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業創新意愿、經營環境與TFP
——基于東北中小企業數據的實證分析

王 東

(哈爾濱學院 經濟管理學院，黑龍江 哈爾濱 150086)

1957年，索洛提出規模報酬不變特性的總量生產函數和增長方程，形成了全要素生產率(Total Factor Productivity，簡稱TFP)理論。其理論主張經濟體進行體制創新和技術進步，以促進經濟轉向質量效率型發展。從微觀視域來看，TFP理論同樣適用于企業，通過技術創新、資本和人力的合理配置實現高質量成長。

企業TFP影響因素很多，如知識資本、融資約束、市場化程度、政府補貼、基礎設施等。[1-5]相對于這些“硬實力”，企業經營環境則是一個經濟體和地區的重要“軟實力”。作為企業創新和發展的土壤，良好的經營環境能為企業通過發現機會、創造和轉化價值提供保障；能夠激發企業自主的創新意愿，自主地提高TFP，進而為中小企業績效做出貢獻。我國經濟進入新常態，黨中央高度重視經營環境的改善和優化，提出“優化營商環境就是提升競爭力”。

本文以東北中小企業為樣本，分析創新意愿、經營環境對企業層面TFP的影響。結果表明，東北地域中小企業創新意愿對企業TFP的影響存在著經營環境的門限效應(Threshold Effect)，即當企業創新意愿在一定水平的經營環境下，才會對企業TFP的提升產生積極作用。東北各地區應更好地發揮政府作用，不斷深化營造穩定、公平和透明的經營環境，加快經濟體制建設，以主動和優質服務協助企業發展，促進地域經濟高質量成長。各中小企業亦應積極進取，主動提高企業研發投入水平，促進TFP提升，實現企業高質量成長。

一、理論分析與研究假設

1.TFP。生產函數理論問世后，學術界就將焦點投放到了經濟增長中的效率問題。學者們認為生產要素以外，是技術導致了經濟增長，并將其稱為全要素生產率。國內學者對全要素生產率進行了深入的研究，從測算TFP的方法來看，張杰等采用OP方法測算企業TFP，[6]任曙明等采用ACF方法測算生產率，從政府補助、融資約束的角度研究二者之間的關系，[4]郭家堂等將TFP分為技術進步和技術效率，利用DEA方法測算TFP。[7]另外，亦有學者嘗試利用LP法或GMM法估計TFP。

2.創新意愿(Innovation Intention)。Zaltman等將創新意愿定義為用來衡量組織或個體對新事物、新思想及創新接受的變量。創新意愿的研究以行為意向為基礎，以影響創新意愿的因素為焦點，創新意愿通常被作為中介變量使用。[8]趙斌等認為，在科技創新行為中，行為態度、主觀規范、知覺行為等控制變量一般通過創新意愿中介作用于創新行為。從企業層面探究創新意愿的研究相對較少，主要側重于創新意愿對創新行為和應變能力的影響。[9]韓飛等研究發現，企業創新意愿越強，對待創新的態度就越積極，也更傾向于通過創新來應對不斷變化的外部環境。企業技術創新活動的順利開展還需要相應的創新能力。[10]

3.經營環境(Business Environment)。Klapper等通過對世界銀行2008年經營環境調查數據研究，實證了創業與經營環境之間存在正向關系，良好的經營環境會促進更多的創業活動發生。[11](P108-123)Carlin等認為營商環境是不受企業控制，但影響其經營的成本費用、便捷性、穩定性的經濟環境，其包括基礎設施、法律體系、金融體系、宏微觀政策環境以及其他社會因素。[12]Limno、Elbadawi等對發展中國家考察時發現基礎設施落后、交易成本高昂、信用風險多發與出口規模存在顯著的負相關性，造成地區經營環境水平低下，制約了地區的出口增長。[13-14]

近年來，東北地區發展乏力，經濟增長排名連年靠后，很多企業不同程度的受到政策壁壘、行政壁壘、服務環境壁壘等經營環境的約束，這些都抑制了企業創新發展的意愿，即便企業經營者有創新意愿和能力，但“臉難看、事難辦”的客觀環境讓滿懷創新熱忱的經營者卻步，提高企業TFP更無從談起。但隨著各地《優化營商環境條例》相繼出臺落實，東北地區完善經營環境的力度不斷加強。在先行文獻的基礎上，本文將焦點投射到企業創新意愿對企業層面TFP的影響，并提出本文的兩個假設：

假設1：中小企業創新意愿對企業TFP具有正向促進作用。

假設2：東北地區中小企業的創新意愿對企業TFP的影響存在經營環境門限效應。

二、變量說明與模型構建

(一)變量說明

1.被解釋變量：TFP

FP法(固定效應方法)和OP法(Olley & Pakes法)都可以用來測算全要素生產率，并在一定程度上緩解樣本選擇偏差、估計偏差和內生性問題，本文參考先行文獻[15-16]的做法，利用OP法測算企業層面的TFP，構建模型，考慮到LP方法可以有效解決OP方法產生的遺漏樣本的問題，能夠更好地反映生產率的變化，本文以LP法做穩健性檢驗。模型(1)如下：

lnSALEit=α0+α1lnASSEit+α2lnEMPOit+β1YEAR+β2PROV+β3INDU+εit

(1)

其中，SALEit表示企業i在t年的營業額增加值，ASSE和EMPO分別為企業固定資產和員工人數，YEAR、PROV和IND分別代表企業年份、地域和行業的虛擬變量。ε表示在生產函數中無法體現的隨機干擾以及測量誤差等因素，按照TFP定義可得到企業TFP的絕對水平值，如模型(2)：

TFPit=lnSALEit-α1lnASSEit-α2lnEMPOit

(2)

lnSALEit=α0+α1lnASSEit+α2lnEMPOit+α3AGE+α4lnSOEit+α5lnEXit+α6lnIVEit+β1YEAR+β2PROV+β3INDU+εit

(3)

模型(3)中，AGE、SOE和EX分別代表企業年齡、是否為國有企業和是否進行出口的虛擬變量，INVE為企業投資。其他變量含義同(1)。

本文從wind數據庫選取地域為黑龍江、吉林和遼寧的中小企業為數據樣本。為保證研究結果質量，刪除經營不善、數據缺失企業，最終得到2014—2017年1 280個公司的平衡面板數據。利用模型(1)-(3)對企業TFP進行估計。

2.解釋變量

(1)創新意愿。學者們對測量創新意愿進行了很多嘗試。Wiklund等通過實證得出創新意愿與創新投入具有明顯相關性的結論，認為創新投入能夠表征創新意愿；[17]王燕妮認為，企業要想獲得創新成果，必要的R&D投入是一個不可缺少的前提條件，對技術創新的投入也反映了企業的創新意愿；[18]蘇敬勤等采用案例分析法研究企業創新意愿；[19]姚瑤等利用問卷多維度測量創新意愿。[20]鑒于一些測量方法存在主觀性，本文借鑒Wiklund和王燕妮的文獻采用R&D投入來衡量創新意愿。

(2)經營環境。經營環境評價的體系較為復雜，政府管理能力、制度質量等不易量化的指標較多，統計數據匹配性不高。亦有學者利用問卷抽樣的評分指標來量化經營環境指標，但其主觀性的評分結果存在爭議。鑒于此，本文從王小魯等2013年與2018年出版的《中國分省企業經營環境指數》[21-22]中摘取數據作為本文實證研究的基礎數據。

3.控制變量

本文將一系列表征企業特征的因素作為模型的控制變量。另外，選取行業、年度變量作為虛擬變量。具體變量定義如表1所示。

(二)模型構建

根據假設1，首先檢驗企業創新意愿對企業TFP具有正向促進作用，構建模型如下：

TFPit=η0+η1INNIit+η2BENit+η3controlsit+ξit

(4)

其中，TFP為企業TFP，模型的被解釋變量；INNI為企業創新意愿模型的解釋變量；用BEN表示經營環境，其為區域層面的控制變量；controls是其他控制變量。

表1 變量定義

根據假設2，向模型(4)導入創新意愿與經營環境的交叉項，考察創新意愿對企業TFP影響存在的經營環境門限效應，模型如(5)：

TFPit=η0+η1INNIit+η2BENit+η3controlsit+η4INNIitBENit+ξit

(5)

三、實證分析

(一)描述性統計

表2 變量描述性統計

表2顯示，利用OP法測得TFP的均值、最小值和最大值分別為8.205、0.662和12.206，表明東北三省各中小企業有較大的TFP差異。LP法測得TFP的均值為0.566，相對OP法的均值較小。經營環境指標的均值為3.322，標準差為0.303，最小值為2.960，最大值為3.670，說明東北三省份之間經營環境差異不大。創新意愿均值為0.104，最小值為0，最大值為15.002，說明東北地區中小企業間創新意愿存在較大差異，亦可說明有些企業沒有資本性研發支出，有些企業在研發投入上投入的資金取得了研發成果。技術開發人員占比數值說明有些企業很少進行研發人力資本的投入，有些企業則在智力投入上支出相對較大。企業年齡平均為3.432年，最低為3年，最高為16年，說明企業年齡差異很大，數據覆蓋了處于成長期的中小企業和處于成熟期的中小企業。

(二)相關系數

從表3可知，整體來看，TFP顯著性水平和擬合度較高，企業的創新意愿和經營環境與企業TFP的關系在OP和LP法下都非常顯著，且在1%的顯著性水平上正相關，即企業的創新意愿越高，企業TFP越大。經營環境與企業TFP在1%的顯著水平上正相關，同樣說明一般情況下經營環境水平越高，企業TFP越大，亦可說明研發的資金資本投入在1%的顯著性水平上與企業TFP正相關；企業的技術人員占比也與企業TFP具有較高顯著性的正相關性，可說明研發的人力資本投入亦會對企業TFP產生正相關影響；年齡和資產負債率與企業TFP的關系較小。另外，變量間的相關系數大多低于0.5，說明變量間存在多重共線性的可能性很小。

表3 Pearson相關系數的分析

(三)實證分析

本文采用平衡性面板數據，通過檢驗個體效應和時間效應顯示統計量顯著為零，表明固定效應模型、隨機效應模型均優于混合OLS模型。通過Hausman檢驗，顯示固定效應模型優于隨機效應模型。為了分析假設1，首先對模型(4)、模型(5)進行固定效應模型回歸；為了分析假設2，對模型(5)進行了門限效應回歸。其中Reg2-6為逐步向模型Reg1中導入經營環境、技術人員占比、企業規模、企業資產負債率、企業年齡變量。Reg7導入經營環境與創新意愿的交叉項代替創新意愿變量，觀察交叉項與TFP的相關性。Reg8再次導入創新意愿變量考察假設2的門限效應。回歸結果如表4：

表4 回歸結果(OP法測得TFP)

Reg1—Reg6的回歸結果顯示，創新意愿在1%和5%的顯著性水平上對企業TFP有正向影響，從而驗證了假設1。另外，經營環境對企業TFP也具有顯著的正向作用。其他控制變量的分析結果表明，資產負債率以外的變量都對企業TFP具有不同程度地正向作用。資產負債率與企業TFP為顯著負相關，可以說明融資約束可能影響到企業的R&D投入進而對企業TFP產生負面影響。Reg7的回歸結果表明，以經營環境與創新意愿的交叉項代替創新意愿變量時，其在5%的顯著性水平對企業TFP有正向影響。Reg8再次導入創新意愿變量時，結果變為1%顯著性水平的負相關，從而驗證了假設2。根據Hansen的做法，[23]本文通過模型(5)和Reg8結果計算經營環境門限值，即(η1/η4)=-(-5.236/1.727)=3.032，說明在經營環境高于門限值3.032的東北地區，企業創新意愿才對企業TFP產生正向促進作用。

四、穩健性檢驗與內生性問題

(一)穩健性檢驗

如前所述，本文利用OP法測算企業TFP，以LP法進行穩健性檢驗。表5是以LP法企業TFP作為被解釋變量進行回歸的結果。LP法測得的經營環境門限值為3.571，高于OP法的相應測得值。從顯著性水平、系數符號、相關系數和擬合度水平等情況來看，與OP法回歸結果并無大異，可以說明本文樣本具有良好隨機抽樣效果。

表5 回歸結果(LP法測得TFP)

(續表)

(二)內生性問題

本文數據樣本全部來自中小企業，相比大型企業，其對區域經營環境產生的影響有限，特別是在東北地區，大型、超大型國有企業眾多，中小企業對經營環境的影響力更顯弱小。考慮到東北三省之間亦存在政府行為等區域特征差異，本文按照區域分布進行分析和檢驗。將區域樣本分成三部分，分別為黑龍江省400、吉林省400、遼寧省480。回歸結果如表6。

表6 區域區分回歸

表6的Reg1、Reg4、Reg7表明，未導入經營環境與創新意愿的交叉項時，黑龍江、吉林、遼寧區域內經營環境分別在10%、10%、1%的顯著性水平對TFP有正向作用；Reg2、Reg5、Reg8說明，導入交叉項代替創新意愿后，黑龍江、吉林、遼寧區域內經營環境分別在5%、10%、10%的顯著性水平對TFP有正向作用；Reg3、Reg6、Reg9顯示黑吉遼三省均門限效應，門限值分別為3.459、3.575和3.169。考慮到遼寧省有兩個副省級城市，沈陽的外國領事館集中、大連等沿海城市的地理優勢相對更能吸引有創新意愿的企業，或激發當地企業的創新意愿。這些可能是遼寧在各項數值上相對黑龍江和吉林更顯著的原因。

除了以上按照區域分布進行分析和檢驗，本文進一步對產業分類亦進行了檢驗，將樣本分為兩部分，分別為制造業668與非制造業612。分析結果如表7。

表7 產業區分回歸

表7的Reg1、Reg2顯示未導入經營環境與創新意愿的交叉項時，制造業企業的經營意愿對TFP具有顯著的正向作用；導入經營環境代替交叉項后表現出了顯著的負相關性；Reg3門限回歸結果表明，創新意愿在1%的顯著性水平與TFP負相關，證明創新意愿的門限效應存在，交叉項系數為正且在5%的水平上顯著。Reg4、5顯示非制造業情況，未導入經營環境與創新意愿的交叉項時，經營意愿對TFP具有不顯著的負相關性；導入經營環境代替交叉項時表現出了顯著的負相關性；Reg6門限回歸結果可以看到，創新意愿與TFP負相關，但不夠顯著。交叉項系數為正，不顯著。

從產業分類的分析結果來看，創新意愿對制造業中小企業TFP的影響大于其對非制造業中小企業TFP的影響，可以理解為進入新常態后，成本攀升使制造業面臨嚴峻挑戰。東北地區中小企業處境相同，為實現企業高質量和可持續增長，舊有的以要素成本驅動競爭力的觀念正在發生改變，相對與非制造業中小企業，制造業中小企業更關注能夠體現生產效率和技術水平的TFP。

五、結論

本文通過對東北地區中小企業數據進行實證分析，得出以下結論。

第一，經營環境與企業TFP存在顯著的正向關系。改善經營環境并不容易，其本質是處理好政府和市場的關系。為了發揮經營環境促進企業TFP提升的更大作用，各地政府應在優化部門機構設置、明確社會組織屬性、提升基層政府治理水平和減輕企業負擔等優先問題上多下功夫，下狠功夫。

第二，企業創新意愿對企業TFP具有正向促進作用。東北地區有過輝煌的工業歷史，這片土地上不乏有富于創新精神的企業經營者。新形勢下，“大眾創新”深入人心，東北中小企業經營者積極進行研發投入，提高自身競爭力。但應看到，東北地區與東部發達地區存在認識和理念的差距，部分企業亦然存在“等、靠、要”的心理，這需要東北企業家適時調整思維，進一步開拓進取，勇于創新。

第三，企業創新意愿對企業TFP的影響存在經營環境的門限效應，換言之，創新意愿只有在一定水平的經營環境內，才能對企業TFP產生正面效應。本文的分析結果表明，東北地區的經營環境門限值均分別低于同時期王小魯等測得的中國分省企業經營環境指數，當地企業經營環境對各地中小企業的創新意愿沒有顯著性抑制作用。東北各地中小企業應該積極主動地提高企業研發投入，促進TFP提升，實現企業高質量成長。同時，東北各地政府在營造和改善企業經營環境方面的努力絕不能放松，只能加強。企業經營環境沒有最好，只有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