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格說,這不像一座橋,倒像一把寒光閃閃的刀刃——一把從露臺展出去,狹長錚亮,在空中孑然飄蕩的“刀刃”。幸好在終點處設了十公分高的凸起——一個反向椅背樣的東西。“走到那兒,可以跳一下,如果尚有余膽的話。”陸雨笑瞇瞇地說。烈日下,我的目光如散亂的野草,在頭頂的云層上掃來掃去。這是近六十層的高樓樓頂。如果不恐高,可以低下頭去,看看這鱗次櫛比的高樓在陽光下是多么閃耀。
大約一周前,我在一檔綜藝節目的實景里見過這座“橋”——一塊從兩百五十米高空伸出,長約五十米,寬一米無依無靠的鋼板。十幾個男女嘉賓,最后,連唯一聲稱要挑戰的那個細眉喜眼的男孩也搖頭放棄了。我就更不用提了,從頭到尾,連瞟一眼的勇氣都沒有。陸雨是不是看到那檔節目之后才弄了這個,我不得而知。
我有點懷疑是郝波的主意。昨天下午,我接到電話。說他一睡醒,就用多毛的手臂擋住陽光,一疊聲地叫“綺綺,綺綺——”可憐的家務助理像只淋了雨的母雞,怯怯地端著一個杯子走近。“孫小姐在隔壁......”沒等她把話說完,臉上就挨了重重一拳。也沒什么新鮮的,就是第七個,第七個女朋友,又被他打斷了鼻子、鎖骨或者身體別的什么部位。“為什么,為什么她們都不像你這么溫柔——”我趕到時,他看上去十分悲傷。“只有你……對我有求必應,就像我死去的母親——”他歪著頭,像只溫順的喪家犬,將腦袋貼在我胸口。我一聲不吭,只保持最基本的微笑,我知道他此刻只需要這個。可沒想到他突然又說了一句,“明天去安慰一下陸雨吧,他最近情緒不好,可能有抑郁癥。”
我怎么拒絕呢?不說郝波是我最大的恩主,單說他那可怕的脾氣——因為在他踢一只貓時擋了一下,我被他從二樓扔下;還有一次差點被玻璃碎片毀掉半張臉,因為在他喝醉后不專心聽他說話。
“不上來嗎?天氣這么好!”頂樓的風太大了,即便極力豎起耳朵,還是很難聽清陸雨的聲音。我能看見的只有他的后背。很寬,白色的,看上去像只孤單的熊。我不知道他在上面多久了。我趕到時,他已經站在了那里。不過他說得對,越過他的肩膀,我能看見海洋似的天空、綿羊般的云朵,還有從他指間緩緩升起的裊裊白霧。在離“椅背”一支箭的地方,他在抽煙。
他的命令,我無法違抗。和在郝波面前溫柔可人的人設不同,在陸雨面前,我是一只果敢、勇猛的小母豹——他在坦桑尼亞的叢林里養過一陣子豹子,他對它們的寵愛超過任何一個女人。
“好的,馬上!我換雙鞋、做個熱身就來。”
我走近橋的起點——一塊蒲團占據的水泥板,緩緩下蹲、起身,再下蹲……我知道這樣挺蠢的,可又沒有任何別的辦法。我只能渴望太陽再毒一點,將它融化,或者干脆它自己不勝其險,“咔嚓”一聲斷為兩半。
這不是第一次了。一個月前,他在水下猝不及防地掐住我脖子,我一開始以為他在開玩笑,或做某個冷門卻有趣的試驗。但很快,我的嘴巴被捂住,一頭長發也被他的胳膊肘越纏越緊。結果不得不拼命掙扎,又抬腿狠狠踢他的膝蓋,他這才吃痛后仰,緩緩松手。還有上個星期,他在床上命令我掐他的脖子。“掐住——用力——再用力!”我不知所措。他嘀咕著,像騎馬一樣將我翻身壓住,兩只大手又鐵鉗似地扼住我的喉嚨。如果不是“請勿打擾”的牌子掉在地上,一個滿臉雀斑的女服務生闖進來,可能我已死在他身下。
“總有一天,你會發現,活著是多么空虛、無聊,我唯一感興趣的,就是怎么死……”“未知生,焉知死?要想成大事,得有必死之心!”兩次,他給出兩種截然不同的解釋。
他從我身邊走過時,太陽已經偏西,陽光還是很熱,像看不見的微火。“放心,你不會掉下去的,有我在!”他攬住我的肩膀,對著我的耳朵輕輕吹氣。眼前的“刀刃”如湖水閃閃發光。
我一邊走,一邊模糊地想著他為什么要這樣做。剛剛他從“椅背”旁轉身,果真像芭蕾舞演員一樣踮起腳尖,往上跳了跳。“刀刃”顫抖著,像一顆即將破裂的心尖。他是一個人不敢歷險,要我陪著?還是我的恐懼、絕望和心碎,能給他帶來某種隱秘的快樂?我立住腳,茫然地看著他,不禁想起讀過的童話故事《三只山羊嘎啦嘎啦》——最小的山羊走上木橋,對大水怪說:咩,我太小了,不要吃我呀,馬上一只更大的山羊就要來啦!我就是那只最小的山羊。而他,是更大的山羊,還是可怕的水怪?
我思忖了一會兒,慢慢蹲下身,像只垂死的山羊撲倒了下去。奇怪,那鋼板很熱、很亮,卻并不燙手。直至我的雙腿抖得收不住,緊握的手臂才感受到它的力度。它摸上去軟軟的、滑滑的,像塊隨時會融化的冰。
“系好安全帶了嗎?”
“最好不要趴下,萬一掉下去安全帶容易被卡斷。”
我吃驚自己還能聽見他的聲音。我的腿正因急遽的僵硬而失去知覺。還有耳畔的回音,像一陣陣回旋的電波。太陽的熱力更兇猛了,四周藍得像一片無邊無際的曠野,空氣靜如流水。我想我一定是瘋了,不然不會趴在這閃亮的鏡片上,俯瞰這超現實銀河。
“我就要死了……就要死了……”我一邊爬,一邊聽見自己心里一個小小的聲音。不一會兒,又多出了另一個,“不,我不想死,不想死!求你!”兩個哀哀的哭音此起彼伏,尖利得像一把錘子,一下又一下,從我的耳道,直擊我的顱頂。
可我為什么要死?我活得好好的。和黑暗、可怕、絕望的死比起來,活著多好啊!哪怕是一只不起眼的小螞蟻,也能見到光,能自在地呼吸,能聞到花香……我不想死,我想活下去,哪怕回到過去,哪怕是一文不名……就在我一動不動,猶豫要不要放棄時,一陣搖滾樂聲突然奏鳴,“你遇到了誰呢,我親愛的孩子,我遇到一個孩子守在死去的小馬旁邊……”是陸雨喜歡的鮑勃·迪倫,我的手機鈴聲。
我匍匐著,松開一只手,從褲兜里掏出電話。
“在哪?怎么不接電話?”出乎意料,是消失了三個月之久的俊彥。他說要陪一個女孩周游世界,那女孩非常漂亮,也非常傻。換作是從前,我會熱情地問長問短,真真假假地“哀怨”一番。可現在只能將話筒對準嘴唇,期望他能細心一點,聽出不尋常的聲響。可他明顯缺乏耐心,在追問了幾次“喂……喂……你還在嗎?”“怎么不說話……”之后,不耐煩地掛斷了。
“刀刃”第一次發出微弱的震顫時,我以為是自己的小腿在抖;第二次,我模糊地想,可能是鋼板或下面的撐架在發出抗議——沒人愿意被人長久地欺壓,鋼鐵也一樣。直到有個溫熱的東西觸到我的臀部,而且像只蛇頭一樣溫柔地往里鉆,我才警覺起來,這一警覺,恐懼便像枚炸彈在胸口“呼”地一聲飛起。我記不清我是如何回頭的——是像條蛇豎起脖子扭起頭,還是直挺挺地木棍翻身似地轉回去?我只記得那張臉,那張笑得眼角下耷、鼻頭起皺的臉——是陸雨,不聲不響從刀刃那端再次走來的陸雨。“你到底什么時候……”等不及他把話說完,我便仰面直躺了下去——像準備大睡一場那樣躺下去。
“就這樣死了?”眼角余光觸及地面的瞬間,我腦中的某個開關突然被擰開,一道靈光亮如閃電:“既然要死,何必白白來這一遭?我是誰?我來這里干什么?”
太陽快落山時,他們招來了俊彥。我說的是陸雨和郝波。和著他們低聲的爭論,風像花瓣似地陣陣落下。我躺在離“刀刃”不遠的露臺上,一根廢棄的黑色電話線旁。第一次睜開眼睛時,看見一只烏鴉的影子在“刀刃”上啄食,在它背后是一簇奶油色的高樓尖頂。我想叫他們別吵了,可一張口卻只能發出微弱的“嘶嘶”聲;還有可憐的胸腔,只是稍稍用了一點力,就感覺到撕裂的疼痛——像不久之前被人用石塊碾壓過似的。事實可能也的確如此。就在剛才,我聽見郝波用海豹般尖利的嗓音問另外兩人。“急救?人中也掐了,人工呼吸也做了,扶著跑也跑了。還能咋救?”“打120!”是俊彥的聲音。“120?萬一救不過來,你負責?”郝波的聲音震得我耳膜嗡嗡作響,像闖進了一只蜜蜂。“我這兩天要出境,美國那邊有點事……去醫院不妥!”好一會兒,我聽見陸雨的聲音,同時還有鞋底與水泥地面的摩擦聲。
他站在離我最遠的角落,手里舉著一支正在燃燒的香煙。他像剛喝了杯冰水般冷靜。藍色天幕在他眼中匯聚成幾乎看不見的小黑點。
我想站起來,對他們說,別爭了,用不著,我好著呢!然后我就轉過身,在他們的詫異中,頭也不回地走掉。可我動不了。而且即便我動得了,我也不會那樣做。只要我沒死,那座橋或者那把刀就會一直矗立在那里,我躲不掉。
“好吧,我同意。不過我有個請求,得開遠一點,南郊那片樹林太潮濕,梅雨就要來了。”俊彥低聲道。
“那是當然。不過走得太遠也沒必要。不會有人發現的。那些地方現在都不讓車進,除了我們。”郝波聽上去不再激動,他的語氣悠長緩慢,像在爬雨后的山坡。
我不知道他們在說什么,可突然有了一個不好的預感。覺得自己還是該坐起來,最好是走過去,向他們澄清誤會——我沒死,不過是嚇暈了。我拍戲時從未真的用過安全帶。都是用替身或摳圖。我不知道那黑尼龍帶有這么大力氣,竟能將墜落近百米的人穩穩勾住。嚇著你們了,對不起。可不知為什么,我眼睜睜看著他們走來走去,就是動不了,連一根小手指都動不了。像一把突然被卡死的鎖。
“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陸雨掐滅手里的煙,扔在地上;“不少山里人還迷信土葬。去年春節我就遇到一個,離這里不到兩百里,西北邊,一個靠河的村子里。也是個年輕女人,挺漂亮,是個啞巴。被家里男人打的,腦殼撞到鍋沿上,一個碗大的疤……”他揉著額前一縷黑發,眼睛亮得像瘋子。直到被另兩人詫異地盯住,才下意識地停住嘴。
我突然想起來,我在他們跟前也差不多是個啞巴——除了必不可少的附和之外,從不敢多說一句話。
“好了,現在的問題是,怎么去?”郝波問,他的聲音微微顫抖著,不過,我不確定是不是風吹的聲音。
隔著“刀刃”,俊彥遠遠地看了我一眼。
“我很久不開車了。”陸雨說。
“我也沒開,昨晚喝多了。”郝波說著,也掃了我一眼。
俊彥朝我走過來,我掙扎著,竭力想讓自己的手指動一下,當他將我攔腰抱起的時候。可把我抱得太緊了,而且他的手臂又僵又硬。即便我動了他也感覺不到。“她上我的車,你們倆另外找輛車,不敢開就找我司機,他就在樓下。”離開露臺時,他大聲說。
汽車顛簸著。我平躺在后排坐墊上,無法看見俊彥的臉。他在開車。我的意念和肌肉在激烈搏斗。可沒有用,還是動不了——無論是最輕薄的眼皮,還是最小的手指頭。只能聽著發動機抽風似的一會兒嘶鳴一會兒發抖。短短一條馬路,竟然熄火了三次。他的車技一向糟糕,可他不在乎。有一次我開玩笑,說他開的不是汽車而是坦克。“你怎么不說開飛機呢?我去年還真考了一個駕照。不過我對那玩意兒不感興趣。只有傻瓜才對機械感興趣。”他邊說邊伸手在我的大腿上拍了拍。然后便流連不去,握住靠近他的那只手。每當這種時刻,我都無法做到神態自若。要不兩眼發直盯住前方,要不低頭看自己的掌心——那上面事業線和愛情線縱橫交錯,似乎預示著這一生都將與他糾纏不休。
汽車左拐,右拐,再左拐……我漸漸分辨出來,的確是以下臺階的方式往城南方向。是,下臺階——從舞臺邊緣的臺階一步步走下來。上一次躺在這輛車的坐墊上,還是五年前。我喝醉了,也是這樣,拼命地歪著頭,想看見他的背影。“為什么不是我,甚至,為什么連告訴我一聲都不肯?”我在酒吧里一次次搶過酒瓶狂飲,等著他給出一個歉疚的解釋或者答案。可是沒有。他板著臉,像一棵蒼翠的百年老樹挺直從容。“沒有解釋,沒法解釋!為什么不告訴你,這種事你叫我怎么開口?”“你很愛她,對嗎?至少,比愛我更愛?”“你又來了,何必執念?況且我早和你說過,我們之間別涉及第三人!”現在,事情已經過去五年。同樣的事他又做了一次——再次離婚,和一個檸檬般清新的女孩結了婚。而我,除了漫長的等待之外,只能躺在這里哭泣,或者竟連哭泣也不能。
“綺綺——”不知是不是幻覺,我突然聽見他叫了我一聲,車廂也隨之一震。
他是有什么話要說,還是只是想測試一下我是否還活著?我屏住呼吸。可他卻再也沒開口,只除了一聲嘆息。穿過閃爍的紅綠燈,車又緩緩加速。在汽車屁股玻璃的一角,我看見我們已駛過了南城門,一簇高山似的暗影里,水波一晃而過。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睡前抓自己的頭發、痛哭,即便是夢里,也不停地找手機,拼命回憶那個熟悉的號碼。“為什么要把自己搞得如此痛苦?沒有聯系就說明想不起來嘛!”電話終于來時,他卻輕描淡寫;“再說了,你吊著我一個也沒有用,你什么時候見過有人被一個人捧紅?你得去找一批人!”他打電話的地方總是很吵,我為聽不清他的話發急,后來聽清楚了就開始照他的話去做。于是我們開始在形形色色的宴會上相遇。他的胳膊被各式春光明媚的女孩子挽著,我身邊也輪番站著真真假假的大佬。我竭力不讓自己的目光追隨他,除非他離人群很遠。這樣又大約過了半年。有天晚上,他把我拽到一個音樂噴泉旁的角落。“你這樣是不行的。”他凝視噴泉上方暗淡的指示燈;“強光維持不了多久。你得把光調暗一點,細水長流。”我當時沒聽懂。但當天夜里,躺在他身后,在熟悉的脊背上印下無數個無聲的吻時,突然間懂了。從那天起,我們沒再吵過架,他開始把自己的朋友(郝波和陸雨)介紹給我。
“千萬別搞錯了,你和他們——和你我一樣,不是情人,是兄弟!”一個風沙彌漫的夜晚,我們四人深入南疆某沙漠腹地,我冒著凍死或被沙丘掩埋的危險,故意指錯路——只為了能在他的車里多呆一會兒,他卻冷冷地告誡我。
“為什么?”我問。
“為什么?這還用問嗎?你看我什么時候想到過前妻、前女友?兄弟就不一樣了。妻子如衣服,兄弟如手足。”
風沙一陣陣撲上來,像石子的浪潮。我為他的話感到難過,但還是抬頭對他笑笑。我只是覺得累,又累又渴,像一尾困在沙灘上的魚。
有隱約的鮑勃·迪倫的歌聲。“究竟要多少人死去,他們才知道世上已生靈涂炭?”中間還夾雜著陸雨和郝波低沉的嗓音。斷斷續續地,能聽見“熔斷”“清算”“做空”的字眼。車大概已經駛入南郊了。空氣中彌滿著樹木的清香,還有讓人忍不住張嘴深呼吸的負離子。和沙漠、海邊比起來,他們對森林沒有那么熱衷,但因其便利,也常在雨后或深夜前來。縱歡一夜之后,爬上吊床,或跳進湖中。去年,郝波一個哥兒們的跟班——一個正在蓄小胡子的二十歲男孩,游泳時腳趾抽筋,被一簇纏綿的水草留在了湖底。
車停了。他打開后排的車門,伸出右手,輕輕觸了觸我的人中,然后是前額、脖頸……我屏住呼吸,想象自己已經死去,正在經歷最后的生離死別。
“綺綺——”他輕聲喊;“我喜歡你,真的。”他的額頭干燥又溫熱,像一張散發出蒼蘭氣味的纖維紙。“別怪我,別怪我們——都是身不由己的可憐人。”他說著又俯下身,拿起我的一只手臂貼在唇邊。“你不該認識我的。我們這些人,不要說對別人,對自己——就像你說的——也一樣冷淡、殘酷、沒有心。沒辦法呀,欲望,黑洞洞的欲望,像無底深淵,把我們的心鑿了一個洞……”他說著,忽然哽咽了,支起胳膊擋住眼睛。我不出聲(也沒法出聲),心里卻十分震蕩。他原也是有心的,他不是朽木,也不是頑石。
這是一片幽深的密林。比我們來過的任何一處都要隱秘。樹影黑幢幢的,腐爛的黃葉堆積在地上,發出嗆人的氣息。郝波和陸雨先找到可以停車的路,又大聲招呼俊彥把車開過去。俊彥不理他們,打開車門,將我從后門抱下,小心地放在一塊厚青苔上——這里離市區太遠了,連雨都比那里大很多。郝波和陸雨無動于衷地從我面前經過,好像我是青苔上的一口蘑菇。
郝波開始挖坑,用一把不知從哪找來泛青的鐵鍬。陸雨倚靠在旁邊的一顆松樹上。俊彥停好車,從我身邊跳過去,那坑還只是一個淺淺的橢圓形,像一個洗臉池。我好想移動手指,我還是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太不真實了——好像我是一只貓、或一條狗。我清晰地記得,陸雨最心愛的一只貓愛莎就埋在這里,一棵我們兩人都抱不過來的榕樹下。還是我陪他一起來的。就在今年春天。“這里的泥土又松又軟,像厚實的棉被。”我安慰他。愛莎的身子被灑上土的一刻,他眼中有淚。
泥土沙沙落下,像一陣陣小雨。“可以了吧?”鐵鍬立住了,像直立的人影;“要下雨了,得抓點兒緊。”郝波說。陸雨站起身來,拔出口中的野草,像扔掉一片輕盈的羽毛。
“等一下——我剛想起來,有個醫生發小就住在這附近,要不讓他來瞧一下?”俊彥說著,轉過身,背對著月牙形的土坑。郝波的審美一向不錯,他喜歡月亮,尤其是凄婉的下弦月。
“還用看嗎?不,我說哥兒們,你和她交情深是沒錯。可你想過沒,萬一沒死,可也救不活,成了植物人無腦人啥的,誰伺候她?你?我?還是陸雨?”是郝波的聲音。
“誰也沒逼她,都是她自愿的。你介紹給我們認識時,說她咋好咋好。是,性格是不錯,柔順得小羔羊似的。可哥幾個對她也不薄,這幾年,光我一個在她身上就擲了近千萬……”
俊彥低下頭,左右手交握著。一粒石子在他腳下骨碌碌地滾動。
“她是唯一愿意和我玩死亡游戲的女人。”樹背上的陸雨仰了仰脖子,似乎在等著天降甘霖;“我把她引為平生第一知己,誰知是上了她的當。她騙了我,騙了我們所有人。”
我心里一動,想不到秘密已經被看穿——二十四小時待命,在幾個截然不同的角色中馬不停蹄地穿梭。就像俊彥說的,不是情人,勝似情人——是兄弟,可我一無家世,二無大腦,憑什么和人家做兄弟?只能放棄自我,成為他們想要的任何一個。
無人應聲。一片黑夜般的靜寂中,一朵黑雨傘似的蘑菇云越飄越近,沒過幾分鐘,竟淅淅瀝瀝下起雨來,一粒粒雨滴,好像一個個晶瑩剔透的松果兒,落在我們的嘴里、臉上。
“入土為安吧!”雨聲的間隙,我聽見有人小聲嘀咕。因為雨聲太大,嘀咕聲又過于模糊,我分不清是誰。好像為了證明這句話的效應似的,語音剛落,一只青蛙便從旁邊的樹叢里跳出來,“噗”地蹦上我的鼻尖。它的視角大概讓它產生了某種誤會——以為這是個泛著白光的水洼或難得一見的蓮池寶座。“去——去——”俊彥呵斥著,驅趕著那只青蛙。“哪兒來的不識抬舉的東西!”郝波說著,開始揮動鐵鍬。于是,那落雨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沙沙,沙沙沙——聽上去,比正在響著的真正落雨的聲音更凄慘,更寧靜。
“你們弄,我到那邊走走。”俊彥說著,脫下那件灰色的短夾克,蹲下身,蓋在我胸口。
“我得接個電話。”郝波也停下來,將鐵鍬往地下一扔。
過了很久——俊彥的夾克快被大雨淋透了,陸雨才起身離開那株松樹,一步步朝我走來。“對不起啊,綺綺,請你原諒……”他說著抱起我的腦袋,往土坑的方向緩緩倒退,我的四肢耷拉著——像一支碩大的拖把在清掃大地。“你現在知道了,我是個膽小鬼。我活膩了,可又不敢死。只能勞煩你先替我走一趟。無論如何,到了那邊,給我捎個信——那邊,到底怎么樣?能不能去?適不適合我這樣的人去?只要你告訴我,現身、顯靈都成,托夢也行。我知道這很難,我送走好幾個了,他們誰也沒做到,但我相信,你和他們不一樣!拜托你了!”他停住腳,翻卷我的半邊身子,將我推入土坑,我竭力控制著,不讓自己發出任何細微的抖動。我像個木偶似的倒下去——一個半人深的、月牙形的巢穴。
我做夢也想不到我會死在這里,可我現在忽然覺得,活著和死了也沒有太大區別,就這樣吧。
難道我能喊出聲來讓他們住手?第一鍬泥土灑下來時,我想起俊彥最長有一年沒回我電話。那個白雪皚皚的圣誕節,劇組遭遇撤資和換人風波后,我在冰窖似的地下室捂著一杯熱咖啡,期望他能從木刻雕花的窗欞外從天而降。可他沒聽完我的敘述就憤然掛了電話。“我討厭你的任性、尖刻和想入非非。”他說。可我知道,他不過是天冷不想出門。還有郝波,他的生意做得越大,信奉的樸素因果論就越不需要邏輯——“我們待你這么好,你竟裝死嚇我們。”“我花了錢,就該得到享受”。我能想到他會怎么說,結果我非但得不到安慰,還得忍住氣惱將他摟在懷中,摩挲他凹凸不平的頭頂,直至他心平氣和。
至于陸雨,他讓我刮目相看——即便我死了,也還得繼續為他服務。他是我認識的人之中最睿智的一個。
我無法告訴他們我還活著,我不能想象這樣做的后果。就像萬事俱備只欠東風,然后船只自己開走了;或者導演、機位、群演全部在位,主角卻要罷演。對此,我有超出本能的恐怖。在這恐怖面前,我的理智甚至求生意志都繞道屈膝了。
我得演一個死人。沒有比這更容易的事了。剛剛在刀刃上跌落時,我已死過一次;接下來在他們的討論里,我又死了一次。現在,我已經很熟練地死了,只是閉上眼睛一動不動,在半眩暈的狀態感受稀薄的呼吸。
一個石塊夾著土疙瘩落在我眼皮上,我吃了一驚,左手臂無法自控地“突”地一跳。不過幸好沒有被發現。鐵鍬揮動得更加歡快了,還有無數散發出青澀氣味的野花,伴隨著更多的土塊、石塊,急雨似的落在我的臉上、腳踝和胸口。漸漸地,我生出大雪紛飛的錯覺。我一定是睡在了冰天雪地里。而且雪越下越大,天色越來越黑。最后,在一片蒙昧的昏暗中,一層薄膜似的陰翳蒙上了我的眼睛。
“再見!”我聽見陸雨低啞的嗓音,然后是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像在擔心會驚醒一個沉睡的人。
汽車轟鳴著遠去了。我渴望雨下大一點、再大一點,好沖刷掉泥沙似的新土。我當然還不想死,剛剛他們拍平腳下的最后一抔土時,我故意抬高了腳尖——至少要留住一個孔洞,好穩住呼吸慢慢坐起。可天與愿違,雨如疲憊的急行軍頹然而止。我張大了嘴巴,拼了命呼吸,直至頭暈目眩,意念如斷了線的風箏,沉入黑不見底的谷底。
不知過了多久,我被一只溫熱的肉掌拍醒。我以為是俊彥的手,剛剛我還在夢里見到他,他到底還是不放心;還有陸雨,見我還活著,他不停地搖頭。可我的希望又一次落了空。是一副更加細小狹窄的手掌,而且綿厚、多肉,它們一下又一下,不知疲倦地刨開我身上的泥土。我望著那雙黑亮如水的眼睛,一點一點地起身,爬出土坑。是一條不知從哪兒跑來的土狗。
這是個頗有寓言意味的巧合。它當然不是他們叫來的。他們從不養狗。至于原因,我曾聽陸雨說過一次;狗太好了,人類不配與它們為伍。而且馴養它們毫無價值,因為缺乏挑戰。所以一切都是巧合。我碰巧被埋在這里,而它碰巧在這里覓食。
唯一讓我震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我從土坑里爬出來時,對月牙形水坑投去的一瞥——我看見刀刃般的鏡像里,有個驚恐的神秘女人。她沒有頭,也沒有臉,縱然滿身泥污,黑得像棵榆樹,可所有或強或弱的光線都表明,她自由飄拂的外表下空空蕩蕩,是個透明的影子。這是誰?是誰?我似乎聽見一陣接一陣無聲的尖叫,從我的體內迸發出來,在樹林上空來回飄蕩。
李薔薇,本名李薇,1979年生于江蘇江都,畢業于南京政治學院,獲新聞學碩士學位,現居南京。2014年開始小說和劇本創作,在《作家》、《山花》、《青春》、《南方文學》、《中篇小說選刊》等發表和轉載小說。與朱蘇進合著長篇小說《荊州殺》等。
鄭潤良點評:
自上世紀八十年代以來,中國文學急切地尋求外部世界的營養,急切地“走向世界文學”。但說到底,我們所理解的“世界文學”版圖并沒有涵蓋亞非拉中小國家,由此也導致了我們對東亞鄰國韓國文學的忽略。
新世紀以來,韓國文藝蓬勃發展,奉俊昊導演的《寄生蟲》作為有史以來第一部非英語電影獲得奧斯卡最佳影片獎,更是引發了“韓國文藝復興”的熱議。上世紀八十年代末以來韓國影視劇的發展有目共睹,其實與韓國文學的發展有不可分割的關系。比如,韓國實力導演李滄東原本是韓國著名小說家。韓國作家黃皙暎、李滄東、金愛爛等人的小說作品與韓國優秀影視作品一樣滲透著嚴肅的社會問題意識與人文關懷。這種問題意識與韓國左翼文學的發展一脈相承。而說到韓國左翼文學,中國現代作家魯迅等人對韓國等東亞國家左翼文學的發展無疑起了重要引領作用。文學交流是國際交流、民族交流中最為有效的方式之一,這種交流又往往是交互式、雙贏的。正如魯迅先生在1936年的《<吶喊>:捷克譯本序言》中所說,“自然,人類最好是彼此不隔膜,相關心。然而最平正的道路,卻只有用文藝來溝通,可惜走這條道的人又少得多。”“中韓作家二重奏”這樣一個欄目的設立也是在新的歷史語境下希圖“走這條道的人”多一點。
本期的兩位中韓作家年紀相當,一位是“80后”,另一位接近于“80后”。同樣是生活在東亞都市中的年輕作家,他們眼中的世界圖景與都市圖景、人性圖景有什么異同呢?這是我在閱讀作品前最為關切的問題。閱讀之后,我發現兩位作家雖然身處不同的地域,其實都是在關注急劇現代化都市中小人物的命運。當然,兩個作家在題材選擇、敘述風格等方面都有所不同。鄭榮俊的《向鳥兒打聽一個人》以一個無業青年的第一人稱視角觀照一個破碎的底層家庭,也觀照鄰居的另一個底層跨國婚姻家庭中的隔膜與潛在壓迫。小說不以戲劇性情節吸人,以真實的日常生活氛圍及沉重的人文關切感人。這樣的作品應當是當下韓國小說的主流。李薔薇的《刃中人》寫一個無背景的女演員為了出名主動向幾個公子哥兒靠攏,甚至不惜陪他們玩“死亡游戲”,最后發生不幸。小說同樣以第一人稱敘述,但敘述到最后,讀者卻無法辨清敘述者是活人還是亡靈,開頭的“死亡游戲”也令人“驚艷”,簡單幾筆讓我們看到某些階層的窮奢極欲、窮極無聊,在當代中國小說中,這樣有力度的場景揭示極為少見。
2006年筆者讀博時,學術界正在熱議“以亞洲作為方法”。在中國文學獲得了些許自信的今天,我們確實要更多關注鄰國,關注有更多共同體驗、境遇的國度的文學,這樣或許能夠得到更多靈感。
(責任編輯:游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