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趙軼峰
明清社會史研究在20世紀80年代以后迅速發展,已成顯學。凡稱社會史,皆受社會學影響,以相對于國家的地方性人群、共同體為對象,大致相當于區域社會史。這種研究取向,對于長期以國家政治為中心而相對忽略社會底層日常面貌的中國歷史學研究產生了巨大的影響,極大擴展了歷史研究的視野,使得“從上而下”的研究可以與“從下而上”的研究交互作用,把國家與社會關系的認識推向具體、深化,也使得地方社會的組織方式、日常生活樣態,乃至籍籍無名的普通人在歷史舞臺上顯露出來。
社會史興起稍后不久,全球史研究也在中國展開。全球史從更宏闊的視野超越國家政治史,注重從跨國家、跨區域、跨文明的交流、互動現象甚至環境條件中審視人類歷史變遷。這種研究,同樣擴展了以往歷史研究的視野。從研究對象規模、范圍角度看,地方社會與全球是兩個相差懸絕的單元。于是,我們看到了從極小單元到極大單元兩極對歷史學的改造,并且都推出了可觀的成果,各自意義不言而喻。從地方到全球的兩極單元取向,各有怎樣的認識傾向,關聯如何?本文從明清社會研究的角度,做一些推測性的討論。
歷史學研究的“地方”,不是單純的空間單元,是在人的生活經驗軌跡上形成的社會單元。社會單元可以自然生成,也可因國家權力干預而發生散亂、重組、遷移,但只要構成社會,就具有組織性,就有一定的組織方式,社會就是組織起來的人群。因而,地方社會研究的重要課題之一,是組織方式,也可以稱為社會紋理。組織的功用是提供有序性,對于基層社會說來,包括日常生活的安穩,應對緊急狀況的集體合力,以及回應上層社會要求時所需的行動秩序。明清時代絕大多數人處于基層社會組織之中。不同社會以不同方式組織,有不同的紋理。因而,研究明清社會史的學者們,都需要關注家庭、都、圖、里甲、鄉約、保甲、宗族、村社之類基層社會組織,還要關注所研究的地方是否存在特殊的社會組織方式。家庭是所有社會都有的基本單元,但其規模和構成方式,在不同社會的不同地區乃至不同階層間有很大差異,明清時代基層社會的家庭結構是有差異的。保甲是中國帝制后期才特有的名目。宗族雖在具有血緣基礎的意義上是普遍的,但在社會的意義即作為一種在日常生活中發生組織作用的角度看,形態卻有很大的區域間差異,華南、華東、華北各有特色。都、圖、里甲處于政府社會控制體系和賦稅征收體系之中,覆蓋政府權力所及的“內地”——這表明與政府權力關聯的社會組織比民間的社會組織更傾向于普遍均衡。
明清基層社會的組織,既涉及民間自治行為,也涉及國家管理行為。即使是在所有社會組織中最小的單元——家庭,也受明清律例的規范,都、圖、里甲更是國家權力伸展向基層社會的觸角。因而,明清時期基層社會的大多數組織名目,實際籠罩在國家權力傘蓋之下。迄今為止,有關都、圖、里甲的研究,雖在具體對象意義上指向基層社會,考察的問題卻主要是國家權力運行及其后果。明清政府機關設置,向下達于縣級而止,但這不等于國家權力至縣級而止。法律應用于基層,以役的名目任用非政府官吏擔任的里甲、糧長、老人等原在基層的角色,也都附著國家權力,并且具有向政府反饋民情的職能,充當連接國家與社會的紐帶。
任何社會組織都不足以囊括社會權力,因而也都不足以囊括一切社會支配關系。在考察明清基層社會的秩序時,要考慮體制以外的支配關系,就必須注意精英人群。社會史研究中的精英,不應是一個道德概念,而應是一個權力概念。精英是一個社會單元中在公共領域具有支配力和影響力的人。明清時代地方社會中,最能體現這種角色的是所謂鄉紳,居住鄉里而擁有官方身份的人。因為明清時代的社會身份連帶家屬,所以鄉紳當以家庭論。居鄉的官僚自然是鄉紳,現任官僚在鄉家屬也應屬于鄉紳階層。在科舉經濟中獲得進士、舉人、秀才者,也都屬于廣義的紳。這些人,因其與國家權力的關聯以及關于外部社會的知識,通常在所有地方事務中享有高于非紳者的發言權,可能成為基層社會需要組織力時被優先期待的組織者。紳的支配力,主要通過反射國家權力而實現,其次也可能依托財富、社會關系和知識。如果紳權與制度發生重大矛盾,最終裁決在于體制而不是鄉紳。并非所有基層社會單元里面都有鄉紳,鄉紳的影響力、道德意識及其在基層社會實際扮演的角色,也千差萬別。所以,社會史研究既不應該給鄉紳在地方社會的角色標上統一的標簽,也不應該把鄉紳在基層社會的支配力過度夸大。
財富有支配他者的功能,因而可以成為權力。明清基層社會,有許多沒有紳的身份的富民,在地方公共事務中扮演重要角色,他們依賴的就是財富。在明清時代,能夠帶來財富累積的,一是特權,二是經濟行為,三是攘奪。其中最普遍的,還是經濟行為。在經濟行為中,土地經營和商業經營是致富的主要途徑。這兩條途徑,都需要外部環境,主要是社會普遍秩序條件和市場。沒有廣大的市場需求,商人固然難以發展,經營地主也難以累積財富。因而,富民本身就體現著明清基層社會的非封閉性。他們需要外部市場來實現財富積累,并通過市場成為地方社會與外部連接的紐帶。鄉紳和庶民大地主、商人作為地方精英,還需要參與地方公共事務。財富可以用來滿足擁有者的享用需求,但這并不帶來社會支配力,用于公共事務才是形成社會支配力的主要途徑。明清時代的鄉紳和庶民富裕者,在地方公益事業和公共工程中扮演的角色愈突出,愈有助于將自己凸顯為具有聲望和話語權的人群。
地方士紳中人數最多的應是科舉功名獲得者。進士絕大多數成為官僚,在家鄉成為鄉紳。舉人可任官吏品階低微,秀才不予官吏品階,但享有國家給予的賦役優免特權。這種中國帝制后期特別發達的制度,突出體現社會常態化的上下流動,流動資格依賴知識。知識構成基層社會與國家之間常態且制度化的紐帶,意味著基層社會的非封閉性,也構成國家體制、文化精神覆蓋全社會的一種結構。
明清基層社會日常生活,既有大量“自然”的即生活流變逐漸衍生的情狀,也有大量人為的即制度化的情況。后者中最突出的,一是普遍行用的法律,二是賦稅。明清基層社會可有公約,不可立法,而國家的戶籍制度卻覆蓋整個社會,從這種意義上說,明清社會很大程度上是扁平的。但同時,明清社會中有身份等級,紳是特權等級,庶民是中間等級,倡優、奴婢、賤民是下層等級。清代的八旗,帶來更復雜的等級。等級都是人為的,所有存在等級區分的社會,都不能僅作為自然存在的對象來考察。與法律相關,所有基層社會成員都有向政府繳納賦稅的義務——優免賦稅是特許待遇而不是根本權利,也有實現賦稅征繳的細密規則。賦稅是從基層社會分取勞動價值的強制行為,對基層社會人民的生存狀態自然要產生重大影響,前述基層社會組織,大多與應對國家要求相關。從這一視角看,基層社會生活的日常狀態受到國家制度的強有力制約,民生日常的重要內容之一,就是應對政府。
明清時期的地方社會既然不是封閉的,研究地方社會就需要關照更大范圍的空間單元。在中文中,“地方”和“區域”常常混用。但如果以地方對應于local,所指可小至村社,大至州縣,那么,超過州縣的空間范圍則可用區域(region)來指稱。區域在國內語境中可被用來指稱大于州縣而小于國家的地區,不一定是行政區,也可以是經濟區、文化區,在國際范圍,也被用來指稱今日的類似“洲”“東亞”“東南亞”“北非”“地中海沿岸”之類范圍。從國內范圍著眼,地方、區域、國家構成三重層次。當然“地方”如指州縣范圍,其內部還可再加細致分層。
從制度、經濟、文化等各種角度看,“地方”內部都有基于慣性而形成的聯系,使之與外部可以區分開來。這種聯系使得出現利益紛爭的時候,一個地方會因共同處境形成共同訴求和共同行為。行政區劃一般要考慮這種聯系,但也未必完全從這種聯系出發來決策,造成一些跨行政區的范圍在經濟、文化的意義上構成同一地方單元。
“區域”當然也有內部聯系,最少一定是地理毗連者方能歸于同一區域,有環境、氣候方面的關聯,有資源、信息、交通、物流的關聯,如果與行政區重合,還有管理意義上的內部聯系。但與“地方”相比,“區域”范圍更大,就包容更多的差異。所以,社會史研究不能假定所研究的區域內所有方面都自為單元,要比研究“地方”時更多考慮跨區域聯系。社會既受經濟關系的影響,也受政治關系的影響,所以,社會史研究的區域,也不應該只用行政區劃單元,應該另做地圖。其實,單項的社會史研究并不適宜取過大的范圍作為對象。社會史研究的長處是比其他方式的研究更具有展示、剖析社會存續、運行的具體機制和樣貌的功能,因而在社會史研究中會較多呈現案例。對案例的分析,因為歷史證據常常是缺斷、不足的,在多數情況下,其實大多要采用韋伯所說的理想化方法,即依照分析的指向,把關聯因素范圍縮小,設定一些條件,以實現對課題分析過程的駕馭。
社會史研究通常有意選取與國家政治研究不同的視角,通過強調非國家政治視角來凸顯新意,并由此發現國家政治研究所不見的社會內容。這肯定是一種有意義的拓展,但并不能否定國家政治視角本身的價值。無論何種視角,最后都要落實到證據和事實。明清史這個概念本身,就是國家單元的,因而在類似“明清區域研究”這樣的話語中,區域是被置于國家范圍之內來看的。所以,地方史和區域史的研究,實際上都離不開對國家的考察,也不是國家單元歷史研究的對立面。
討論到這里,就涉及到地方、區域具有怎樣的自主性即非政府秩序問題。如果按照前文所說的地方、區域定義,晚清以前,地方可能已經具有一定程度的自主性,而區域雖然未必絕對但很難具有什么自主性。原因是,自主性需以內部一定程度的整合為基礎,區域很難形成民間的整合。即使在地方層面,自主性也大多存在于小于州縣的層面,如家族、村社,或者相關的多個村社中。家族幾乎是在不違背國法前提下自理其秩序的,村社秩序中則一般會融合傳統、親緣、宗族與國家權力的參與。合股經商者,內部是自理秩序的。書院、文社、詩社之類也是自理秩序的。此外,寺院也會培育出信眾與寺院關系的某種秩序——制度化的宗教在社會研究中一般被視為規模最大的非政府組織。明清商人、士紳可能組成會館、公所之類機構,通過這類機構提出一些共同訴求,并謀求官府接受或者支持。根據周啟榮先生的研究,這類情況提示明清時代存在民間的“公共空間”。但因為會館、公所都是脫離鄉土者的組織,在地方社會研究中是很特殊的對象。它們體現出科舉仕途和商業活動在把可能距離遙遠的地方、地域連貫起來,相關的組織在異地組成公共空間。不過,前述情況都屬于有關生活特定領域關系的秩序,不是統轄或治理意義上的秩序。除非在戰亂情況下,各類精英在地方社會的支配力,都限于特定領域,不是全面自治。
社會史和全球史都是晚近中國歷史學研究的重要取徑。宏微趨于兩極的這兩種研究方式之間,自然差異巨大,但二者之間卻存在關聯。明清時代的地方本就具有一定程度的開放性,地方、區域、國家三重空間結構,也提示地方和區域都不是孤立的存在,而且它們與外部的聯系,不限于國家范圍。除了全球氣候、環境等從來不理會國界的那些現象外,明清中國處于早期全球化這樣一個大時代,中國卷入了全球化過程。
在這個時代,把中國與外部世界關聯起來的力量,有市場、中外的邦交、戰爭、宗教界與知識界的相互交流,等等。其中,對地方社會產生重大、持續、深刻影響的,還是貿易活動體現的國際化市場經濟。從貿易活躍程度看,沿海地區肯定是與國際市場關聯最密切的。政府推動的合法對外貿易與私人走私貿易在聯通中國社會與外部關系意義上,作用是同樣的。其實,走私貿易更體現民間社會參與國際貿易的自主性和積極性,也更會帶來地方社會秩序關系的變化。晚明東南沿海的海盜、海商是從東南沿海參與國際貿易的地方社會中發展起來的,其勢力壯大之后,成了國際性的武裝力量。從荷蘭殖民者手里收復臺灣,顯示地方社會一旦與國際貿易關聯,可能爆發巨大組織潛力。所有生產出口產品的地方,包括以家庭手工業方式生產最終出口產品的地方,都通過貿易與國際社會連接。這不一定對地方社會的秩序結構產生直接影響,但肯定影響經濟生活方式,增大地方社會的開放性,也對賦稅形態產生影響。集中生產出口產品的地方,如景德鎮,在明清時代已經成為工業城鎮,與國際社會的關聯更為直接。
白銀在明清時代通過貿易大量從外部進入中國,再通過商品貨幣關系滲透到整個中國,從而極大地影響了各個“地方”“區域”的生活面貌,甚至國家財政體制。有關白銀的研究,近年已經成為熱點,但關注貨幣金融本身和財政制度、賦稅關系的多,考察白銀對地方社會究竟如何產生影響的少。外來農作物在明清時代明顯增多,尤其是玉米、番薯、煙草種植廣泛。新物種進入中國,是宏觀的國際聯系;新物種在中國落地生根,就成為具體的地方、區域現象。對于新物種怎樣培育起來,怎樣影響社會生活和經濟面貌,雖有研究,也未周至。
體現明清中國地方社會處于世界普遍關聯網絡的事物,還有很多,共同要點是,明清時代的大多數“地方”連著世界。全球史研究無法實現對地方社會的深入考察,地方社會的研究卻可以置于宏大的場景和過程中。地方社會研究的理念和方法,并不妨礙其把下層的、微觀的對象,納入全球史的考量中。在這種意義上,糾結碎片化與否并沒有很大的意義。碎片可以被連接起來。
前面的思考,偏重于說明地方與更廣大場域之間存在關聯,也偏重于對秩序問題的思考,其他還有許多重要問題,并沒有涉及。比如,對地方社會的靜態橫剖面的研究之外,對流動性的研究就很值得考慮。地方社會常被預設為很大程度上依據習俗、傳統來運行的,而習俗和傳統都不斷地在累積中嬗變,在同一地方的不同人群中,有不同的取舍。地方社會中的個人,雖受制度、習俗、傳統制約,也有自由意志和自由行為。地方社會中的各類人等之自由意志處于怎樣的狀態,有怎樣的空間,也很少有人去研究。接受歷史人類學、新文化史研究理念影響的地方社會研究,都注重地方知識、儀式、符號等象征性事物、現象背后的文化信息,進而考察地方社會中人的心態與精神面貌。這類比較新穎的研究,其實也已積累了大量成果,可以更多地考慮其與制度的關系,以及地方特異性在更大范圍文化場域中的流變等問題了。此外,有關地方社會的研究,針對鄉村居多,城市略少。這很容易使人形成地方社會與“原生態”關聯的聯想。但是城市也是“地方”。在那里,有別種秩序的紋理和生活面貌,也具有更大的開放性,得到的研究卻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