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美蘭
《竇娥冤》是元代戲曲家關漢卿的代表作,故事取材于“東海孝婦”的民間傳說,劇本以優美的唱詞呈現了元雜劇豐富的藝術魅力。在教學這一課的過程中,課堂品味語言的過程比較順暢,但在情節的梳理環節中,學生困惑于“有錢的蔡婆婆在遭遇向錢開的衙門時,竇娥本可以有獲救的機會,作者為什么非要把她推向斷頭臺?”“一向善良懦弱的竇娥為什么會發下那樣的重誓?”對于這兩個問題,筆者做一點粗淺的解讀。
一、學生質疑源于情節的有力支撐
作品中關于蔡婆婆有錢做了多處的渲染。例如楔子部分,蔡婆婆口述“家中頗有些錢財”,竇天章云“曾借了他二十兩銀子,到今本利該兌還他四十兩”,賽盧醫亦云“問他借了十兩銀子,本利該還他二十兩”,多處的交代驗證了作者是將蔡婆婆作為有錢人的身份來界定的。而竇娥希望能還他清白的官府又是怎樣的呢?在第二折中,扮演官員的“孤”這樣口述:我做官人勝別人,告狀來的要金銀。如此赤裸裸的言辭充分暴露了官僚的貪婪面目,作者多處設置了這樣的語言鋪墊,按照正常的邏輯推理,蔡婆婆有錢,對竇娥又有母女情義,再加上官府愛錢,蔡婆婆不拿出銀兩解救竇娥,反而任由官府將她推進一條不歸路;結尾部分,一向善良軟弱的竇娥不顧楚州百姓的生死發出那三樁重誓,這些情節,的確不合乎常理。那么,這樣的情境設置是否在透露作者某種創作意圖呢?筆者在與學生的思維碰撞中大致總結出以下兩種可能的原因。
二、悖逆常理,恰因忠實于作品主旨
關漢卿在設置這部作品的矛盾沖突時,主要在兩處花了心思:一處是第二折中寫道:“捱千般打拷,萬種凌逼,一杖下,一道血,一層皮。”“打的我肉都飛,血淋漓,腹中冤枉有誰知!”作品形象的語言呈現了竇娥蒙冤被打時的慘狀,及其內心的怨恨、憤怒,掀起了文本的第一處高潮;第二處在第三折的“怒斥天地”“三樁誓愿”部分,這些情節運用浪漫主義的手法,上演了一幕違背自然時令的人間奇景。假若沒有竇娥的因冤入獄,又何來的這一系列對峙沖突?故而筆者謬論,蔡婆婆有錢這一內容的設置,是為竇天章無力還錢而抵押幼女、讓竇娥處于無助的處境,也為張驢兒父子的趁火打劫創造了條件;而后面情節忽略了蔡婆婆有錢這一細節,讓無賴又無錢的張驢兒父子成為欺母霸女的狠角色,讓三樁誓愿突破竇娥的性格藩籬,讓無處伸冤的底層人民和一切向錢看的官府之間形成激烈的矛盾沖突,看似違背常理,但從情節的推進、沖突的渲染上卻能達到意想不到的效果,無形中也強化了主題的表達效用。如果讓蔡婆婆出錢,竇娥獲釋,一切發展似乎順理成章,那么主題所要表現的黑暗吏治對弱者(兩代寡婦)的欺凌就會淡化,作品的批判意味也就沒那么濃厚了。貌似與常理相背離的邏輯認知,恰恰是作者構思的用心之處。《竇娥冤》在創作上正是遵循了“始正而末奇”的創作原則,所謂“始正”,是指主情節的規正,它如實反映了元代社會的黑暗和腐敗;所謂“末奇”,是指次情節的跳脫,作者試圖打破讀者的審美認知局限,以“奇突的劇情、異乎常態的結構”重塑情節,這種結構的奇異、邏輯的悖逆,更容易獲得讀者的關注,對主旨凸顯的效果也大大增強。
類似的例子在文學作品中還有很多,節外生枝,設置諸多巧合,也是“末奇”的表現,其創作的目的,既凸顯了作者構思的獨特新穎,也基于作品主旨的考慮。例如在《項羽之死》一文中,“田父”這一角色的設定,在項羽潰逃問路時,田父的一個“左”字,給陷入四面楚歌的項羽致命一擊,沒有這個田父的錯誤指路,潰敗的項羽或許還有喘息的機會,可作者司馬遷并不想給主人公這樣的機會,巧合的刻意設置,加速了敘事的節奏,終于將項羽逼入命運的“大澤”。此處的“機緣巧合”也同樣有悖常理,既激化了矛盾沖突,卻也正是作者出于凸顯“英雄末路”這樣的主旨來考慮的。
再如,孟姜女以無形之“淚”哭倒長城;杜十娘將價值連城的百寶箱盡數倒入江中,祭奠她的悲劇愛情;朱自清的父親違反常理爬月臺;智取生辰綱中的強盜打劫,卻在特殊的時代成為了正義的行為等等,這些情節的設置都跳脫了正常的邏輯認知,正是這些跳脫的情節,引起了讀者的關注,在合理與不合理的權衡思考中,更加深了對主旨的理解。
三、以閱讀者為本位,主導作品的構思立意
針對之前學生的質疑:一向善良懦弱的竇娥怎么會發下如此的重誓?作者又是出于怎樣的考慮?我們知道,關漢卿創作此劇的目的在于反映當時的社會現狀,處于官府欺壓之下的平民百姓也并非都如蔡婆婆一樣有錢,因此作者在后半部分的情節設置上,讓竇娥無計脫身、讓無賴張驢兒父子占據上風,則是為了凸顯人物的典型性和社會意義。文學作品的話語形式有兩種,一種是作品中人物與人物的對話,另一種則是作者與讀者的對話。在后一種對話中,作者如何將創作意圖傳遞給讀者,需要找到與讀者的情感契合點。此中遵循的就是以閱讀者為本位的思想,閱讀者被作品吸引,靠的不僅僅是故事情節的峰回路轉、跌宕生姿,有時還需要一種共鳴,一種從作品中獲得的認知感、替代感,而這恰恰是文學創作者苦力尋找的連接點。因此,接地氣的作品人物既要能讓讀者有熟悉感、親切感,又要讓讀者感受到超越現實社會的力量,只有如此,讀者才有可能與作品人物展開對話,作者的創作意圖也才能更有效地得以傳達。讓軟弱的竇娥發出有悖常理的三樁誓愿,雖有現實的不合理性,但卻是作品超越現實社會,獲得文本社會意義的重要途徑,作者正是出于這樣的考慮,才設置了這些看似不合常理的情節。
同樣,如在《杜十娘怒沉百寶箱》中,馮夢龍筆下的杜十娘擁有價值連城的百寶箱、絕美的姿色、玲瓏八面的交際能力,這樣的女子如若在看清李甲懦弱自私的本性后選擇遠走高飛、重新生活,相信結局遠比自沉湖底來得幸福。但作者同樣以一種近乎殘忍的方式將女主人公推到一個決絕的境地,何故?這也是作者的讀者本位思想影響下的結果。杜十娘的必然死亡,或許有它的社會因素,在封建禮教占據統治地位的時代,出身煙花之地的妓女身份給杜十娘打上了屈辱的標簽,她終究與良家婦女不同,也必然得不到良家婦女那樣的社會地位;再者,利益充斥的社會,擁有價值連城的百寶箱勢必會成為眾家子弟覬覦的對象,杜十娘收獲純粹愛情的幾率少之又少,難保不會被第二個、第三個的李甲欺騙。但筆者更愿意認為,作者用這種異乎常態的方式來結束這個悲劇女人的命運,她對死亡的選擇,是她對自己悲慘命運的絕死抗爭。作者設定這樣的結局的目的不過是想要獲得讀者的情感共鳴,讓讀者看到在孱弱的杜十娘身上依然存在著決絕勇毅的一面,然后由此及彼,反觀自身,從而獲得在命運面前的斗爭勇氣。作者正是用這種悖逆的邏輯沖突強迫讀者去關注、去感受、去思考,以期深刻理解作者的創作意圖。應該說,正是因為創作者的心中始終裝著讀者,并且熱切期待讀者給予真誠的回應,于是在作品中精心布局、巧意構思。
《竇娥冤》特殊的矛盾沖突處理方式,相較于傳統的敘事習慣,的確有它的怪異之處,但正是因為它的“怪”,才造就了作品的“新”,因此,我們應于作品看似“無理”之處,尋求作者的創作“真理”,我們相信一部傳世經典的問世,豐厚的內涵是其立世之本,但獨特的敘事技巧也一定會讓它熠熠生輝,使經典得以永遠流傳。
[作者通聯:福建長樂第一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