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澤鵬



摘? ? 要: 本文以BCC微博語料庫作為主要調查工具,通過與專業辭書、網絡辭書、其他專業語料庫對比等手段,從共時與歷時兩個角度,證明以“錘子”為例的方言用詞在當代具有的網絡化特征。本文通過數據分析與分類歸納的手段對于網絡語用下的“錘子”一詞的常用用法、常用搭配進行了分析,并與方言口語用法進行了對比。
關鍵詞: 語料庫? ? 方言? ? 網絡詞匯? ? 網絡語用
1.引言
語料庫是通過科學取樣得到的大規模電子文本庫,真實地反映了語言在現實生活中的使用情況。自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以來,隨著科學技術的飛速發展和大型機讀語料庫及相關檢索軟件的出現和完善,語料庫在語言研究中的作用逐漸得到廣泛的肯定。
隨著時代的發展,互聯網逐漸成為日常交際手段之一,在網絡交際過程中,一些新詞不斷涌現,但也有一些舊詞、方言詞匯在網絡交際中不斷被使用,共同構成了“網絡詞匯”這一概念,為更廣泛的群體所接納、所使用。本文以“錘子”——一個川蜀地區常用的口語方言詞匯為切入點,以語料庫為手段,試證明其在當代網絡交際過程中具有的網絡詞匯化特征。
2.調查方式
本調查主要使用北京語言大學整理運營的BCC漢語語料庫,其中總字數約150億字,包括:報刊(20億)、文學(30億)、微博(30億)、科技(30億)、綜合(10億)和古漢語(20億)等多領域語料,是可以全面反映當今社會語言生活的大規模語料庫。本文的主要調查結果基于BCC微博語料庫,在分析對比過程中同時涉及BCC其他領域的語料庫內容。此外,在縱向對比中,還使用了國家語委現代漢語平衡語料庫(語料庫在線)與北京大學中國語言學研究中心現代漢語語料庫(CCL語料庫)進行對比分析。
利用以上語料庫,對所需語料進行整理,具體說明如下:
BCC微博語料庫中共收錄含詞匯“錘子”語料2785條,隨機抽取前500條;
CCL語料庫中共收錄含詞匯“錘子”語料456條,全部選取;
語料庫在線中共收錄含詞匯“錘子”語料27條,全部選取;
BCC文學語料庫中共收錄含詞匯“錘子”語料477條,全部選取;
BCC報刊語料庫中共收錄含詞匯“錘子”語料1010條,隨機抽取前500條。
由此構成以BCC微博語料庫為核心的語料樣本。
3.干擾項排除
對BCC微博語料庫選取樣本進行干擾項排除,干擾項包括以下類型:
①原始微博語料為“轉發”文本,重復度高。
(例1)……尸體被一片一片切下來。第一次看到天葬師一錘子下去,人的腦殼瞬間粉碎。那天看到天葬師一錘……
(例2)被一片一片切下來。第一次看到天葬師一錘子下去,人的腦殼瞬間粉碎。http://t.......
②原始微博語料中的關鍵詞不構成單句。
(例3)……為終端官方微博羨慕有p6的同事@零零零的錘子@放心離開我fir@此人居然早晨下雨,看到……
(例4)……!@徐建碩_ACAA@猴娃Mavis@做錘子@無名無氏-wmws@Z_Cantolun……
③專有名詞(品牌名稱)
(例5)……羅永浩:錘子ROM已悄悄啟動扁平化方案……
(例6)……走火入魔,心情澎湃提前倒時差。錘子ROM下一步應該做自己的應用商店……
通過上述手段排除干擾項,共計排除干擾語料233條,得可用有效語料267條。
4.試證“錘子”的網絡詞匯性
4.1證明手段
若利用語料庫手段證明“錘子”一詞具有“網絡詞匯”的性質,則需“錘子”一詞在交際使用中至少體現以下三點特征:
①主流現代漢語語料庫中收錄極少(甚至沒有)錘子的相關方言用法。(從歷時性上否定)
②微博語料庫中“錘子”的方言語義使用情況占主流地位。(從共時性上肯定)
③微博語料庫中含有方言語義的“錘子”詞匯的完整單句中不存在除“錘子”以外的方言標記。(從地域性上否定)
基于以上三點特征,大致可利用排除法分析出“錘子”一詞在網絡上具有運用、傳播、網絡詞匯的一定性質。
4.2初步定性分析
要對語料有所排除,需要從詞語的本意著手。
《現代漢語詞典》中定義,“錘子”為敲打東西的工具。前有鐵做的頭,有一個與頭垂直的柄。有且僅有此一條釋義;《四川方言辭典》中定義錘子(cui2 zi)原指男陰。作罵人語,表示強烈否定。如:“抓你們,是犯了啥子事?~事!紅不說,白不說,抓起就走。”(川文,79,12,50),可以看出兩者的定義方向區別甚遠。
根據上述釋義,對CCL語料庫、BCC微博語料庫、BCC文學語料庫、BCC報刊語料庫、語料庫在線中選取的樣本進行定性分析,結果如下表:
由表中情況可知,在國家語委現代漢語平衡語料庫、北京大學中國語言學研究中心現代漢語語料庫、BCC文學語料庫、BCC報刊語料庫中,“錘子”一詞普通用法(即其本意)的使用情況是壓倒性的。也就是說“錘子”作為一個方言詞匯通過全國性、地域性的報刊、文學作品等方式進行傳播、使用的概率極低。在BCC微博語料庫的樣本中,作為方言的用法樣本量高達57.3%,甚至高出于作為“錘子”本意的用法。可以說,“錘子”一詞的方言用法很有可能通過網絡手段逐步傳播、普及、融入網絡語言之中。由此可以證明觀點①與②:主流現代漢語語料庫中收錄極少“錘子”的相關方言用法,且微博語料庫中“錘子”的方言語義使用情況占主流。
根據以上數據分析,只需明確在網絡環境中“錘子”一方言詞并非僅有母語使用者使用,且非母語使用者最好遠大于原方言使用者。
對此,將BCC微博語料庫中分析所得153條具有方言用法特征的語句進行分析,從中搜尋除“錘子”以外的四川方言獨特的語用或詞匯標記,結果如下:
可以看出,在153條具有方言含義的“錘子”詞匯的句子中,無其他方言標記所占比重超過了98%,有其他方言標記的語料僅為1.9%,在所分析語料中共占3條,以下為例:
(例7)……記得說闊以!闊以買個錘子……
=記得說可以!可以買個錘子……
(例8)……天,明天,卅子都是明天,現在不做,你說個錘子……
=天,明天,啥子都是明天,現在不做,你說個錘子……
通過上述分析可證明,在網絡上關于“錘子”這一方言詞匯的使用者,有很大可能性并非該方言區的原住民或該方言的原始使用者,他們很有可能只習得“錘子”這一詞匯在該方言中的使用方法。正如前文所證明的結論,這種學習途徑之一有很大可能是來自網絡中與該方言母語使用者的交流和認知,由此將“錘子”一詞運用在基本的網絡語言交流之中。
綜上,基本可以認為“錘子”一詞的方言用法屬于網絡詞匯的范疇。
5.常用搭配調查
“錘子”一詞作為網絡詞匯,在完全區別于漢語原本釋義的同時,對于方言用法中的釋義有所保留的同時加以擴大,通過對常用的搭配進行分析,可以對其詞性、詞義上的擴大略知一二。
根據語料,對BCC微博語料庫中的153個具有方言釋義的詞匯“錘子”樣本進行進一步的定量分析,歸納出三個詞性與三個義項。具體結果如下:
5.1語氣詞
在語氣中表示的感嘆,其中略帶懷疑、驚訝、憤怒的情緒,在句子中單獨使用。共20條,占總條目數的13.07%。
(例9)你mmp(網絡用語中“媽賣批”的縮寫;四川方言,穢語)的,居然給錢不辦事,錘子。
(例10)錘子,早飯不吃晚飯不吃就為了一張單子?
5.2代詞
此種用法為該詞匯在網絡語境下最主要的用法,共128條,占總條目的83.66%。
在句中主要表否定,有不值一提、狗屁不通之意。有反詰之感。在口語中多為發泄不滿之用。幾乎所有此用法中的“錘子”一詞都可以用“什么”代替。
搭配以“動詞+錘子”與“動詞+量詞(個)+錘子”兩種結構為主,其中后者語氣相較于前者更激烈,雖然兩者的動詞搭配都以單音節為主,但后者可以搭配的雙音節動詞(32.7%)相較于前者(6.1%)比例更高。
(例11)……沒紙筆回來畫錘子!
=沒紙筆回來畫什么!
=沒紙筆回來不畫了。
(例12)……好好的美味佳肴,現在全扔垃圾桶了,一個人吃錘子。? ? ? ? ? =一個人吃什么!
=一個人不吃了。
(例13)……就這水平若不是黑哨幫你, 你得意個錘子!
=你得意個什么!
=你不要得意了。
5.3形容詞
含貶義,多與副詞“很”“太”相搭配,多形容人不忠厚、不老實。這種用法更貼近于傳統的方言用法,在網絡使用中不足,在樣本中共出現5次,占總條目的3.27%。
(例14)……他太錘子了,讓他干啥都不干。
=他不老實,讓他干啥都不干。
(例15)……神經病一個,簡直是很錘子。
=神經病一個,簡直是很不老實。
5.4調查結果與詞典對比分析
上文已列舉出“錘子”一詞作為方言在日常交際中的含義。相對于《四川方言詞典》中原始的“男陰、表否定”的意義,在網絡用語中,該詞匯原始的含義被完全淡化,詞義完全偏向于“表否定”,但從全劇來看,該詞匯具有的口語色彩依然非常濃重。
在上述詞匯樣本中,無論是語氣詞、代詞,還是形容詞的用法,均著重于內心情緒化的表達和強烈的否定,在這一點上與方言中的用法大同小異,但在使用過程中并不滿足于“錘子”一詞作為一個名詞或語氣詞的使用方法,本身在網絡傳播過程中逐漸強化了其中的情緒、基本淡化了作為方言口語中的實意。使“錘子”一詞在傳播過程中“單純化”,即在網絡使用過程中并不在乎該詞匯原本方言中的含義,僅憑借網絡含義用于網絡交流。可以說是在網絡化的浮躁時代中,青年人以方言為媒,尋求到的更個性化與更自我化的表達手段與表達技巧。
6.結語
方言進入網絡詞匯,為網絡時代的年輕人構建新的詞匯義項、創造新的詞匯建立了契機。通過網絡,使不同地域的方言能夠更為迅速地交融,在交融過程中創造出新的網絡詞匯或新的網絡釋義,成為通用的流行語,再逐步進入漢語日常交際中,甚至可以成為標準現代漢語的一個組成部分。
從調查結果來看,一門在歷史發展過程中完全成熟的方言,是否需要在網絡語言發展浪潮之中吸納網絡時代產生的方言新意,由此擴展、規范方言詞匯的釋義,利用網絡詞匯的手段,起到反哺方言、豐富方言、歷久彌新的作用。
此外,在本次調查中,通過幾個主流現代漢語語料庫的對比,也暴露出了我國部分語料庫更新不夠及時,對網絡用語、方言用語、甚至縮略語等現代漢語出現的新的特殊現象缺乏關注等問題。這些問題應該在網絡詞匯日新月異、漢語語料庫不斷發展、漢語語料數字化的當下得到足夠的重視。
最后,在本次調查過程中也有許多不夠充分的地方。選取的樣本數量偏少,最終結論有可能不全面;關于網絡詞匯論證的部分使用了大量的排除法進行論證,一定程度上忽略了口耳言傳對于方言跨地域傳播的影響與對其網絡詞匯性質的界定;沒有進行實地調查,僅通過數據進行對比與演算,與實際運用情況可能具有一定的偏差。對于方言詞匯通過網絡的某一具體途徑進行傳播、各個網絡義項的來源和使用場景缺乏更進一步的分析和調查。對于上述問題的解決與克服,會在后續的探討與研究中得到體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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