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璇

在北京大柵欄街道三井社區活動中心,國家級非遺“王致和”為當地社區送去了百年老字號的食品
“三眼井胡同38號是著名報人邵飄萍在移居京報館前的住所。”這是北京大柵欄街道三井社區自組織三井導覽隊的一句講解詞。
三井導覽隊正式成立于2016年,前身是為迎接2008年北京奧運會而設立的愛心暢行便民服務崗。在社區營造團隊的陪伴下,數年間導覽隊已集結了一批深諳胡同典故的老街坊,隊伍的管理也日趨規范。
疫情發生以來,三井導覽隊取消了“胡同游”接訪活動,隊員們紛紛拿起消毒液噴壺,加入防控消殺的志愿隊伍。
在大柵欄街道,除了三井導覽隊,石頭社區助老服務隊、百順攝影協會等社區自組織,也都在疫情防控中顯現出了社區內部的自治力量。
一場疫情,凸顯了社區重塑治理格局的迫切需求。營造共建共治共享社區治理格局,不僅是黨對新時期我國基層社會治理的現實要求,更是回應居民多元需要、創建良好社區秩序的重要路徑。
近年來,北京、上海、成都等城市,都出現了社區營造團隊進駐社區培育自組織的案例,在數年的培力過程中,社區內生組織就像一顆顆樹種,在土壤和雨水的滋潤下破土成長。
2014年,由沈原和羅家德等教授牽頭,清華大學社會學系在大柵欄街道設立課題組,開始了社區營造的探索。
盡管稱謂不同,社區營造卻是一個全球共有的現象。
“英國第二故鄉運動、美國的社區復興及睦鄰運動、日本造町運動,以及國內各地開展的社區營造、社區規劃,都是為了應對工業時代轉型到后工業乃至信息時代過程中社會普遍存在的社區治理難題。”清華大學社會學系與公共管理學院合聘教授、清華大學社科學院信義社區營造研究中心主任羅家德對《瞭望東方周刊》說。
“趣緣只是起點,引導興趣類自組織關注社區公共事務, 是社會組織在社區發揮樞紐作用的體現。”
在工業化進程中,個人趨于原子化,社區鄰里和社會關系遭到破壞。為了讓社區居民打破冷漠、重新參與到社區公共生活之中,社區治理就需要引入自組織的治理模式,使社區自發關注到社區內部的公共事務,并承擔起執行責任。
社區自組織形成的第一步,就是尋找能人。羅家德將社區自組織發展分為五個階段,分別是育種、種子萌芽、小苗、小樹、大樹。通過能人動員既有關系網,形成初始行動的小團體,自組織便進入了種子階段。
那么,社區能人要如何挖掘?
在前期針對自組織和能人的調查訪談中,清華社造團隊發現,大柵欄街道上共存在過86個社區社會組織,其中一部分基本已沒有活動,其他的以興趣團體為主,街道上缺乏具備解決社區矛盾、增強社區凝聚力的自組織。
進駐街道后,通過舉辦社區營造培訓班,清華社造團隊向社區居民特別是能人普及國內外社區案例,鼓勵能人參與到社區公共事務之中。
待能人初步組建起一個個小團體,在西城區與大柵欄街道的支持與經費補助下,清華社造團隊又引入微公益創投,經過社區公益宣講會、第一桶金項目大賽等步驟,進一步激活、生發社區自組織。
三井導覽隊的前身愛心暢行便民服務崗,便參加了2015年第一屆微公益創投第一桶金項目大賽。這屆大賽共選出20個自組織作為培育的種子。
在微公益創投之外,以項目形式來激發社區能人參與熱情、輔導自組織走上正軌,也是社區營造的一種路徑。
例如,成立于2011年的成都愛有戲社區文化發展中心,已開展多年義倉項目來重構社區內部互助關系。
“義倉實際上是一系列項目的統稱,愛有戲孵化自組織要經過三個階段:活動項目化、項目組織化、組織公益化,其中對志愿者也就是社區能人的挖掘,是第一階段最主要的任務。”成都愛有戲社區文化發展中心主任劉飛對《瞭望東方周刊》說。
通過開展“我捐一勺米”、親子互助家長會等鄰里互助活動,愛有戲在社區內部集結起對公益事業感興趣的社區居民,形成義倉志愿者庫,為下一階段志愿者的培育和組織化奠定基礎。
在劉飛看來,組建社區自組織主要有兩條路徑:通過趣緣,或是由社區自身的問題出發。
已拍攝過《鄰居》《故鄉肖家河》《尊嚴》《“90后”幸福瞬間系列》等微電影的“肖家河之星”微電影劇團,便是典型因趣緣而組建起的社區自組織,劇團成員都是住在成都肖家河街道興蓉社區熱愛表演、攝影的退休居民。
“趣緣只是起點,引導興趣類自組織關注社區公共事務,是社會組織在社區發揮樞紐作用的體現。”劉飛說。
“負責拍攝、剪輯、制片的副團長徐德祥素有‘肖家河之眼的稱號,其實,整個劇團也正像肖家河街道的眼睛,堅持觀察、記錄著社區的生活狀態。”“肖家河之星”微電影劇團團長許平對《瞭望東方周刊》說。
劉飛還注意到,在為解決社區問題而組建的自組織中,隨著志愿者參與社區服務程度日益加深,其關注面也在不斷擴展,而新的社區需求會促使更多的子項目開發出來。
“就像義倉志愿者先是向社區困難人員派發物資,接著發現社區原來有不少空巢老人,那么我們就由此研發了入戶交流項目‘一個觀眾的劇場,讓本社區志愿者提供日常探訪老人的公益服務。通過居民自組織,達成用社區內部資源去解決社區內部問題、進而回應社區需求的閉環。”劉飛說。
培育社區自組織是一個長期的過程,從自娛自樂到主動參與社區公共事務,從“等靠要”到“誰主張、誰負責、誰受益”,是自組織由種子成長為小苗的關鍵步驟。
當大柵欄地區的部分社區自組織發展到這一步時,清華社造團隊引入社區民生議題討論會的操作方法,來引導自組織將自身特色用在社區實務中,這也是微公益創投的一個環節。
而隨著社區自組織之間開始形成合力、甚至嘗試引入外部資源助力,自組織內部的組織協商能力、服務模式和發展方向也需進一步加強。微公益創投中“美好社區供需協商會”步驟要做的,就是在這一過程中“授人以漁”,引導自組織學會自我造血,成為“小樹”。
“自組織成熟的過程,離不開社區行政單位的協調支持,也離不開社造團隊的培養和陪伴,我們傳播了理念,輔導社區自組織成長,但歸根結底還是要實現人思想和行為的轉變。”羅家德說。
根據清華社造團隊設立的標準,當一家社區自組織已具備獨立法人資格和獨立資金賬戶,便可以達到“小樹”階段,而要實現這一結果,自組織成員在項目運作、資金規范使用、對外宣傳等方面都需具備一定能力。
事實上,從種子到小樹,自組織發展的每一個步驟,都需要社造團隊的陪伴與追蹤。從每年為期三天的社區營造培訓班,到每半年舉辦一次的匯報展示匯演、每月舉辦的財務資金報銷輔導、每周開放日的一對一輔導,如何為社區自組織持續賦能,考驗著社造團隊的能力與效率。
疫情防控過程里, 社區自組織顯現出扎根社區的在地優勢。
為減少活動追蹤的人力成本,2017年,在線下輔導的同時,清華社造團隊增加了線上輔導和追蹤。
具體而言,線上輔導主要通過微信群來進行,除了財務管理、項目管理等輔導內容外,清華社造團隊還會引導社區自組織上傳活動照片、文字說明、簽到表格等資料,并協助其整理、制作相關活動信息。
“社區能人和自組織的創造力往往是超乎我們想象的,當他們熟悉了整套流程之后,制作內容的水準常常會高于示例,關鍵在于如何激發出他們的潛力。”羅家德說。
隨著線上輔導、信息推送成為常態,自組織活動軌跡也在線上大量留存,進而成為社造團隊評估自組織狀態的數據來源。
實際上,自組織發展的每一個階段,社造團隊都需對其進行評估。通過微信群和“社區營造小助手”微信小程序,清華社造團隊用大數據的方法實現分析指標的自動化計算,測算出自組織線上互動頻率、關系密度,判斷其是否具備承接項目的能力。
在大柵欄地區的社造實驗之外,其他社會組織也在嘗試以大數據方式來測評自組織進展。
“在成都,已有一家街道辦事處開始試點清華社造團隊開發的小程序,未來這樣的嘗試還會更多,我們也在考慮引入‘義倉指數來量化社區互助程度與公共生活活躍程度。”劉飛說。
當然,自組織線上模式的開拓,是以扎實的線下社區營造為基礎。
“如果沒有線下的陪伴和培育,社區居民根本不會信任社造團隊,即便是把我們拉到微信群里,那也一定是個‘假話群,用大數據一分析就能看出來,發言頻率、活躍程度都不會高。能不能進到‘真話群,是對社區營造成果的一個考驗。”羅家德說。
根據清華大學信義社區營造研究中心秘書長梁肖月的統計,2020年大柵欄街道共有115個社區自組織,其中50個自組織進行過培育(其他為追蹤狀態),以自組織為主體共建立過103個微信群。
一場突如其來的疫情,讓社區、社造團隊和社區自組織面臨著一場新戰役。
疫情防控過程里,社區自組織顯現出扎根社區的在地優勢,而自組織依據環境變化自主轉化服務形式,既離不開社區“兩委”的吸納意識——吸納有意愿且有能力的社區自組織參與社區防疫,也離不開社造團隊的持續培力賦能。
此外,線上線下相結合的社區營造方式,也在社區防疫中得到強化。
在疫情期間,梁肖月對大柵欄街道下轄9個社區里54個社區自組織的84個微信群進行了觀察,她梳理出社區自組織抗疫的三條路徑:一是線上宣傳、活動教學、籌集物資等,二是線下配合社區進行值班、測溫及消殺防疫,而電話慰問、買菜送菜等鄰里互助服務,則覆蓋了線上線下。
鄰里月臺是成都成華區的一處公共機構空間,疫情之前,此地是愛有戲運營義倉項目、培育社區自組織的場所,設有“共享微劇場”“鄰咖啡”、社區兒童之家、未來藝術展覽空間、社會組織孵化智庫等空間。
疫情中,通過發起月臺云旅行、鄰里云聚餐等互動話題,“鄰里月臺”由線下走入線上,在同名微信群里,居民和社工相互分享著附近超市限量買口罩、復工回蓉流程等信息。
“如今成都所有公共空間都已重新開放,但疫情期間留下的線上運營經驗,會保留到未來的社區營造中。”劉飛說。
曾在上海長寧區新華路開展線下社區實踐的大魚社會營造發展中心,在疫情中發起了“社區防疫互助網絡”計劃,以社區場景為課題,組建線上社群制作防疫工具包,并以開源形式將工具包對外傳播,支持疫情中乃至后疫情時代的社區關系重建,為打破物理空間限制的“線上分布自組織”構建出了一種可能。
此外,新技術的應用,也在為社區自組織營造提供新場景。
例如,愛有戲已在成都部分社區里引入名為“高小志”的智能機器人志愿者。除了征集、認領社區居民的“微心愿”,高小志還在募集物資、小額捐贈上為義倉項目提供了簡便操作手段。
而三維數字重建技術也被運用在了社區營造之中。
成都武侯區紅牌樓街道的長城社區臨近汽配市場,社區居民普遍關注社區安全問題。捕捉到這一需求后,成都坊間里網絡科技有限公司制作出長城社區安全實景圖,方便居民線上實時查看消防設備、應急通道等設施。
“三維建模的意義,就在于場景復刻能讓居民在線上‘觸摸到社區空間,我們依據這項技術開發了一些虛擬展室,方便居民上傳自己的攝影、書畫作品,一些社區自組織也可以舉辦線上展覽。”成都坊間里網絡科技有限公司經理高杰對《瞭望東方周刊》說。
可以想見,隨著新技術不斷在社區內找到應用場景,也將為創建共建共治共享的現代社區擴展出更多想象空間。

成都市新都區東環路社區智慧社區導覽地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