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米

甘肅嘉峪關雪山下的城樓
長城歷史可以上溯到春秋戰國時期,所以有不少重要的關隘歷史極為悠久,相比起來,建成于明代的嘉峪關只能算是“小字輩”。
但嘉峪關是規模最大的長城關隘。其修建工程浩大無比,從洪武五年開始,一共花費了168年,歷經了十個皇帝,“天下第一雄關”才最終完成。從此,在茫茫戈壁間,那座關樓像是一位站得筆直的孤傲英雄,凜然迎擊著西來的風沙,給人雄渾蒼涼之感。
但嘉峪關有的不只是蒼涼。由于此地是絲綢之路的咽喉要道,漢代已在此處設下了玉石障,魏晉南北朝時期,這里聚集了一大批軍民駐扎囤墾,阡陌田疇鋪開,裊裊炊煙升起,濃濃的生活氣息被記錄在了魏晉南北朝的彩繪磚畫里。
嘉峪關位于嘉峪山麓與黑山山麓之間,綿延千里的河西走廊南北山系恰好在此合成了一道最狹窄的岡谷,具備了建造關隘的有利地形,不過,從嘉峪關往西是一片廣闊的平地,所以嘉峪關也屬于平地起關,需要建造相當長的邊墻,才能把南北兩側的山麓連結起來,起到“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效果。
建成后的嘉峪關更像是一個巨大的城門,門外是西部外邦,無論是使節、商旅還是行人,他們只有穿過這道雄關才能進入中華腹地,這里也就成為他們了解中國的第一站。
赫然居中的關樓,展現著中國的堅毅氣度。黃土夯筑的城墻在它身下鋪開,烘托出它的宏偉和滄桑。這里的城關格局一定給初來中國的人留下過深刻印象,因為它們“太中國”了。
由于關樓是承擔著軍事防衛重任的關隘,因此基本配置一應俱全,比如城門四角上的角樓以及甕城、馬道等,但軍事功能以外的小建筑,就是另一番樣子了,諸如文昌閣、關帝廟、戲臺等,它們代表的是中國人內心的平定祥和與骨子里的幽默達觀。
城里的守備官員“辦公室”是文昌閣,這是很有意思的設計。文昌帝君是道教中的神仙,傳說中他掌管文運功名,保一方文風昌盛,自從科舉開始興盛,各地供奉文昌帝君的文昌閣香火就很旺。不過,對于嘉峪關來講,讀書科考遠不如軍備防務要緊,于是文昌閣在這里似乎顯得有點風格不搭。
但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一定會有讀書人,文昌閣慢慢匯集了嘉峪關的讀書人,最后終于名副其實。
在雄關上讀書,溫良恭儉的書生也會多幾分豪氣,溫柔敦厚的詩文里也會多一點寒光,這倒成就了這個西陲邊地特殊的氣韻。
關帝廟倒像是文昌閣的呼應,恰好形成了一文一武的格局。明初成書的《三國演義》讓民間的關公崇拜達到新的熱度,恰好這里又是個需要勇武的地方,拜關帝就更加理所應當了。到了明末,關帝又多了一重身份——武財神,關帝更加“招人喜愛”,全國上下對關帝廟的建造也就更有熱情。君子愛財,人同此心,來這里燒香拜關帝的人中,求財的或許比求勝的更多吧。
嘉峪關的生活還是略顯枯燥,所以到了乾隆五十七年,這里又建了戲臺。終于,文人忙著讀書,武人忙著操練,無論是誰都有神可以求財,有地方可以娛樂,這樣的生活已然有滋有味。
其實,從魏晉南北朝的彩繪磚畫里可以發現,早在建關前的一千年,嘉峪關生活氣息就很濃郁。
這些磚畫圖案很簡略,畫家完全像是信手拈來,用墨線勾勒出輪廓,再隨手涂上幾片石黃、土紅、白、灰、紅等簡單色彩,便勾勒出活潑明快的形象來。其中很大一部分表現的是繁忙的勞動,這也是此地的生活主調。畫面上有犁田、耙地、打土塊、打谷、喂雞、蠶桑等常規性農業勞作,農具和耕作方式與中原無異,據考證這里先進的農耕技術正是由避難的中原人士帶來的;此外,這里的勞作還有很強的地域特色,比如磚畫上有不少放馬、放駱駝、放羊、擠羊奶的畫面,還有騎馬射獵、放鷹獵兔的場面,其中不乏女性形象,充滿邊塞的豪邁和粗獷。
炊事場景中,炊具的豐富程度讓人驚訝,它們已經涵蓋了蒸、煮、燒、烤、烹、炸等烹飪方式,廚師們燒火做飯、殺雞宰牛、切肉烤串、制作面食的場面也一應俱全。
西北的生活條件總體而言算不上太好,但人們想盡辦法讓生活更加富足,尤其是這里的官員和地主們,他們的生活仍然保持著相當的排場,從畫面上也可以看到豐富的炊事和娛樂場景。
炊事場景中,炊具的豐富程度讓人驚訝,它們已經涵蓋了蒸、煮、燒、烤、烹、炸等烹飪方式,廚師們燒火做飯、殺雞宰牛、切肉烤串、制作面食的場面也一應俱全。物質豐盛,娛樂活動也同樣精彩紛呈,彈唱、器樂、歌舞、博戲、雜技等令人眼花繚亂。
如果單看這些畫面,幾乎感受不到什么邊疆氣息,更感受不到這里是軍事要塞,直到大量的出巡、屯墾、驛傳、兵馬出行、屯營、軍賬畫面躍然眼前,人們才清晰地意識到,這里從來不是太平的世外桃源,戰爭和死亡的威脅從來沒有遠去。
一幅《驛使圖》磚畫,一下子把我們拉進戰報頻傳、八百里加急的緊張氛圍里。
這是中國最早的“郵遞員”形象,在戰爭前沿陣地出現他們的身影是順理成章的。
一位頭戴黑幘的驛使騎著棗紅馬一路疾馳,一手緊握韁繩,一手舉著一片長長的東西。這東西叫做傳符,是古代驛使通行的憑信。因為速度太快,馬兒已經四蹄騰空,尾巴飄在身后形成一道粗粗的直線,驛使的袍子也被風吹得鼓鼓脹脹,想來傳遞的信息應該相當緊急。
在古代邊關,這些驛使傳遞的消息時常關乎個人生死、戰爭成敗甚至國家存亡,實在是名副其實的重任在肩,驛政的興廢常常涉及一個國家軍事、政治、經濟、外交等諸多方面,所以又有人稱郵驛為“國之血脈”。這幅《驛使圖》年代最早,畫面也生動傳神,所以后來就被選作了中國郵政的標志。
長煙落照,沙場點兵,這樣的地方沒有酒是不行的。所以,嘉峪關不僅有最醇的酒,還有最美的酒杯。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雖然王翰寫就《涼州詞》的時候嘉峪關還不存在,但這里作為絲路要沖,葡萄美酒早已彌漫在空氣當中,夜光杯也早已譽滿天下。
據考證,夜光杯的材料是產自祁連山的祁連玉,由于玉色墨綠,青翠欲滴,在視覺上便有一種沁人心脾的效果。之所以名為夜光,是因為它壁薄透光,尤其當人們把裝滿美酒的杯子置于月下時,杯中月光粼粼,實在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當夜深人靜,大漠孤煙、長河落日都在夜色中消失,只有那月下一點晃漾的酒色微光,在向獵獵的朔風訴說著這個邊塞城關全部的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