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鹽城，鐵軍之魂

張靜

坐落在鹽城中心廣場的新四軍重建軍部紀念塔（大銅馬）已成為城市光榮的標志（周晨陽/攝）

東臨黃海，西襟淮揚，位于里下河下游的鹽城，河網密布、地勢平坦。市中心，解放路、建軍路兩條主干道的交匯之處，有一座被鹽城市民親切稱為“大銅馬”的雕塑。年輕英武的新四軍戰(zhàn)士，身背大刀、手握韁繩，騎在高揚前蹄的戰(zhàn)馬背上，面向朝陽昂首東望。

“大銅馬”坐落的十字路口，是鹽城公路“零公里”起點。它更像一個時空坐標，和與其東西相望的新四軍紀念館與泰山廟新四軍指揮部舊址一起，串成了這座城市抗戰(zhàn)中浴火重生的歷史軌跡。

1941年皖南事變爆發(fā)后，黨中央決定在鹽城重建新四軍軍部，這座蘇北城市在抗日烽火中登上了特定的歷史舞臺。成為新四軍領導中國南方各省抗日戰(zhàn)爭的總指揮部后，全國抗日英才集聚鹽城，為這座城市打上了鮮明的“紅色之城”歷史烙印。

從泰山廟、新四軍紀念館到白駒獅子口會師紀念碑、魯迅藝術學院華中分院殉難烈士紀念碑，248處紅色遺址、128個以烈士命名的鎮(zhèn)村，新四軍的足跡遍布鹽阜大地，新四軍將士用鮮血和生命鑄就的“鐵軍精神”，流淌在鹽阜人民的血液里，成為鹽阜人民彌足珍貴的精神財富。

鹽城市委書記戴源指出，精神文明是一座城市的底色和魅力，也是綜合競爭力的重要內涵。“我們大力弘揚新時代鐵軍精神，深入實施‘紅色領航工程，就是要把紅色基因融入城市血液和人們日常行為中，更好凝聚全社會力量知行合一、勇于擔當，加快推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建設?！?h3>蘇北延安

鹽城城西，蟒蛇河畔，泰山廟。

1941年1月25日，時任新四軍代理軍長陳毅在新四軍重建軍部大會上鏗鏘有力地宣布：重建新四軍軍部！

1941年1月，皖南事變爆發(fā)，隨后國民黨取消新四軍番號。1月20日，毛澤東親自草擬重建新四軍軍部的命令，并以中央軍委的名義正式發(fā)布。新四軍的旗幟自此在華中抗日根據地重新飄揚起來。

“新四軍重建軍部，恢復了政治委員制度?？梢哉f，佩戴N4A臂章的新四軍正是從這里崛起，從此走上新的發(fā)展道路，成為一支真正由中國共產黨獨立領導的抗戰(zhàn)軍隊。”新四軍紀念館副研究館員陳宗彪告訴本刊記者。

重建后的新四軍軍部把新四軍整編為7個師，1個獨立旅，加上軍部特務團及抗大五分校全軍共9萬余人，在開展軍事斗爭的同時開展政權建設、恢復經濟、溫暖民生和創(chuàng)新文化，成為華中抗日戰(zhàn)場的中流砥柱，為中國抗日戰(zhàn)爭和世界反法西斯戰(zhàn)爭的勝利作出了重大貢獻，從此，鹽城成為華中抗日根據地的指揮中心，享有“蘇北延安”的美譽。

1941年6月，日偽軍對鹽城進行掃蕩，新四軍軍部機關受到嚴重威脅，于1941年7月10日被迫撤離鹽城，前往阜寧停翅港。在日偽軍飛機的狂轟濫炸下，泰山廟最終毀于戰(zhàn)火。

這座記錄了新四軍革命歷史上重要時刻的地標，重建于1982年。

最初舉辦的鹽阜地區(qū)新四軍抗日斗爭史陳列展，只有三四十張圖片，沒有一件實物。隨后，展覽的消息被許多新四軍老兵關注，他們紛紛返回鹽城，主動捐獻珍貴實物。泰山廟陳列展覽經過幾次重大改版和升級，內容不斷豐富。1986年10月10日，新四軍重建軍部舊址泰山廟和新四軍紀念館同日開館。

如今的泰山廟，一進門坐落著新四軍重建軍部的5位領導人——劉少奇、陳毅、張云逸、鄧子恢、賴傳珠群雕，重建軍部初期幾位領導人運籌帷幄、鼓舞士氣的瞬間被永久定格。

作為傳承和弘揚紅色文化的窗口，近幾年泰山廟年接待參觀者超過20萬人次。在鹽城市民口中，泰山廟與新四軍紀念館、“大銅馬”雕塑，已成為鹽阜人驕傲的城市地標。

新四軍在鹽城“重生”后，面對日軍和日偽軍的雙重夾擊，經歷了無數次血與火的洗禮，單家港、陳家港戰(zhàn)斗、陳集、八灘戰(zhàn)斗、合德攻堅戰(zhàn)……“烈烈轟轟，奪敵之氣”，艱苦壯烈。

“東進！東進！我們是鐵的新四軍！”鐵軍精神始終在鹽阜大地傳承延續(xù)。

上世紀90年代，鹽城大豐的淤漲型海岸被認為是“建港禁區(qū)”。但鹽城人花費8年時間，戰(zhàn)勝惡劣的自然環(huán)境，克服資金、技術短缺等重重困難，“喚醒”了沉寂千年的海岸線。如今大豐港已成為中韓貿易干線港，助力鹽城從經濟發(fā)展末梢跨入對外開放前沿。

“鐵軍精神激勵著大豐港人自力更生，譜寫出了從‘鹽堿荒涂到‘億噸大港的輝煌篇章?！贝筘S海港控股集團有限公司董事長陶瑩說。

陳毅托子

在串場河畔眾多的鹽場中，有一個叫“白駒場”的地方（即現在的大豐區(qū)白駒鎮(zhèn)）。當時間進入到19世紀40年代，這座曾經安逸的蘇北小鎮(zhèn)，因緣于抗日戰(zhàn)爭中的一次“兩軍會師”而記載史冊。

1939年4月21日，中共中央在《關于發(fā)展華中武裝力量的指示》中指出：華中在戰(zhàn)略上是聯系華北與華南的樞紐，華中是我黨發(fā)展武裝力量的主要區(qū)域。為落實這一指示精神，當時主要集中在蘇南和皖南一帶發(fā)展的新四軍決定派陳毅和粟裕率部從蘇南越過長江，快速向蘇北發(fā)展。中共中央為配合陳毅部的這一戰(zhàn)略行為，電令八路軍黃克誠部從山東南下，向蘇北挺進。

陳毅部在向蘇北發(fā)展的過程中，遇到了國民黨頑固派韓德勤部的百般阻撓?？偙χ挥?000人的新四軍蘇北指揮部與韓德勤調集的3.5萬人拼死決斗，以少勝多取得黃橋戰(zhàn)役的重大勝利。

隨后，新四軍繼續(xù)揮師北上，與此同時，八路軍黃克誠部從淮海地區(qū)南下。1940年10月10日，新四軍與八路軍各一部在白駒獅子口勝利會師。

他去世前，時任上海市長陳毅專程去探望，而鄒魯山則給后人留下遺囑：不要為自己微不足道的事情“去麻煩陳軍長”。

會師后，兩支部隊互贈禮品，新四軍贈送的是黃橋戰(zhàn)役中繳獲頑韓的一挺機槍，八路軍贈送的是平型關大戰(zhàn)中繳獲日寇的一把指揮刀和一架望遠鏡。

陳毅口占一絕：“十年征戰(zhàn)幾人回，又見同儕并馬歸;江淮河漢今誰屬，紅旗十月滿天飛”。

如今，鹽城204國道車輛繁忙，而路東側青松聳立，人們從車窗里可以看到“八路軍新四軍白駒獅子口會師紀念碑”形似一把直插云天的雙刃寶劍，在藍天下靜靜地述說著崢嶸歷史。

阜寧縣陳集鎮(zhèn)停翅港村境內，坐落著新四軍重建軍部舊址——停翅港。停翅港原名亭子港，是被澤溝和於河的通港，宋后期被黃河淤塞，形成水塘，塘中央有一土墩，相傳鳳凰在此停留，故此得名。

1941年7月，日偽軍對鹽阜區(qū)發(fā)動第一次大“掃蕩”，7月9日，新四軍軍部從泰山廟撤出，9月5日，轉移到停翅港，新四軍與鹽阜人民并肩作戰(zhàn)近3年時間，留下了許多魚水情深的故事，“陳毅托子”便是其一。

2019年，源于歷史真實的“陳毅托子”故事被鹽城黨校創(chuàng)作成了革命小戲，在黨性教育文藝演出中表演。1943年陳毅將年幼的孩子托付給鹽城人鄒魯山，鄒原本是當地士紳，受新四軍影響，一路追隨，也成為一名共產黨人。他去世前，時任上海市長陳毅專程去探望，而鄒魯山則給后人留下遺囑：不要為自己微不足道的事情“去麻煩陳軍長”。

新四軍與鹽阜老區(qū)血脈相連。這些感人至深的革命故事，即便是鹽城小學生也都耳熟能詳。

據陳宗彪介紹，1983年鹽城建市，百廢待興，但經濟發(fā)展滯后，特別是落后的交通面貌阻礙鹽城發(fā)展，這一切同樣牽動著北京、上海等地的新四軍老兵們。跑項目、掏腰包，正是得益于他們的群策群力，鹽城南洋機場由軍用機場改為民航機場;通過爭取無息貸款，鹽城開通通榆河;新長鐵路全線貫通，結束了鹽城“地無寸鐵”的歷史?！拌F軍”助力，“水陸空”三大交通命脈被打通，鹽城騰飛有了翅膀。

集中文化人

抗戰(zhàn)時期，隨著中共華中局、抗大五分校、《江淮日報》社、華中黨校、魯藝華中分院、江淮銀行、蘇北文化協會等在鹽城相繼成立，根據地政權、軍事、經濟、文化、統戰(zhàn)等各項建設蓬勃開展。

“新四軍不僅是軍事的力量，還是推動全民抗戰(zhàn)的教育力量，堅韌不屈的精神力量?！丙}城市政協教文衛(wèi)體委員會主任、新四軍紀念館原館長孫國棟告訴本刊記者。

沿著彎彎的鄉(xiāng)間小路，穿過一片綠色的農田，久負盛名的蘇北阜寧縣陳集鄉(xiāng)賣飯曹村便展現在眼前。

這座村子的曹氏家族經營的賣飯小鋪因天時地利而生意興隆、名揚四周，時間久了，人們便以“賣飯曹”代稱曹氏村莊?？箲?zhàn)時期，賣飯曹又因其成為文化村而聞名遐邇。

太平洋戰(zhàn)爭爆發(fā)后，日軍進入上海的英法租界和占領香港，原來依托上海和香港進行抗日活動的文化人無法繼續(xù)生存，重建新四軍軍部后的鹽城，猶如一塊巨大的磁鐵，吸引著來自全國各地的抗日志士和熱血青年，以及許多著名文化人轉移陣地，投奔蘇北。

鹽城新四軍干部學院（鹽城市委黨校供圖）

鹽城新四軍紀念館新展陳

1940年11月，陳毅審時度勢，在海安文化座談會上發(fā)表了《關于文化運動的意見》，發(fā)出“為開展蘇北抗日民主根據地的文化運動而斗爭”的號召。隨后，劉少奇、陳毅親自指導籌建魯藝華中分院，為便于文化人相對集中地開展文化活動，促進文化工作的普及提高，陳毅倡導并在阜寧賣飯曹建立起“文化村”，又成立“湖海藝文社”，通過社集群芳、以文會友，使文化人盡情施展才華，從事抗戰(zhàn)文藝創(chuàng)作，給原本文化貧瘠的蘇北小城注入勃勃生機。

《鹽阜大眾報》這張歷史悠久的報紙就是誕生于抗戰(zhàn)的烽火中，著名的華中魯藝逐漸成為蘇北乃至華中抗日文化的一面旗幟。鹽阜區(qū)根據地到處都有文工團、宣傳隊，到處激蕩著抗日歌聲，上演革命戲劇。

1941年7月，日偽集中兵力向鹽阜地區(qū)掃蕩。在軍區(qū)總部的指示下，魯藝分院將師生們分成兩隊。一隊隨軍行動，二隊——主要由戲劇系和音樂系的師生組成——將轉移到別處。1941年7月24日早晨，二隊成員們在北秦莊露營時，被一群日本侵略者包圍。

30多名師生，包括教導主任邱東平和劇作家、戲劇系主任許晴，英勇就義。8名女學員和1名女記者被日軍追逼至河邊，寧死不屈，集體跳入河中。

村民們來到現場時，看到這些年輕的文藝工作者的遺體遍布田野，散落在地上的還有沾著鮮血的行李箱、小提琴、舞臺用化妝品和劇本。

1984年，慶豐鎮(zhèn)村民籌資為烈士們建立了墓園和紀念碑，紀念碑所在村子也改名為東平村。

今天的鹽城建湖縣慶豐鎮(zhèn)的東平村，華中魯藝烈士陵園的紀念碑像極了五線譜。駐足于此，心中會不由自主回蕩起當年的悲壯旋律。

“集中文化人，重振蘇北文化”，誠如陳毅當年所期望的，戰(zhàn)爭年代文化精英與抗戰(zhàn)文藝有機融合，轟轟烈烈的新文化運動在鹽阜大地開展，各種文化形式的出現、文化工作的推進，都為今天鹽城的紅色文化傳承奠定了良好基礎。

“紅色文化已成為鹽城整個城市文化體系中最重要的內容?！F軍精神以其超越時空的強大生命力，已成為永遠激勵鹽城人民不斷前進的不竭資源和強大動力?！丙}城市委黨史工作辦公室副主任王海燕對本刊記者說。

近些年，鹽城將弘揚鐵軍精神主題列入重點文藝題材規(guī)劃，推動大型原創(chuàng)舞劇《烽煙桃花飛》和淮劇《送你過江》等重點作品在全省、全國巡演，紀錄片《新四軍1941》在各大媒體展播。

傳承紅色基因

鹽城市射陽縣特庸鎮(zhèn)烈士陵園內，守陵人孟金開和往常一樣清掃著烈士陵園。

37年來，他始終默默地在做一件事：看護胡特庸烈士墓。如今的孟金開已經是位年過八旬的老人。陵園和他已經成為特庸人眼中一道固定的風景。

1948年，時任鹽東縣委書記的胡特庸領導全縣軍民堅持在原地進行“反掃蕩”斗爭，同國民黨黃伯韜部隊作斗爭。當年5月27日中午12時許，胡特庸和其他同志一起來到北洋岸渡口過河，船到河中心時，他被同船身著便服的敵對武裝人員殺害，年僅36歲。

上世紀50年代末，政府將胡特庸烈士重新安葬，從那時候起，和胡特庸是戰(zhàn)友的孟金開的岳父王萬龍，成了胡特庸烈士墓的第一代守墓人。

村民們來到現場時，看到這些年輕的文藝工作者的遺體遍布田野，散落在地上的還有沾著鮮血的行李箱、小提琴、舞臺用化妝品和劇本。

王萬龍、孟金開兩代人已義務守護胡特庸墓地63年?，F如今，作為第三代人的王勇也開始參與到守護陵園的隊伍中。幾年前，王勇出資，為陵園鋪了5里長的水泥路，與政府修的5里路連在一起，方便了人們前往陵園瞻仰、祭掃。

“我們會一直守下去。”孟金開說。

鹽城解放后，鹽城人民用最樸素的方式——用烈士的名字命名自己熱愛的土地來紀念在抗戰(zhàn)中獻出生命的新四軍烈士。

2010年鹽城進行革命遺址普查，境內共有革命舊址、博物館、紀念館等共計248處，以烈士命名的鎮(zhèn)村有128個，市級以上愛國主義教育基地有98個，其中抗戰(zhàn)時期形成的居多。

開發(fā)以紅色文化為主題的研學旅行、體驗旅游、休閑旅游項目，紅色遺存提升工程，手繪《鹽城紅色文化地圖》等網紅旅游產品……近些年，革命文物資源成為鹽城發(fā)展紅色旅游產業(yè)的重要抓手。

2014年鹽城啟動革命遺址修繕提升工程。2018年發(fā)布《鹽城市革命遺址和紀念設施保護條例》。2019年，組織開展“傳承鐵軍精神，建設美好家園”主題宣講比賽，深入實施鐵軍精神教育教學融入工程，融入高校課程體系、中小學教育教學。

本刊記者在鹽城新四軍紀念館采訪時看到，每個部分都有一個“小小講解員”，鹽城市第一小學六年級學生夏菡陽一早便來到新四軍紀念館，穿戴好“小小講解員”的服裝，認真嚴肅地為游客講解新四軍與鹽城的歷史。

2015年，鹽城成立新四軍干部學院，打造鹽城干部黨性教育基地。2020年7月31日，鹽城市委書記戴源在鹽城市委七屆十次全會上說：“充分發(fā)揮新四軍干部學院等平臺載體作用，加強黨性教育，引導各級黨員干部弘揚鐵軍精神、傳承紅色基因、鍛造過硬品格?！眲諏崙B(tài)度和真抓實干的工作作風，就是對鐵軍精神傳承最好的詮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