不同的境遇。從古代以來,對于知識掌握的多寡,決定著權力的分配。一般而言,知識精英在文字的認讀、知識的掌握方面占優勢。但是,這是對于封閉的中國歷史而言的。如果將之放置于中西比較的視野下,則近代以來開眼看世界的知識精英,其所面對西方知識的震驚與艷羨,與中國歷史上知識階層與未嘗掌握知識體系的底層也大體無異,處于被啟蒙的位置。
晚清以來以啟蒙為宗旨的語言運動有兩次,第一次是晚清的“文字救國”,表現為文字變革、白話文的提倡和白話報紙的創辦。晚清的切音字運動是在進化論的思想啟迪下出現的一套新的語言文字觀,重在起到與拼音文字一樣的言文一致的效果,以解除因言文不一而致的國貧民愚、落后挨打的疲敝局面,但是完全沒有考慮到文體的改變的問題。究其文字變革態度,主要有兩種,一種是以西為是,改良漢字。最早代表人物如盧戇章,其創設切音新字的初衷是為了普及教育,以求得國之富強。而且,書寫形式也較為創新,一改傳統豎寫方式,字母橫行拼寫,兩音以上之詞都用連號。但是,由于其“泥今忘古,狃近昧遠,遂生種種之缺點”,“難用為定本,通行全省”。另一種是以中為是,以三十六字母為本音,按“四呼”“四收”法,參酌古今韻書,制定若干韻母。在聲母韻母本土化的基礎上,借鑒日本或泰西各國通例,取原字之偏旁造新字,或效仿泰西通例,直接借用羅馬字。在新字創制后,“乃依《玉篇》《廣韻》等書所注之反切,逐字配合,垂為定程,通行全國”。此外,吳稚暉也創制了“豆芽字母”,因資料不詳,難以評說,但確說吳稚暉以其與不認字妻子通信。
正是出于啟蒙救亡的目的,清末民初的文字改革運動陰差陽錯地出現了世俗化傾向。漢字在中國傳統文化中是居于核心地位的,處于“道”的地位。但在晚清,漢字被從道的寶座拉下來,并成為衛道之器。既然漢字作為器,“惟求適于用”,清末民初語言文字改革論者的言論及實踐,究其本質,更多的是語言如何普及于村氓細民的問題。這種漢字向下層社會的流散,也就構成了漢字的世俗化過程。清末民初對于下層社會的教育普及、廣開民智等識字及教育改革的種種言論與行動,本身就是現代性的題中應有之義。文字改革的意義還在于,漢字由神圣之道向惟用之器的世俗化轉變,本身就表征了傳統神圣文化向世俗化方向的漸進式變革,清末民初所展開的民間或半官方性質的語言文字變革,無疑為現代新觀念向民間的擴散打開了方便之門,為傳統文化的現代轉型打下了知識基礎、群眾基礎以及輿論基礎。
白話文的提倡也是為了試圖“用白話來啟蒙民眾,尤其是社會中下層民眾,具有明確的工具論性質”。也正是這種對白話的有意識的提倡,興起了“新文體”的“通俗文言文”。黃遵憲引俗語入詩;梁啟超提出“三界革命”的主張,倡導新語句、新意境,舊風格也多用淺顯流暢的語言來做時事評論,創制了為時人所喜愛欽仰的“新民體”,并以小說為利器“新國新民”。此種語言啟蒙運動,并沒有動搖封建根基,也沒有從根本上改變文言與白話的對立局面。本時期啟蒙運動的根本宗旨所在,可以概括為“文字救國”。
第二次語言運動發生在五四時期,實是前一次的語言運動的深化與發展,但又有本質的不同,已經不再局限于以白話為啟蒙工具,而是重在以語言的變革本身作為一種訴求,以語言變革而達至現代文體的變革。知識界掀起了反對舊文學、提倡新文學的運動。這里的舊文學,特指舊性質的文學,其用文言寫成,內容陳腐,是封建思想的載體;而新文學則與舊文學相對而論,其“新”在于文體用白話,內容新穎,是現代思想的載體,也是現代文學創制的一部分,是其時追求“國語的文學”的訴求和實踐。與“文字救國”的旨歸不同,本次語言運動認為白話是文言的進化,這一進化特征有跡可循:一是從單音進化到復音,二是從不自然文法變為自然的文法,三是文法趨簡,四是白話豐富了文言之所無。由此種種特征的申論,進一步強調以白話文學為正宗,動搖了文言文的主導地位,而且在文體上要與世界同軌共進,我們可以概括為“文學救國”。
語言與社會救亡、啟蒙的主題相纏結,這是由于對于語言的內涵與特征的理解各有不同。而不同階段的認知,決定了其時對于語言變革的提倡力度與話語權歸屬。一般而言,對于語言的認知有如下二端。
一是工具主義層面上的,即視語言為一種交際的工具,重在提高對于語言的使用能力,如白話文的提倡就大多基于此。裘廷梁在用文言撰寫的《論白話為維新之本》一文中,提出白話的八大好處中的便幼學、便貧民、省日力等,就是白話作為交際工具所應有的,也證實了“文言之光力,不如白話之普照”的優點。也正因如此,要發動民眾,就要使其能夠識字,而后可以讀書看報、獲取知識,因此,俗話、白話就成為其時的一種傳媒工具。
在五四白話文運動過程中,胡適起初也是以語言工具論作為其發難的出發點,從語言工具論角度來考量,提倡白話文。在胡適看來,新文化運動之新性質,決定其一定要選用一個更為有效的語言工具。就中國的實際情況來看,新文化運動之“新”,就在于反對以文言文為載體的“舊文化”,新與舊水火不容,因此,必須用白話來與新思想相匹配。實際上,文言有兩層含義:一是作為傳統文學與思想的載體的文字符號,這是就工具層面來講的;二是作為文體意義上的傳統詩詞歌賦等文體。與此相比對,白話也就有兩層含義:一是工具層面上的記錄符號,二是白話文體。就五四新文化運動而言,其深層追求是一種現代文體的變革。
胡適雖然用白話文創作了文學作品,但在文體方面沒有根本的創新,如《兩只黃蝴蝶》一發表便飽受同仁批評。同時,新文學的突破口在于魯迅小說《狂人日記》,而不是詩歌層面的創作。相較而言,清末的白話提倡甚至于“三界革命”的倡導,都是出于語言工具論,其對于文言的“俗”的一面的開發,或是對于漢字的變革以“通行于俗,適用于俗”的操作,也都符合其時知識精英的初衷。但是五四新文化運動則不同,它需要一種語言與文體的雙層變革,甚至于文體的變革更為重要,這就單單不是語言工具論就能解決的了。
我們也看到,文言與白話的區分,僅僅只從時間維度來考量并不能分辨清楚。五四新文化運動的一大任務,是用白話文作“國語的文學”,并認定文言是死語言,相對的,白話也就成了活語言。這是從時間方面說明文言和白話的分別,但意思不夠周密,也沒有觸及要點。因為,一,古人寫的不盡是文言;二,死語言,就算早已死了,如果把它看作研討的對象,總該說明它究竟是具有什么性質的語言,才能使人有個明確的認識,只是從時間方面說它已成過去是不夠的。
二是意識形態層面上的,視語言為某一特定階層的獨有權利,語言的使用在于發揮其意識教化功用。文言文的使用就有意識形態的作用在。“讀寫,確立一種比較固定的和標準的書寫文字,實際上意味著有可能把文化和認識到的東西儲存和集中起來。”這種對于文字或者說知識的占有的多寡與否,成為一種權力的劃分標準。根據文化進行水平劃分的做法有利于特權群體和掌權者的利益,可以把人口明確地劃分為不同的社會階層或者等級,同時既維持這樣的劃分,又不致造成無法容忍的摩擦。另一方面,這種做法使不平等具體化和絕對化,從而加強了不平等,使不平等變得令人愉快,使之帶有必然的、永久的和自然的色彩。
語言具有一定的意識形態屬性。具體而言,正是識字與否以及對文言的文的擁有權,區分出了階級差別。伴隨著文言正統地位的確立,知識階層與底層的區隔也同時得以確立。裘廷梁的《論白話為維新之本》用文言寫就,而嚴復的翻譯因其古雅詰詘聱牙而飽受詬病,在一定程度上實都源于其所代表的階層屬性的意愿。
文言與白話實為一種意識形態的對立與分裂,會形成一種競爭,這一競爭也為近代以來的白話文的提倡與白話正統地位的確立的過程所證實。在中國白話與文言的角逐過程中,因為源于救亡、啟蒙等外在的主要矛盾的影響,處于上層的標榜正宗的文言只能一改過去的只為少數人所應用的典雅高貴的話語權地位,而不得不針對時勢的變動而有所調整,這也就是清末以來知識精英提倡改進文言語體以使之適用于“俗”甚至不惜提倡白話文的用意所在。但是,這種以犧牲語言本有特征而強行為之定性的做法,破壞了語言自身的進化。文言一旦形成,便具有自身的穩定性,它不隨時間、空間、地域的變化而變化,這種跨越時空的超穩定性結構,決定了文言作為一種書面語,而保持自身的穩定性和純潔度。文言在發展過程中形成了許多的較巧妙的修辭手法,從這方面來講,文言存有大量的財富。當然,因為文言用字數量多,繁體字、異體字、通假字多;生僻字詞多,單音節詞多,詞的用法靈活,常常一字多種語法用途;再者,字音變動快,上古、中古、近古音有巨大的區別,讀音令人生疏者頗多,不經過專門的學習與訓練,很容易望文生畏。因此,“文言雖然也是交流情意的工具,可是它的交流范圍有限,是流而不能通暢。這缺點是由文言本身來的,責任當然要由文言承擔”。
社會的變革,使得白話在“正當性”上取得絕對地位,并在后來的發展過程中成為通行于俗的“全社會”都適用的語言。雖然從社會現代性意義上,這有著不可磨滅的功績與作用,但是,從語言文學甚至審美上來講,就并非全然肯定的,當然,我們的錯誤之處也是在此維度下全盤否定了文言。從文明的角度講,文言代表的是一種雅化的文明;相對而言,白話則代表一種俗化的文明,它不可避免地帶有野蠻、不加修飾等內在的殘缺。這也就是白話自初發期提倡以來,經過國語運動、五四白話文運動,20世紀30年代的“大眾語運動”,以及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語言建設與規范,雖然成就顯著,但并未取得如詩經、史傳、離騷、漢賦、唐詩、宋詞、元曲、明清小說一樣的具有時代特征并可以加入經典行列的標志性書面語體與詩詞歌賦等文體規范。文言與白話二者各有其獨特的行文習慣,也就是說,在一些詞匯和句法上有獨占性,正是這種獨占性,區分出了文言與白話,這是理論意義上的。實際情況是,有許多的文言或白話作品,介于二者之間,非常難以區分,這也就難以涇渭分明地區分開來。不過,作為同源異流的兩種語體或是兩種書面語形式,這種成熟的不分軒輊的狀態卻往往更符合漢語發展的規范化、精美性的路數,值得更進一步的研究。更進一步講,語言變革雖經百年歷程,但文學語言不同于日常語言的特性并未得到充分的重視,以通俗、實用、生活化為導向的語言變革與以表達個人情致為主的文學語言之間存在矛盾,一邊倒的語言變革導致的文學語言貧瘠、粗糙、陋俗化的傾向,已為不少作家所認識,并思考突破之道。這將是一個已經開始、正在進行并且會長期探討的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