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卡林
小屋內,爐火正旺,兩把鐵錘輪番地飛舞著,光亮的砧礅上,火花飛濺,通紅的鐵塊像柔軟的面團,寬了又窄,窄了又寬。兩老頭揮汗如雨,這雨飛濺開來,在灼燙的鐵塊上“嘖嘖”地跳了兩下,就不見了蹤影。斑駁的陽光斜斜地射入屋內,塵埃毫無秩序地飛舞著,主人專注的身影也變得朦朧起來。
我說:“三炮,威風不減當年,扎勁喲!”爐前師傅將鐵塊再次放進爐膛,抽出鐵鉗轉過頭來,這才發現我的存在。他先是一愣,隨即說:“二哥,來了?好久沒看到你喲。” 這聲音有些沙啞,一句未完就被一陣劇烈的咳嗽給中斷了。
這才幾年沒見,我差點認不出他來了:他精瘦蒼老,顴骨高高突起,瘦削黢黑的臉上布滿了灰塵;上身穿著一件灰不溜秋的汗衫,胸前的皮質圍腰上,布滿了被飛濺的火花烙出的無數黑洞,其形象與白居易筆下“滿面灰塵煙火色,兩鬢蒼蒼十指黑”的賣炭翁有著幾分相似,才六十掛零的人,看上去已年近古稀。我見他咳嗽得厲害,示意不要說話,轉過身來,給爐側拉風箱的“小爐匠”打了招呼。他驚異后回我一笑,便親熱地寒暄起來。
這“三炮”和“小爐匠”是我揪心揉腸的兒時伙伴,都姓鄭。早年有部電影叫《林海雪原》,里面有兩個土匪,一個叫“鄭三炮”,一個叫“小爐匠”,兒時的綽號,這一開口就給叫了出來。三炮停止了咳嗽,端出一條矮板凳,拍了拍灰,放在門外的屋檐下,向我伸出手來。我趕快迎上握住,這手粗壯,很有力量,但粗糙得好似皸裂蒼老的樹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