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會鋼琴調整因素探究

魏新宇

[內容提要]音樂會鋼琴調整是一項復雜且細致的工作，因此對于每一位音樂會鋼琴技師能力的綜合考量要求極高。本文中筆者對音樂會鋼琴技師工作的相關因素、注意事項及工作流程進行系統化的論述，為今后同行業專家由“定性”到具體的“定量”研究做鋪墊。

近年來，伴隨著我國經濟的飛速發展，人們對美好生活的需求越來越迫切，對于文化消費的品質要求也在不斷提升。音樂作為文化的載體之一，越來越受到關注，越來越多的人們愿意到專業的音樂廳、劇場等現場感受高雅音樂，在促使演奏者水平提高和演奏場所環境升級的同時，也催生了一個新的職業——“音樂會鋼琴技師”。作為一場音樂會的幕后工作者，音樂會鋼琴技師（俗稱鋼琴調音師）其作用是非常重要的，他不僅為音樂會鋼琴提供恰當的音高曲線，為演奏者提供適合的觸感，為觀眾提供美妙的音色，同時，還為管弦樂隊提供合適的音高、足夠的音量等，是一場高質量音樂會的重要保障。一名高水平的音樂會鋼琴技師不僅要有高超的調律、整理技術，較高的音樂素養和一定的演奏能力，還應該具備多種相關專業知識如廳堂聲學、物理材料學、律學等。因此筆者認為對音樂會鋼琴技師工作的相關因素、注意事項及工作流程進行系統化的梳理是極其有意義的。

一、演奏場所因素

（一）廳堂混響時間

一名有經驗的音樂會鋼琴技師必定會把“混響時間”這一數值（效果）作為前期重要的參考指標，從而決定鋼琴在舞臺上的擺放位置（如圖1）和調音效果。通常情況下標準音樂廳（有固定聲場）的混響時間為1.5秒左右，劇場（需要一定的反音和擴聲設備）的混響時間為1.7秒左右，室外（需要完全的擴音設備）需特殊考慮。

利用聲學測試儀器為最佳，但通常情況下鋼琴技師采用拍手、跺腳、呼喊等感官方式來感受廳堂反射效果從而做出決定。如果廳堂體積較大且吸聲較弱，混響時間就會較長，混響時間過長，聲音就會渾濁不清晰；反之廳堂體積較小且吸聲強，混響時間就會較短，如果混響時間過短，聲音就會過于單調枯燥，不飽滿。有時一些鋼琴技師會通過增加或減少反音板和觀眾座椅的數量或適當改變反音材料來達到改變混響時間的效果，鋼琴技師需要根據舞臺的實際情況加以具體處理。

圖1.

（二）舞臺溫度及濕度

1.溫度

實驗測試表明，溫度的變化對琴弦和鐵板影響很大。如果舞臺溫度升高，琴弦和鐵板就會膨脹，以溫度上升10攝氏度為例，音高就會在幾分鐘內下降4、5音分，反之亦然，因此舞臺溫度的變化是鋼琴技師必須要考慮的重要因素之一，影響溫度變化通常有兩個因素(室外舞臺除外)：

（1）燈光

目前舞臺燈光通常采用兩種光源：常規燈（熱光源）和電腦燈（冷光源）。通常情況下以同等照射距離和同等瓦數的光源為例，常規燈要比電腦燈的熱量高很多。從光源熱量上為例，以1000W的舞臺石英燈和1000W的舞臺LED燈相比，石英燈要比LED燈的熱量高90%以上；從照射方式上來說，舞臺上的聚光燈和追光燈照射在琴體上的熱量要遠比散光燈照射在琴體上的熱量高。因此燈光的溫度會影響琴的音高，鋼琴技師應該把燈光因素考慮進去，不建議在后臺或黑暗的條件下為鋼琴調音（除非條件不允許），理想的工作狀態需將鋼琴放置在舞臺上，在燈光照射的情況下（一個小時以上為最佳）進行調音工作，這樣將會讓鋼琴的琴弦和鐵板保持在最穩定的狀態，從而得到更為穩定的音高。

燈光有時候會在鋼琴鍵盤或譜架之上產生陰影，這是由于演奏者的身體或鋼琴上蓋等遮擋造成的,這就需要技師與舞臺燈光的技術人員進行溝通，及時改變光源的照射角度來消除陰影，除此之外也可以適當調解鋼琴的位置來達到消除陰影目的。

（2）空調

影響舞臺溫度變化的另一因素則是空調。控溫系統的開啟與關閉會直接導致溫度變化，從而影響鋼琴音準穩定性，所以理想的情況是在開啟空調一段時間后，當室內溫度保持穩定后再進行調音工作，盡量避免較大的溫差情況出現。如果使溫度恒定直到音樂會結束為最佳，這樣做能最大程度保持音的穩定性，這是因為溫度的迅速升高或降低對鋼琴琴弦和鐵板等金屬部件的影響是明顯的，熱漲冷縮現象就會隨即發生，鋼琴的音準會在一定程度上受到影響。

鋼琴技師也會根據實際情況進行相應的隨機處理，如果溫度的恒定不能實現，如鋼琴需要從其他地方運輸到音樂廳或鋼琴家要提前一兩天練琴從而導致的“隔夜”情況；再如室外音樂會陽光照射溫度變化(午間到晚間存在溫差)等外界因素導致的溫度差異，鋼琴技師一定要在音樂會開始前預留時間進行檢查，也可通過增加調律次數或適當增加或降低標準音A的音高等手段進而最大程度上保證音樂會的順利進行。

2.濕度

由于構成鋼琴的主要材料為木材，因此濕度的變化也是鋼琴技師需要考慮的因素。通常鋼琴所處環境的相對濕度應該保持在40%-60%之間為最佳，雖然濕度的變化對鋼琴的影響是緩慢發生的，但實際上木材中的含水量受溫度變化影響也是比較明顯的。

通常來說暖空氣要比冷空氣中保留的水分更多，所以舞臺空調開放時的制冷或制熱都會影響鋼琴木材的含水率。通常情況下鋼琴木制結構部分如共振板、馬橋等的含水率在6%-10%之間，溫度的迅速改變必然會影響鋼琴木材的含水率，從而導致音高的改變。如圖2，當溫度為10攝氏度、相對濕度為40%時，外界溫度升高到22攝氏度后濕度就會變為18%。

圖2.

當相對濕度變化時音板會膨脹或收縮，如圖3說明的就是濕度變大后音板弧度加大導致馬橋向上突起，從而使琴弦的壓力增大導致音高上升，同理收縮則相反。音高變化最大的區域發生在音板最寬的區域“中音區”。例如在相對濕度為40%的情況下，將標準音A定到440Hz的鋼琴在相對濕度上升到90%的情況下，標準音A就會升到445Hz以上，當相對濕度下降到10%時，這架鋼琴的標準音可能下降到435Hz以下.所以濕度的變化也應該受到技師的重視。

圖3.

二、演奏者及曲目因素

(一)演奏者

鋼琴技師在進行工作之前，如果能與演奏者或是樂隊指揮等進行溝通將是最為理想的。由于每一位演奏者的風格都是不相同的，他們對鋼琴聲音和觸感的喜好也不盡相同，所以溝通是必要的。在溝通中技師可以得知演奏者的習慣，如觸鍵力度、速度，使用踏板的力度、深淺，對聲音的喜好等，除此之外不同的演奏者對曲目也存在各自不同的理解，所以技師要通過溝通，充分了解演奏者的喜好，明確他們的要求，從而調出演奏者喜歡的鋼琴音色。

有時候演奏者也會對音高和音量做出要求，例如將標準音440Hz定高到442Hz或443Hz，因為想讓音量變得更大或聲音變得更明亮。有些時候演奏者甚至會要求讓八度音程變得更寬，導致調律曲線變得更加陡峭，從而出現一定的拍音，那是因為演奏者想讓八度音程延展性更好，和弦更加豐滿，達到樂曲色彩更加豐富的目的；有時樂隊的指揮也會對鋼琴的音高做出要求，現今的交響樂隊中鋼琴標準音定音通常都會高于440Hz，而整個樂隊都會按照鋼琴的標準音來定音高。與此同時音樂會鋼琴的響度變化要求為ppp-fff,演奏者使用的音量級從最弱到最強每一音級遞增5分貝，共為30分貝，因此能提前與他們溝通，得知他們的想法與要求，真正做到“量體裁衣”將是非常重要的，這樣會在提高音樂會的質量的同時大大降低二次返工的機率。

（二）曲目

熟知不同時代、不同流派作曲家的作品是一名音樂會鋼琴技師應該具備的素養。一名合格的音樂會鋼琴技師除了應該具備較深的音樂素養外，還應該具備較高的音樂鑒賞力。如巴洛克時期巴赫、斯卡拉蒂，古典主義時期如海頓、莫扎特的作品要比浪漫主義和現代派如李斯特、拉赫瑪尼諾夫、勛伯格以及一些近代鋼琴作品的調律容易許多，因為巴洛克和古典主義時期的鋼琴作品和浪漫主義及現代派鋼琴作品無論在彈奏力度和下鍵深度上都要小很多，所以音準相對穩定性好一些（演奏者的個人因素除外），但綜合考慮到演奏者的彈奏力度和鋼琴的狀態，每一次工作即使對一名非常有經驗的音樂會鋼琴技師也都是一個嶄新的挑戰。

不同時代音樂作品的音樂特點和舞臺效果是不同的，所以對曲目的了解就顯得非常重要，例如巴洛克時期的鍵盤作品通常應將音程調得較窄，音質較干凈，音量不要太大；浪漫主義時期的作品通常應將音程調得較寬，音量較大，音質更渾厚；爵士樂作品聲音更為明亮，富有彈性等。因此技師在工作之前提前得知音樂會的曲目和演奏方式（獨奏、協奏或是雙鋼琴）將是非常必要的，鋼琴技師首先會根據相應的曲目為演奏者挑選符合曲目特點的鋼琴，其次再調出符合曲目特點的聲音（演奏者的特殊要求除外），這些工作對于提升音樂會的質量會有極大的幫助。

三、調律的穩定性因素

對于一場成功的音樂會，鋼琴音準的穩定性至關重要，這也是所有音樂會鋼琴技師最為重視的方面。假設技師調的每一個音都非常干凈，整體和聲效果極盡完美，但如果音樂會還沒結束甚至一兩個曲子剛彈完，聲音就開始散掉，那將是一件可怕的事，所以要在“鋼琴調律”時加以說明。

試琴是非常重要的，彈奏會讓技師更直觀了解琴音準情況、音色特點、琴鍵觸感等，之后嘗試調幾個同度音來測試這臺琴軸釘緊固的狀態。有經驗的技師就會知道運用什么手法和持扳力度去應對這臺琴的弦軸，當時間非常充裕的前提下，每一名技師都會竭盡全力地使每一個音保持穩定，當然每一個人都會有自己習慣的手法和持扳力度。

目前國內外技師通常采用的調律手法為如下三個步驟（見圖4），再配合重擊琴鍵的方式將音穩定：1.將音由純點處調低形成拍音。2.將音調高過純點形成的拍音速度與之前相同。3.將音調純。實踐證明這種方式會對音的穩定性有很大幫助。

圖4.

有時樂隊要用場地排練或鋼琴家要練琴等原因會使技師的工作時間非常有限，這就要求技師要在最少時間內完成工作。暫拋開整理工作，單從調音上來說，“穩定性”依然是最為重要的，在調音時要盡量減少弦軸扭轉的幅度，避免過大的拉伸扳手，不要輕易地改變八度音程的寬度，在操作手法上來說適度的“重擊”也會有助于音的穩定，總之不要做過大的改變，除非整臺鋼琴的音準偏差得很大。如果在“音準”和“穩定性”上作取舍，技師會選擇“穩定性”，從而保證整體和聲效果，哪怕是音高有幾音分的偏差。

四、鋼琴機械調整流程

一名出色的音樂會鋼琴技師定然會將琴的狀態、演奏者的要求、外部環境、時間、曲目等因素進行綜合考慮，從而制定出具體的工作方案，針對每一臺鋼琴的狀況，結合演奏者的需要將鋼琴的性能發揮到極致，真正做到具體問題具體分析。

一臺音樂會鋼琴的調整涵蓋機械整理、調音、整音三個部分。聰明的鋼琴技師也是因“琴況而異”的，整理工作量的多少要視鋼琴機械系統的狀態和時間的多少而定，如果一臺琴的狀態較好，大多情況下會查找一個或幾個重點部分或突出問題進行處理，那將會節省大量的時間。如果一臺琴的狀態較差，那么就需要對鋼琴機械系統做一次全面的整理工作（時間允許的情況下），通常需要耗時5-10個小時甚至更多，機械整理流程如下：

1.選擇鋼琴在舞臺上的擺放位置，確定鋼琴水平放置，將琴腳固定。

2.對琴體的整體清潔。包括對全臺琴的灰塵處理，對氧化的銷釘做潤滑處理，對銹蝕的琴弦及金屬部件進行除銹、打磨、拋光處理等。

3.通過試奏鋼琴或踩下踏板的方式查找并處理雜音，檢查并緊固鋼琴內外部所有螺絲。

4.調整中盤螺栓，確認鍵盤底座（托）與琴底板完全貼合，確定不存在雜音。調整擊弦機在琴體中的位置，第88音的弦槌擊弦的落點應距離壓弦條2.16mm—3mm，具體的落點位置應根據音色進行調整。

5.調整琴鍵的松緊度，檢查前銷釘孔和中銷釘孔呢的磨損程度。

6.平鍵盤，確定鍵高、鍵深、鍵間隙。其中鍵高部分中盤距白鍵皮頂端應有66mm的距離；鍵深方面由于不同的鋼琴品牌有著各自不同的設計要求，所以鍵深的范圍通常為10mm—10.7mm不等；鍵間隙為1mm—1.5mm，黑鍵頂端高于白鍵面10mm—12.5mm，下鍵后的黑鍵平面應該高于靜止的白鍵平面2mm。

7.檢查弦槌的運行軌跡和擊弦角度，確定弦槌的擊弦距離（開門距離）為45mm或46mm并保持一致。調整弦槌間距，踩下弱音踏板調整弦槌對弦，弦槌與琴弦接觸時琴弦應在槌頭居中位置。

8.調整聯動器位置，卡釘與聯動器底呢居中對齊，轂輪應和聯動器頂桿居中對齊，縮調應與契克對齊。

9.調整頂桿、震奏桿高度。頂桿頂部應略低于震奏桿0.1mm—0.2mm，頂桿靜止時平齊度應該保持一致。

10.調整震奏彈簧。調節彈簧使弦槌彈性均衡一致，不應讓弦槌“上跳”出現過“彈（快）”或過“軟（慢）”的情況。

11.調整斷聯。通過對縮調的調整，一般情況下將低音區斷聯控制在2mm—2.5mm，中高音區為控制在1mm—1.5mm范圍內。

12.調整回落距離。首先確定擋接木的角度正確，能夠充分“抱住”弦槌，其次調整接擋高度確定弦槌擊弦回落后距琴弦距離為15mm，最后使擋接木應當整體排列均勻，背面與弦槌排列線平行。

13.調整擋接木后再次復查震奏彈簧。

14.設定制音器開啟時間。通過調整延音踏板桿來設定制音器開啟時間，使其在弦槌向上運行至弦列23mm（開門距離的一半）時制音器剛好開始工作。

15.調整制音器。調整制音器鐵絲將制音器音頭直對弦列，并使其排列均勻。通過踩下延音踏板來檢查制音頭開啟時間是否一致。

16.延音踏板調整。確保將踏板頂桿和制音器抬檔間的距離保持1mm—2mm。

17.選擇延音踏板調整。通過調節選擇踏板支架螺絲，確保在踩下選擇延音踏板時，部分音達到延音的效果。

18.弱音踏板調整。確保在踩下弱音踏板時弦槌只能擊打到三根弦（中高音區）中的兩根。

19.調音。

20.檢查弦槌擊弦時是否琴弦完全貼合。檢查個別琴弦平整度，打磨琴槌，調整琴槌槌頭形狀，使槌頭在擊弦時能與琴弦完全貼合，保證聲音的完全激發，從而確保每一個音的音量均衡。

21.音色的處理。高音區要明亮透徹，中音區要飽滿堅實，低音區要厚重豐滿具有層次，各音區之間的音色和音量要均勻一致。通過打磨、針刺琴槌或對琴槌外部添加硬化劑和柔順劑的方式來達到改變鋼琴音色的目的。

22.音的檢查。對音色處理結束后的檢查是必要的，包括檢查音色和和聲效果是否發生變化，調律效果是否改變等，技師可以通過彈奏音階或曲子的方式來檢驗每一個同度音是否干凈，每一個鍵子的觸感是否均勻，音色、音量是否統一。

最后隨著全部調整工作的完成，后期的全面排查工作也是非常必要的。具體工作要精確到全臺琴每一個單音的純點檢查和雜音排除檢查、全臺琴音量和音色均勻性的檢查、擊弦機各部分位置的檢查、踏板的檢查、琴鍵靈活性的檢查、或對舞臺下聆聽演奏效果的檢查，從而做出最終的調整。

總而言之，音樂會鋼琴技師是音樂會鋼琴聲音和性能的締造者和塑型者，因為他們的工作在辛苦、細致的同時也極具藝術性，所以他們是工匠也是藝術家。他們的工作讓樂器的潛能得到充分的發揮，讓演奏者的能力得到充分的展現，讓聽眾得到聽覺上的完美享受。他們幕后的工作過程艱辛、漫長但不乏細致、認真，他們的每一次工作都充滿挑戰但極具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