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新
盼望孩子秀拔出群、成龍成鳳,這是天下父母最美好的愿景,因此,也催生了當今中國社會形形色色的兒童美育實踐活動。所謂兒童美育,即“根據兒童生理、心理特征,培養形成健全的協調的審美心理結構,通過促進兒童的審美發展,來促進兒童豐富、完整個性的形成。”因此,兒童美育也就是關于美的感性教育,而一切爛漫的感性,終會閃爍于人格的波光中。在這個意義上,我們也許可以說,兒童美育是孩子人格健全、個性養成、創造力蘊藉的首善之途。然而,關于兒童美育的系統學理與科學實踐研究,在當前中國美育學界,卻顯得極為薄弱。本文基于兒童的成長經歷,反思兒童生理、心理發展特征,開掘中外經典書畫藝術資源,提出一種詩畫融通的兒童美育觀念,即通過詩畫融通,從小系統涵育孩子銳敏的感覺、滋潤的情感、清明的思致、生動的創造和斑斕的底色五個層次,最終實現對孩子悅目悅耳、悅情悅志的美育滋養,由此期望為中國兒童的美育提供一個全新視角。
選擇詩畫融通進行兒童美育,有三點學理因由略作說明:其一,詩詞與繪畫,皆是有情有象,有情致溫柔,有象得生動,對于兒童來說,有情有象的世界才可親近。其二,詩詞、繪畫中皆有音樂,中國古典詩詞平仄起落、回環往復,有音樂感,繪畫中同樣有點、線、面起落開合、呼應舒卷的音樂感,所以我們通過詩詞與繪畫兩個品類的“讀”與“看”,實際上把音樂這第三個品類的“聽”也帶進來了,這樣對全面開放孩子的感覺、完整熏習孩子的人格就更為水到渠成了。其三,根據腦神經學的研究,人的大腦分為左右腦,左腦主理性、語言,屬分析性邏輯思維;右腦主感性、直覺,屬空間與綜合性形象思維,左右腦的協調發展,可以大大地興發人的創造力。很顯然,詩詞作為語言藝術,有利于孩子左腦的開發,繪畫作為空間藝術,有利于孩子右腦的開發,詩畫樂融通的美育,有利于孩子左右腦協調平衡發展,大大促進孩子的大腦潛能含蓄。因此下文即以詩畫融通視角,在兒童美育感覺、情感、思致、創造與底色五個方面展開論述。
鮮活的、銳敏的感覺,不僅是健康優美人格的前提,也是所有審美的基本前提,還是創造力的重要前提。兒童美育無疑要注重引導孩子眼、耳、鼻、舌、身全面開放,培養其看、聽、聞、品、覺的感知能力,甚至是多種感官互通的“通感”能力,或單一感官強化的“閉感”能力。
詩畫融通的生動細節,培養孩子的銳敏感知。細節是培養從兒童到大人銳敏的、鮮活的、開放的感知能力最重要的一條途徑。在中國古典詩詞里面,審美細節特別多,最典型的是詩眼,即詩中精金萃玉、畫龍點睛處,像“微云淡河漢,疏雨滴梧桐”中的“微”“疏”二字就是詩眼,在描摹“云”“雨”輕微疏淡的視聽感知上,就極其傳神。從形態上看,“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中的“直”“圓”;從色彩上看,“雨中黃葉樹,燈下白頭人”中的“黃”“白”;“紅杏枝頭春意鬧”中的“鬧”;還有“清風扶細柳,淡月失梅花”的“扶”“失”都是詩眼,都有生動傳神的細節。
繪畫也有畫眼,就是畫中引起關注的重要細節處,如南宋畫家夏圭的《風雨歸舟圖》,全幅主體是風雨中的堤樹、屋宇與江湖山水,唯有畫幅左前方邊緣處的一痕漁船,并不起眼,點明“歸舟”,此細節即為“畫眼”。又如巴洛克時代畫家卡拉瓦喬的《抱水果籃的男孩》,畫面中有很鮮亮的水果和少年,但細節在哪里呢?如果讓孩子辨識的話,左下角那個地方有一片葉子,那個葉子已經枯萎了,這是重要的細節。這個細節有更深的涵義,西方繪畫有這樣一個傳統,通過枯萎的水果、食物等,表示物質雖然很鮮美,但是在時間和死亡面前都不可能永恒,無物可存。細節會培養孩子更細膩地觀察世界的眼光,而敏于細節是審美創造力的起點。
從詩畫融通的視角,應該著意培養孩子視覺、觸覺、味覺、聽覺、膚覺、通感、閉感、微妙感八個方面的敏銳感知,尤其是微妙感的培養。詩詞可選擇如南宋林逋的“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梅影、暗香、月下梅、水中影、水月香,此般若有若無、似虛似實的意境,很是微妙,極能培養孩子銳敏的感覺。繪畫如取元代趙孟頫的《雙松平遠圖》,這是一幅以書法入繪畫的代表作,樹枝以篆法所畫,顯得圓實;近坡以書法中的飛白寫就,顯得蒼老;遠水,以側鋒拖出,顯得毛澀。這些線條質感各有不同,讓孩子數一數、摸一摸這些線條,對培養感知微妙的能力有所裨益。
當然,要特別指出詩畫中的細節感知,最終有賴于和孩子具體的、實際的生活經驗相印證、呼應和拓發。所以帶領孩子在日常生活中多體驗生活的細節,豐富生活的色彩,看一瓢波紋、數幾星花蕊,或者上山逮鳥、下水摸魚,并且能有意識地把具體經驗和詩畫審美聯系起來點化孩子,如看到疏影橫斜的梅花,就提醒是否能找到某首詩歌、某幅繪畫,與之對應,為之形容,這樣一來,詩畫融通的美育效力就會真正顯發出來。
詩畫融通的有情世界,培養孩子愛的智慧。智慧有來自知性的智慧,也有來自德性的智慧,更有來自德性和詩性的愛的智慧,愛關聯于滋潤的情感。人類歷史上諸多圣賢、詩人、藝術家,如沈從文、豐子愷、梵高、倫勃朗,他們擁有最滋潤、最熾熱、最遼闊、最深沉的情感,他們為人類貢獻的是愛的智慧。在詩詞或繪畫里面,凡是偉大的藝術,都給我們創造一個非常有感情、有深情的世界,這個情既可以是親情、友情、愛情等我們常見的人間情愫;還可以是一種博愛之情,天人合一之情,對物、對事、對人,皆可以身心以應,溫柔而有深情。
中國古典詩詞里面,有無數這樣的深情世界。在小女七個月大時,我就給她念一首詩,一直到現在我都還給她念,這首詩雖很小很精致,但是也很浩大,它就是“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它大在哪里?大在只有一顆詩人博愛萬物的心靈才會在一夜風雨之后,深情眷顧昨夜的落花。刮了一夜的風,下了一夜的雨,其他人可能會關心明天路上會不會積水,陽臺上的衣服有沒有打濕,但是詩人會殷勤關心這個世界上枝頭的花朵,還有多少飄落了多少。通過這樣一首小詩,我們就可以讓孩子靠近如一顆和花朵共同親近的同頻共振的溫柔、博大的心靈,感知到天地的深情。
在繪畫中,同樣創造了無數這樣的深情世界。如林風眠的《憩》中那種枝頭悠然休憩的小鳥,充滿溫柔愛意。豐子愷先生的畫中,一樹盎然開放的梅花和三個朋友,團團圍坐于一桌,旁邊有一行題詩“小桌呼朋三面坐,留將一面與梅花”,真是山鳥山花好兄弟,一枝一葉總關情的深情世界。在西方繪畫中,倫勃朗的《浪子歸來》雖然是《圣經》題材作品,但衣衫襤褸的浪子在被全世界拒絕以后傷情滿懷地投入老父親的懷抱,這時輕輕摟著兒子肩膀的老父親,那一臉溫柔的情意,既是神性的義,也是人間的情。黃賓虹說中國畫的最高境界是渾厚華滋,油畫境界同樣如此,倫勃朗就是油畫世界真正達到渾厚華滋的偉大人物,他是一個有著悲憫深情的人。
從詩畫融通的視角,應該在親情、愛情、兄弟情、友情、閑情、略帶痛感的愁情、終極關懷的悲情、博愛眾生的同情八個方面,著意培養孩子滋潤的情感,滋潤體現在詩畫中情感的豐富、微妙、細膩與深沉。所以,在親情、愛情、友情等一般日常情感外,還應該選擇更富有曲折感的閑情、愁情,更富有超越性的悲情與同情。今天,我們這個社會,很多孩子,包括大學生,不光對這個世界對她的父母都很冷漠,沒有愛的能力,這很可怕,很須警醒,美育一定要關注與應對這樣的問題。
詩畫融通的智性意趣,培養孩子清明的思致。按照兒童心理學的研究,孩子一般10歲以前擅長直觀形象,10歲以后才會逐步發展抽象思維,知性世界才會豐富起來。然而我們也注意到10歲以前兒童的思維,也并非全部為形象感知與情感沉溺,而是在其中萌生著初步的知性能力,比如孩子對藝術中的細節感知,很多時候并非感性的,而是為觀念的。在兒童藝術創作中,有多少細節,往往就有多少他們要表達的觀念。在兒童幾歲時完成的繪畫作品中,畫面上每一個小小的細節一定有她的說法,在很復雜密實的畫面上,沒有一個細節是她沒有考慮過而隨意畫出的。
當然,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所有知性思維都根植于人類形象思維的感性沃土上,所以通過詩畫融通的有情有象世界,培養孩子初步的知性思致是完全可行的。這里以詩畫中活潑的故事為例,活潑的故事培養敘事思維。在兒童一兩歲的時候對色彩特別敏感,但是從三歲開始,她就會對聽故事和講故事特別有興趣,而且樂此不疲,一直會持續到六歲。故事就是敘事,能把一個故事按前后因果次序完整講出來,有時還能穿插細節,旁逸斜出、雜花生樹、活靈活現講出來,這其中就有初步的知性秩序與結構安排,是培養知性思維的一個重要途徑,可以說,敘事思維為理性思致的奠基。
在我們的詩畫藝術里面,恰恰有很多這樣的活潑故事,在兒童美育里,應該著意探究如何把這一塊能力開啟出來。在古典詩詞中,譬如唐代崔護的詩“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這其中自然有一個關于桃花的深情故事,這里的桃花是實有的桃花,也可以是一張像桃花一樣的臉,還可以是一個叫桃花公主的美人,圍繞著相逢與離別,我們可以講出很多個故事,孩子必然對詩中故事很有興趣。繪畫同樣如此,就算不是敘事畫種,也可以來融入這樣的一種方式和視角,比如元代倪瓚《容膝齋圖》,好像和敘事完全無關,畫面上空無一人,只有一個空亭。當和小朋友交流時可以與他設定情景:“如果你一個人,你想想會在這個亭子里面干什么呢?前面有條江,你假如要渡到江那邊去,會怎么過去呢?”這樣一“編導”,孩子就“角色化”,化美為媚,融入了畫面,有了故事。在這些優美的山水畫里面,孩子完全可以來創造屬于她自己的活潑故事和體驗。
從詩畫融通的視角,著意培養孩子清明的思致。有了這些思維的質素,孩子能初步賦予雜多世界以秩序,獲得一定知性思考抽象、概括、推理、判斷的能力。值得指出的是,這些知性質素,在詩畫世界里,實際都溶解在鮮活的感性意象中,比如說最富于知性思辨的“反思力”,我們讓他化身于顧愷之筆下的美女攬鏡“自照”,孩子在潛移默化中容易接受,也能伏筆千里,生發久遠。
詩畫融通的創造手筆,培養孩子生動的創造力。藝術創作是衡量一個人創造力的試金石,經典詩畫藝術中蘊藏著人類江聲浩蕩、波涌千年的創造力長河。而想象力又是創造力之源,想象力是以“象”無中生有的心理與思維能力,詩畫藝術中的余味與余韻,最能培養想象力。
中國古典詩詞講余味,司空圖強調味外之旨,就是意境。意境與意象的區別就是境生象外,如果只有生動形象,而不能鋪展開一個更廣闊的想象世界,境就不會產生。“枯藤老樹昏鴉”,單獨的幾個象不能產生境,“小橋流水人家”,這時更寬廣的畫面出來,境也就開始出來了,境比象要多出一些東西,也就是言有盡意無窮,味外之旨。李白的《靜夜思》大家耳熟能詳,“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可以問孩子:李白在思什么呢?也許是在想故鄉的奶奶、爺爺,故鄉的梅花,或者是想故鄉的池塘、故鄉的菜園;只有這樣的故鄉,對于孩子來說才是最親切、最有愛的。余味就在“低頭思故鄉”這個無限豐富的故鄉里面;所以我們可以引導孩子在詩歌沒有全部說完道明的余味里,展開想象力的翅膀。
中國繪畫講余韻,“謝赫六法”之氣韻生動,就是強調畫外之韻,就是要有多余的東西,在畫之外、點線之外還有更多的東西,好的繪畫里面有余韻。趙孟頫的《水村圖》,平沙遠渚,一派寧靜淡遠,采用中國文人山水畫慣用的平遠構圖,游目騁懷,牽引觀者的眼光走向無限的遠景,使觀者展開想象力。西方梵高《咖啡館外的星空》繪畫也很有余韻,這些斑斕的星空,像花朵一樣盛開,可以供孩子馳騁無限遼闊的想象。
詩畫融通的自然意蘊、形式意味、古典意境能熏染孩子斑斕的生命底色。底色,顧名思義,是一個人生命成長的原土,所謂感覺、情感、思致、創造力,全部抽芽、拔節、茁壯于此。一個健康的生命,其孩童時期生命底色的熏染應該是又豐茂又斑斕、又澄澈又天然。詩畫藝術無疑是熏染兒童健康生命底色的重要途徑。
兒童美感的養成,和兒童對藝術形式的審美感知與把握有關,在我看來,詩畫融通中的形式美規律主要有框架律、重復律、對比律、和諧律、婉轉律五大類,這也是所有藝術的主要形式美律則,兒童如果對此五類律則比較敏感了,那就具備了優秀的美感素質。克萊夫說藝術是一種有意味的形式,但是對于兒童來說,讓其理解這些形式,或者形式里面積淀的深刻的意味,是完全沒有必要的,也是不可能的。但是我們可以讓詩畫融通的美好“形式”成為一種春風又綠的空氣,熏習孩子的生命底色。比如框架律,中西繪畫畫框的設定,就意味著藝術自足空間從自然空間中獨立出來,畫框的不同空間經營與風格表現就會完全不一樣。以繪畫觀詩,杜甫的“兩只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中,兩只黃鸝鳴翠柳是中國工筆花鳥,如同宋徽宗的《梅花繡眼圖》;一行白鷺上青天,乃寫意山水;窗含西嶺千秋雪,是西洋油畫風景特寫,如同馬蒂斯的《開著的窗戶》;門泊東吳萬里船,乃焦點透視規范的油畫風景。全詩詩中有畫,前后兩聯,框架不同,體現完全不同的空間組織方式,很容易給孩子生動展示中西繪畫的形式差異。
又比如婉轉律,李義山的詩《夜雨寄北》“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中一句由現在詢問未來,二句言現在,三句復言未來,四句再由未來回想現在(未來之過去也)。單過去、現在、未來,往復回環,在恍兮惚兮的時間婉轉中,極具迷離惝恍之美。繪畫亦有婉轉律,中國畫長卷和西方油畫不一樣,中國畫不會追求前景、中景、遠景那種“焦點透視”的縱深空間,而是像電影搖鏡頭一樣,在平面上左右展開,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非常富有音樂性,這是中國最獨特的哲學時空觀所造成的。王希孟《千里江山圖》,根據連綿起伏的山巒和若斷若現的路徑,在畫面上我們可以引導孩子像拼貼畫一樣,沿著山脈起起落落、高高低低地去排列拼貼,宛如五線譜,非常有音樂感,有意讓他無意識地感知中國長卷的婉轉形式“意味”。當然,孩子肯定不需要懂這么深刻復雜的東西,但我們可以讓他們接近這些“婉轉”形式,染就生命的底色,以后他們慢慢長大,就會知道這些詩畫背后有深刻的哲學觀與世界觀。
從詩畫融通的視角,應該在自然意蘊、形式意味、古典意境三個層次著意熏習孩子健康的生命底色。自然意蘊,在詩畫藝術中,從生命負面、人跡罕至的荒野,逐步過渡到肯定生命、天人和諧的家園,各類型自然皆有全面生動的表現,自然應該是孩子最容易親近與印證的意象。形式意味,五大類型,已如前所論。古典意境,既是詩畫審美的最高成就,也是生命品質的最高境界,可選擇生動與渾茫、清澈與迷離、清俊與渾厚三組古典意境,每組前者皆體貼兒童的審美心理與性格,每組后者內涵有著更復雜、更深沉、更遼闊的審美意味與生命境界,對于兒童來說顯然有所超越與隔膜,但既然是底色熏習,無妨給孩子更多樣的可能。
要充分落實前文所論兒童美育的五個層次內容,須在兒童藝術欣賞、藝術創作、藝術批評、藝術教養四個方面有所析明,消除一些慣常誤解,正本清源:兒童美育應該以藝術欣賞作為主體,藝術創作作為輔助,藝術批評作為引領,藝術人文作為教養。
其一,藝術欣賞應該優先于藝術創作。不能過早急于讓孩子去創作,甚至是追求創作得多么栩栩如生、多么美輪美奐,最重要的是,以藝術欣賞,帶領孩子走近古今中外的經典藝術,為之析明,什么是最好的、最美的,好在哪里,美在哪里。把最好、最美的詩畫春風帶給她,春風風人,熏習出一種好的品味。現在諸多兒童藝術培訓班,過早地進行藝術的技術訓練,而且是相當單一的藝術技術訓練模式,比如繪畫中的契斯恰科夫模式,把“畫得像”作為唯一藝術目標,恰恰是把孩子的審美品味與創造力給敗壞了,與兒童美育真義相去甚遠。藝術欣賞應該是有標準的,人類藝術創造了很多輝煌燦爛的經典,比如古典藝術、現代主義藝術、當代藝術;兒童藝術欣賞應該以經典為主,尤其以雍容雅正的古典經典為主,如果讓古典經典成為孩子成長的無所不在的空氣,給她浸潤出了斑斕的生命底色以后,等長大了其審美品味一般不會差,且是開放的,對千奇百怪的、形形色色的現代主義藝術、當代藝術等接受與理解,應該都會水到渠成、海納百川。因為古典藝術是一個人創造力和審美品味的試金石,最精微、最深刻、最飽滿,也最遼闊。
藝術欣賞應注意場域性。在一般的書本圖像復制品觀摩、欣賞之外,兒童藝術欣賞應該盡可能地接近、置身于藝術創作發生與展示的“原境”,這種“原境”往往肌理蔚秀、元氣淋漓,有極好的場域性,彌漫、生發在場域之中的氣氛、味道、光影,能迅速沁潤兒童身心,行“不言之教”。比如各類宗教壁畫、雕塑,其原境場域就在寺廟、教堂,在巍峨而神秘的氛圍中,兒童自然裹卷其中,沉醉其中。
又比如藝術家的工作室場域。有機會、有條件的話,多帶孩子參觀一些好的藝術家的工作室,因為這是藝術創作發生的第一現場:或者如復原的賈科梅蒂工作室,雜亂狂放,色滴泥沫四濺;或者如中國畫家工作室大多窗幾明凈,文雅清幽。讓孩子切身地感受那個氛圍,在這個氛圍場域里面來欣賞藝術,他一定眉目朗朗,靈光閃爍。
最多的,當然還是藝術真跡展示場域,即博物館、美術館場域。無論是煌煌正大的古典型館,還是奇突新異的現代型館,為了呈現真跡的靈韻,一定會營造恰當的氛圍、光影,造就儀式感,形成一個“潤物細無聲”的美育場域氛圍。對于兒童來說,這種場域氛圍教育,比起書本復制品,效力當然大得多,用保加利亞教育家洛扎諾夫理論,此即為暗示教學法:兒童在審美場域中,有很多無意識的外圍知覺,這些知覺不是意識所關注的中心,但以后可以進入注意的中心;而且從外圍知覺得來的信息,最容易作用于兒童潛意識,變成長期記憶。
其二,兒童藝術創作應該卷舒開合任天真,與藝術欣賞的標準不應該一樣,欣賞以古典藝術為主,創作應該自由開放,落英繽紛,兼容各種材料、各種技法、各種風格。中外藝術史上的卓越創造,正為之提供了無限可能性:如西方藝術史上三個以人為題材的作品,安格爾的《泉》,新古典主義風格,優美和諧;畢加索的《亞威儂少女》,一堆雞零狗碎的碎片拼貼;波洛克的《藍色波蘭人》,全是抽象色點、色線滴濺。可見,藝術大花園萬般紅紫、百卉芳菲。所以我們對孩子的創作評價完全可以更豐富、更多元、更開放,絕不能以成人的眼光去評判他、框束他、誤導他,如美國教育家羅恩菲爾德的觀點就是,兒童創作美,只要表達了自我,就是最好的創造。
據我的觀察,結合有關研究發現,在視覺藝術方面,兒童幾個月大時,就能感知色彩,2歲左右就能感知形狀,1—3歲就有涂鴉動作帶來的韻律快感;4—7歲就能采用圖式意象表達,并且用線表現的能力飛速增強;8—11歲開始有學習視覺形象表現的技巧需要;11—13歲有了空間感,能夠學習一定造型技術,表現統一空間;14—15歲繪畫能力開始停滯。在語言藝術方面,兒童1—2歲就有簡單語言表達能力,2—3歲就能對語言形式本身的節奏、旋律產生極強模仿記憶力,3—6歲,故事敘事力飛速增長,6歲以后能脫離圖畫書,熟練掌握語法規則,完整理解故事、自由表達故事,幾與成人無異。由此可知,兒童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面都是天才,有著與生俱來的、天真爛漫的自由創造力,恰恰是諸多壞的藝術技術訓練與美育教養,泯滅了孩子的創造力,磋磨了孩子的天性。因此早早地送孩子上各類藝術培訓班,未必是好事,孩子對某類藝術技法學習的渴望,要到了較大年齡才會變得迫切,在此之前,都是自由表達的渴望。
詩畫融通的藝術創作,對兒童來說較難,需要著意費心引導。當然,奠基在詩畫融通的藝術欣賞之上,這種引導就會變得更瓜熟蒂落、水到渠成一些。一般可以先詩后畫,或者先畫后詩。先詩后畫,可以找一首古典詩詞,朗吟曼誦,然后刪繁就簡、逸筆草草地描述其詩中意境,留有余味、空白,引導孩子根據意境去自由創作,最終落實于畫。先畫后詩,多是等孩子完成一幅繪畫以后,啟發孩子根據畫面內容,寫出一段活潑潑而有詩意的文句(現代詩),簡潔為要,當然有時候,也可以找到一首或一句現成的古典詩,與之恰當匹配,詩畫兩契。也可以在畫上題詩,圖文互用,詩畫融通,兩廂映發。
其三,藝術批評應是適度地培養兒童初步的藝術反思和評價能力,但是不可過度,不能向孩子一味灌輸某個穩固的審美標準,哪怕他再高大上,再陽春白雪。合適的方式是可以有意無意引導孩子進行藝術比較,實際上,藝術批評有兩個方面內容:對其他人作品的評價與對自己作品的評價;評價最好的方式是比較,讓孩子拿待評價的作品(他人的或自己的),和同類的作品比較,和經典的作品比較,和自己之前或之后的作品比較,“彼此如何較短長”,適當地比較,會利于孩子養成一定的審美反思和評價能力。比如《大鬧天宮》這個動畫片,在我看來,老版實在美妙太多,新版更卡通,色彩更光鮮亮麗,可能會更吸引孩子;但是就藝術水準而言,老版那種虛實相成,那種形神兼備,那種趣味橫生,味道顯然更足。
在對兒童藝術作品評價的標準上,國外藝術教育界一般有三個方面標準,其實跟成人作品評價也是大同小異:一作品表達自我是否充分;二作品材料駕馭是否嫻熟;三作品諸形式構成是否協調、完整。其中,第一條標準最為根本,也就是重視孩子創作過程本身,甚于一切,“我做,故我在”。需要警惕的是,現在形形色色的各類兒童繪畫藝術大賽,主要還是落在對完成作品的評價比拼上;實際上,很多看似圓熟出色的作品,其實是家長或輔導老師幫助修改完成的,過于老成持重,與兒童的清水芙蓉、天質自然,與兒童美育的成人精義相去甚遠。藝術批評除了要目光炯炯看出來,還得繪聲繪色說出來,所以適度的藝術批評,既能對孩子的健康審美品味與審美價值觀予以引領,又能提升孩子的語言表達能力。
其四,藝術人文教養應該是潛在的。藝術人文,指的是藝術是歷史長流中的藝術,是宏闊文化思想中的藝術,放在藝術史的背景里來觀照藝術,放在文化史的背景里來觀照藝術,藝術就會別開生面,波瀾壯闊。本文中詩畫融通的實踐,融詩畫,連古今,通中外,實質上,已經暗含了作為人文的藝術的視角,在這樣的視域中,活色生香的藝術作品背后,其實皆沉淀著深厚的思想文化背景。比如《唐人宮樂圖》與霍貝瑪《林蔭道》,從透視角度而言,前者(桌子)近小遠大,后者(路)近大遠小,這截然相悖的空間經營,實實蘊含著中西文化迥然不同的空間觀與思維方式。當然,對于孩子來說,完全不需要這么深入地去理解這些藝術背后的思想,他們只需要直觀這些作品,觸目生春,有了形象記憶,若干年以后,他們學到中外文明史、中外思想史的某些部分,這些畫作定會栩然浮現,豁然貫通。藝術人文的教養,在國外主要是通過藝術史的學習來實現的,在兒童美育中,這只適宜于高年級的孩子,因此關于藝術的歷史知識、關于藝術的思想識見,這些人文教養在兒童美育中,主要應該是潛在的、暗示的、穆如清風、雨潤朝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