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新安的詩

潘新安

歸功于仙人掌

感謝早晨

感謝每一個早晨。但不感謝

露水

當它和陽光扯上絢爛的關系

感謝窗臺上的仙人掌，我一打開窗子

就給予我同意和支持。

世事如此難料

每天都要隨機應變

我把我的明亮，尖銳，誠實和坦白

歸功于它

減輕痛苦的十種方法

呻吟能減輕痛苦。

吼叫卻不能。

找一處干凈僻靜的墻，背靠著

慢慢蹲下來。抱緊自己。

寫一首小詩。寫詩的痛苦要比不寫詩的痛苦

輕一些。

繞白魚潭疾走。

到鄉下去，到小時候的鄉下去。

赤著腳去，閉著眼睛去。

讀《追憶似水年華》

從來沒有讀完過，不是接下去讀，是回到開頭。

喂給螞蟻一粒飯糝。

螞蟻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

殺死一只螞蟻。

螞蟻的痛苦仍舊是我的痛苦。

月光和枇杷樹真美。

半夜里起來

對自己說，再忍一忍。

剪兔毛

天氣越寒冷，兔毛

長得就越長，越好，越濃密

我們選在冬天

剪兔毛

一手抓耳朵

一手握剪刀

極度的驚恐下

反而，一動不動

像一種平靜

吹一口氣

在它的背上

像清風分開茂密草叢

梳理出一條柔順小徑來

現在

鋒利的剪刀在這條小徑上

“咔嚓”行走

為了把兔毛

剪得長一些，再長一些

為了賣個好價錢

剪刀要貼緊皮膚

而如果

它的身體突然一陣觳觫

掙扎起來

一定是

剪刀，狠狠咬了它一口

丑陋得像一條新生命

從雪白的隱蔽中

被揪出來

渾身顫栗著

蜷縮成一團肉

現在是冬天

真冷啊

但我們只要縮緊脖子

便覺得

有了些許溫暖

黃桃

他去丟垃圾。

“給我”。在電梯里，她對他說。

他買了一箱黃桃

他一個一個檢查過了，豐滿的一半壓著另一半

輕輕壓出一道淺溝

描述一只黃桃

再生硬的語言也會生津

此刻，他手里正拿著拆下來的包裝盒

在逼仄的電梯里

聽見她說，給我——

（下一刻

就在她的腳下被踩扁）

他經常在電梯里遇見她，她是物業公司的

阿姨，但看上去比他年輕

她朝他擠著眼睛，說，

以后，都給我

小“野”貓

一大早

鄰居就提著木棍找上門來

他懷疑

那只叫了一夜，吵得他徹夜無眠的“野”貓

就躲在我家的車庫里

打開鐵柵門

用棍子一邊敲打

一邊撥開雜物

最后在兩只紙箱的縫隙

我們找到了，滿是驚恐但仍然清澈的一雙眼睛

當我伸出手去抓它

煤球一樣縮成一團

可憐的小東西，竟以為我要喂它

慢慢爬過來

舔了舔我的手指

冬至

今日冬至。

母親叫我，用鋸屑、桑木炭、稻草灰

“種一只火爐。”

這是我們這里的土話

聽起來，好像火是有根的

好像火爐是有根的

種在空蕩蕩的桌底下

今日六點二十二分，冬至。

我們這樣懷念親人

黃銅爐蓋上密布的小孔

這懷念像一只蜂巢

里面，火星閃閃爍爍

記住，她說

——只要她還活著，她便要我記住

我們家的傳統

母親老了

而她從此交代給我的事，似乎

都和生活無關

路

種在院墻腳下的絲瓜秧

它僅有的兩片葉子

才剛剛張開

父親就在它的旁邊豎起一支竹竿

陡峭地搭上院墻

墻頭，一根草繩斜斜引向

外面最高的那株苦楝樹

日子搖晃不已

很長一段時間我聽著

風掠過草繩的嗚嗚聲

草繩上成排的雨滴啪啪往下摔

這些回憶

就像日曬雨淋下的竹竿

在發霉

如果從一開始你就知道

竹竿和草繩就是為絲瓜秧提前鋪下的路

你的內心會不會和我一樣

時常感到不安和惶惑

在湖州影視城

這里，原本是一座水泥廠

我記得他是這么介紹的

無論門窗關得多么嚴實，桌上

總有一層薄薄的灰塵

那些廠房，完全是廢物利用

比如，把煙囪改造成鍍金的尖頂

比如，各種廊柱、涂料、招牌

一種改頭換面

生活頓時變輕了

漂浮在空氣中，不再掉落下來

一種與文化的合巹

永遠只有一個月份：蜜月

仿佛，只要兩根輕軌就能把時間

鋪到民國時期

我卻一直進入不了，安排給我的角色

“假裝在舊上海。”

直到，他從一輛鐺鐺車的窗口

探出身子，向我招手

容不得我絲毫猶豫

背后，已經有人在推我上車

一個是觀眾，一個是演員

互相替身。我在影視城逛了一圈

沒有推開一扇門，去窺視它的內部：

那座水泥廠搬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