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x是x了”看同語式構式鏈與隱性否定量級表達

莫 嬌 金曉艷

構式語法認為，構式是形式和語義的配對，是組成成分語義的疊加和衍生，只要格式的形式或功能的某方面不能從組成部分中直接得到預測，那么就應該稱該格式為構式。(1)[美]Adele E.Goldberg：《構式：論元結構的構式語法研究》，吳海波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4頁。基于此，現代漢語慣用句式“x是x了”“x是x”“x都x了”是典型的構式。從構式的角度，學界對此早有關注，比如吳碩官(2)吳碩官：《試談“N是N”格式》，《漢語學習》1985年第6期，第7-12頁。(1985)主要探討了當x由體詞充當時的種種情況，研究了“N是N”結構的句法功能及語義特點。高文利、楊小衛(3)高文利、楊小衛：《析“N是N”結構》，《三峽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05年第3期，第53-55頁。(2005)根據“N是N”內在結構的不同將其分成兩類：主謂結構和緊縮結構的名詞同語式。齊滬揚、胡建鋒(4)齊滬揚、胡建鋒：《試論負預期量信息標記格式“X是X”》，《世界漢語教學》2006年第2期，第31-39頁。(2006)提出了負預期量概念，區分了反預期量和負預期量概念，認為“x是x”是負預期量表達的標記格式，揭示了“x是x”負面語義生成原因。李樹正(5)李樹正：《“x就是x”構式研究》，《牡丹江師范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5年第2期，第101-104頁。(2015)對“x就是x”進行了研究，列舉了能夠進入“x”的成分類型，總結其結構義為強調性確認肯定。樂耀(6)樂耀：《從互動交際的視角看讓步類同語式評價立場的表達》，《中國語文》2016年第1期，第58-69頁。(2016)從互動交際的視角對讓步類同語式的評價立場進行了分析，認為此類構式在交際會話中是為了弱化分歧，減少對立。田菊(7)田菊：《“X是X了”及其相關格式研究》，碩士學位論文，上海師范大學，2019年，第1-62頁。(2019)圍繞著“x是x了”的句法結構、語義語用特征展開描寫，認為“x是x”可以表示因果、轉折、遞進、解釋說明等義；“x都x了”則具有勸說義和讓步義，但是“x是x了”則只具有讓步義。

綜上，目前學界對構式“x是x了”“x是x”“x都x了”雖有研究但不充分，還沒有學者從隱性否定構式鏈的視角對其程度量級的表達功能作出全面梳理和細致研究。本文的研究目的：一是從隱性否定的視角重新審視作為隱性否定和程度量級表達手段的構式“x是x了”“x是x”“x都x了”；二是從句法形式和語義表達兩個方面論證三者之間存在的內在關聯性以及形成原因；三是驗證其作為思維結果對世界程度量級變化的隱喻性。

本文的研究意義在于：一是從隱性否定的視角去探討構式“x是x了”“x是x”“x都x了”；二是打破了以往單獨考察構式的習慣，從構式鏈的角度將構式“x是x了”“x是x”“x都x了”放在一起，考察其內在的關聯性；三是從構式壓制的角度去解構構式“x是x了”“x是x”“x都x了”的語義程度量級變化。

本文主要討論以下三個問題：一是探討構式“x是x”“x是x了”“x都x了”隱性否定語義的識解；二是探討“x是x”“x是x了”“x都x了”語義強度量級的差異及其形成原因；三是探討“x是x”“x是x了”“x都x了”三者內在關聯性的形成。

一、構式“x是x”“x是x了”“x都x了”的隱性否定語義識解

在以往的研究中，對“x是x”與“x是x了”“x都x了”的構式義是分別識解的。舉例來看：

(1)康以墨皺起眉頭：“你那些菜貴是貴，但貴不見得就好。不見得有營養。”

(2)勝是勝了，但縱觀全場比賽，中國隊卻未能發揮出應有的水平。主教練馬元安和上場隊員們都承認這一點。馬元安教練賽后說：“中國隊打得有些猶豫，沒體現出快速多變的特點。”

(3)陶陶勸說道：“來都來了，多坐一會兒再走唄。”

重復通常代表著強調，但是在“x是x”結構中的重復，卻是對“x”語義不足部分的強調和凸顯。例(1)中的“貴是貴”結構，從語義角度來看，不是對“貴”這件事的強調，反而是對“貴”卻仍不夠好的強調，是對“貴”卻無效的強調，是對“貴”的不完全承認。因此，構式后面緊跟“但貴不見得就好”這個強轉折復句。因此，在以往的研究中，都將“x是x”的構式義認定為“不完全認可”義。例(2)中的“勝是勝了”同樣也表達出不完全認可義，除此之外，還表示出濃濃的遺憾成分，滿滿的“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之感。在語義強度上，比“x是x”有所減弱。因此，在“x是x了”之后，可以省略“但”這個詞，不過語義上仍充滿讓步義和轉折義。例(3)中的“來都來了”除了表示不完全承認、讓步義之外，更增添了“勸說接受”義，暗含一種“事已如此，無可奈何只能接受”的消極情緒。語義程度上，在三種構式中屬于最弱。

以往的研究中，構式“x是x”“x是x了”“x都x了”的構式義為“妥協讓步”。我們并不否認前人的這一觀點，但認為三者的構式義不只如此，其本質核心語義應為“隱性否定”。“隱性否定”是否定語義表達的一種，其對立概念是“顯性否定”，二者區別在于形式上是否出現“不”“沒”等典型的否定詞，“隱性否定”即為語義層面為否定表達，形式層面沒有顯性的典型的否定詞的現象。

結合前例，例(1)中的“貴是貴”是對這些菜“貴”得不值得的表達，強調了菜的質量和價值之間的不對等性；例(2)中的“勝是勝了”是對“勝利程度不徹底”的表達，充滿了遺憾和不滿感；例(3)中的“來都來了”是對“來”行為本身目的未實現的勸解和妥協，是對“來”的意義不完整的不滿。上述例子中出現的構式“x是x了”“x是x”“x都x了”雖然都表達了“妥協讓步”義，但是這并不是言者最終的表達含義，而對具體情境下“x”的否定才是言者表達的最本質語義。因此，構式“x是x了”“x是x”“x都x了”是隱性否定表達的手段。

(一)“x是x”的語義推導路徑

先看例句：

(4)哥兒們的交情是交情，沒交情我能來勸你嗎？可是事情是事情，我不圖點什么，難道叫我一家子喝西北風去？

(5)父親每次出去旅行回來都顯得興致不高，有人詢問，便回答：“好看是好看，只是沒意思。”

(6)小二黑死了，這孩子瘦是瘦，精神頭兒還好，怎么說沒就沒了呢。

在例(4)中，“哥兒們的交情是交情”語義呈現出對交情的肯定，不過后面的“事情是事情”則體現出事情只是事情，不是交情的意味，我們看到前后兩個相似結構語義截然不同，一個表示肯定、一個表示否定，說明二者在語義上的差別不是單純的詞語意義的差別，是構式疊加語義的結果。“事情是事情”不是對“事情”種種屬性的重復性強調，反而是通過一再重復，突出了“事情”所不具備而“交情”所具備的屬性——朋友的情義。“事情”一詞本身屬于中性詞，沒有褒貶義，但是在“x是x”結構中，“事情是事情”則具有了與往常不同的特別義，具備了語義上的強轉折性，其后往往可以在語義上存在一個“但是”意味的詞語，可以說，例(4)中的“事情是事情”是對前面“哥兒們的交情是交情”的否定，是對下文自己真正看法的引出，其構式義的推理過程為“事情是事情”→“事情不是交情”→這件事不同往常。由此可見，構式“x是x”的構式義具備了對以往情況的否定、對正常預期的否定，所以我們認為“x是x”的構式義為隱性否定義。

同理，在例(5)和例(6)中，“好看是好看”和“瘦是瘦”都是對既定事實“好看”和“瘦”的部分肯定→對自己真實想法“沒意思”和“精神頭好”的引出→不符合自己期待的失落，結果都表達了不是自己期待的。

因此，我們說構式“x是x”的構式義應為隱性否定義。

(二)“x是x了”的語義推導路徑

先看例句：

(7)她整容后漂亮是漂亮了，但卻沒了靈氣。

(8)監獄里的犯人逃是逃了，還沒逃多遠，就都被抓回來了。

(9)她生氣是生氣了，但還是默默地關心著他。

(10)罵是罵了，可一點用都沒有，她依舊我行我素。

例(7)中的“漂亮是漂亮了”真實的語義是“承認你的漂亮，但是漂亮對于當下你的不足來說無濟于事”，所以真實的語義路徑是承認漂亮→可是僅僅是漂亮→當下存在漂亮也不能補足的缺點→你是有缺點的。

同理，例(8)、例(9)、例(10)中的“逃是逃了”“生氣是生氣了”“罵是罵了”都延續了例(7)的語義演變路徑：“x”的核心語義是不足夠的→當下情境中“x”是不被充分認可的→“x”是無用的→“x”被否定。

因此，“x是x了”的構式義也是隱性否定義。

(三)“x都x了”的語義推導路徑

先看例句：

(11)東西丟都丟了，再找也找不回來了。

(12)死了還算啥敵人？死都死了，還有罪過？還不能去看看？

(13)你看你！來都來了，還不去玩玩？

(14)錢花都花了，你再心疼也于事無補了。

例(11)中的“丟都丟了”除了承認“丟”這個事實，更多的是承認“既成事實，無可奈何”之感，還有對無奈事實只能接受的消極義。我們可以由此推導出“丟都丟了”的語義演變路徑：無奈承認丟的事實→更承認事實無法挽回→勸解接受→消極承受。因此，“x都x了”承載了一種無法改變、只能消極接受的無能為力的語義，它的構式的核心語義也是隱性否定義。

綜上所述，“x是x”“x是x了”“x都x了”三個構式義不僅具有讓步勸說義，核心語義應為隱性否定義。

二、語義程度差異的形成

雖然本質語義是同質的，但構式“x是x”“x是x了”“x都x了”在表達隱性否定語義強度上呈現出程度量級差別，即按照“x是x”“x是x了”“x都x了”序列依次遞減。

(一)語義程度差異的存在

將構式“x是x”“x是x了”“x都x了”帶入到相同語境中，可以驗證三者存在語氣程度差異；用能否后接談判條件，驗證三者的語氣程度強弱排序。按照認知常理，能夠后接談判條件的，說明前面話語處于理據充分狀態，所謂“理直氣壯”，語氣程度自然強硬；反之，則處于語氣程度的弱端。例如：

(15)a.來是來，不過我有個條件。

b.來是來了，不過我有個條件。

*c.來都來了，不過我有個條件。

在例(15a)中，“來是來”的語氣最為強硬，呈現出明顯的優勢話語權的狀態，后接談判條件，順理成章；在例(15b)中，“來是來了”雖然也能后續談判條件，但是在語氣程度上，明顯減弱，商量的成分有所增加；在例(15c)中，“來都來了”則不能后續談判條件，因為其語氣程度最弱，不具備談判的可能，妥協的成分最高。再如：

(16)a.吃是吃，不過下不為例。

*c.吃都吃了，不過下不為例。

在例(16a)中，“吃是吃”語氣也最強硬，后續談判條件也最自然；在例(16b)中，“吃是吃了”語氣明顯減弱，但依然能夠后續談判條件；在例(16c)中，“吃都吃了”語氣程度最弱，已經不能后續談判條件了。

通過上述例證，我們可以驗證構式“x是x”“x是x了”“x都x了”在語義程度上存在差異性，按照語氣由強到弱排序是“x是x”“x是x了”“x都x了”。

(二)語義程度量級差異存在的原因

1.構式壓制造成的語義程度量級差異

為驗證構式本身對語義量級的影響，將現代漢語基本詞類代表詞匯逐項帶入待驗構式中，觀察構式對不同詞類的析取和語義表達情況，結果如表1所示：

表1 基本詞類進入待驗構式結果

在表1中，將各詞類的典范詞匯代入到構式“x是x”“x是x了”“x都x了”中去，來驗證構式對詞類的析取能力和壓制能力。結果表明，動詞進入構式的能力最強，其他詞類均具有一定程度的不適宜性，表1說明：第一，構式“x是x”“x是x了”“x都x了”對能夠進入到結構中的詞類具有吸取性，存在著隱性的準入條件。通過觀察得出，詞義本身具有程度量級和可評價義的能夠進入三種構式，程度量級越高、評價空間越大，則進入三種構式的能力越強。第二，構式“x是x”“x是x了”“x都x了”中“x”的準入條件是不等價的。構式“x是x”中的“x”的包容度最高，能夠進入到三種構式中的詞類都能進入到構式“x是x”中，其次是“x是x了”，最后是“x都x了”。“x”的準入條件能夠反映出構式自身的語義表達程度的完成度，越包容的說明構式對詞義的依賴程度越低，反之，則說明構式自身的語義表達不完整、對“x”的語義剝削越強，驗證了三者之間存在程度量級差異。

通過語料分析，我們看到能夠進入到三種構式中的“x”具有不一樣的限制條件，“x是x”的兼容性最大，幾乎所有詞類都能進入到該構式中；其次是“x是x了”；最后是“x都x了”，它的兼容性最小。這個事實也反映出整體構式和待嵌部分之間的強弱對比關系，構式義強度高，則不依賴“x”表義，則對“x”的準入要求低，對其否定義的表達壓制深；反之，構式本身語義強度低，否定語義表達不完足，則需要吸納“x”自身語義中的否定成分去補足構式整體否定義的表達，這樣，對“x”的準入要求就更高，更需要“x”具有更強烈的程度量表達和評價空間。因此，在語料事實中最具兼容性的構式——“x是x”自然也是表達隱性否定義最強烈的構式。

2.句法形式不同造成語義差異

品牌維護的一個重要方面便是品牌在發展過程中由于會受到社會環境、圖書館所處機構的文化環境、讀者需求變化等多方面變化影響而必須進行品牌定位調整。其實質是根據環境及讀者需求的變化而重新去審視品牌的定位視角，從而影響推廣活動的策劃與設計。

從形式上看，“x是x”是用重復的手段完成的構形，這種重復實際上造成了成分的冗余，是對量原則的違反，但這種違反不僅沒有形成病句，反而產生了特殊的語義效果。經過前后兩個“x”的緊密出現，以及判斷動詞“是”的重復肯定，起到了加強整個構式的強調語義的效果，整個構式成為了語義的焦點。我們認為，整個構式的部分不是焦點，整體才是言者的重心之所在，“x是x”的出現使其語義效果是凸顯“x”的無用，繼而讓大家將目光關注到后續句上，了解“x”無用的原因，這也解釋了為什么“x是x”通常出現在句子的前端，用以引起下文。因為前端是舊信息之所在，后續句才是新信息，是整個句子真正的焦點，舊信息是不被充分重視的，這種默認屬性也削弱了句子的存在感，增強了構式的否定感。“x是x”構式結構干脆利落，毫無拖沓和商討元素，整個構式表達了最高程度的否定，由于其自身的結構特點，導致整個構式不需要借助“x”來增強構式語義。因此，它對進入自身結構的“x”要求最低，兼容度最高。

“x是x了”能夠表達隱性否定義，是因為在結構上，它是“x是x”的延續，所以也繼承了“x是x”的語義生成機制；但在語義程度上，“x是x了”要弱于“x是x”，這是因為“了”的存在。“了”有兩種句法功能：語氣助詞和結構助詞。在構式“x是x了”中，“了”既是句末語氣助詞，又是表示完結義的結構助詞，“了”的存在幫助構式添加了“x已經既成事實”之感，這也增加了整個構式的完結義，同時，還增加了“往事不可追”的無奈。因此，在語義構成方面，“x是x了”比“x是x”在否定義上增加了“往事完結，不可更改”的無奈，這種主觀情態減弱了原始否定義，增加了讓步妥協義。

“x都x了”在三個構式中處于語義程度的最低端，“都”的存在是這一結果的重要原因。袁毓林(8)袁毓林：《論“都”的隱性否定和極項允準功能》，《中國語文》2007年第3期，第312頁。(2007)曾論證過“都”的隱性否定和極項允準功能，他認為，“‘都’對于事件的全稱量化，隱含了在其量化域中沒有例外這種否定性的意義，從而引申出了‘都’的一種隱性否定的語義功能”。張誼生(9)張誼生：《副詞“都”的語法化與主觀化——兼論“都”的表達功用和內部分類》，《徐州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5年第2期，第62頁。(2005)曾指出，“從歷時和共時的角度看，漢語中其實只有相輔相成的兩個‘都’，一個是客觀性的范圍副詞，一個是主觀性的語氣副詞，無論從發話者的角度看，還是從表達的角度看，兩者之間都存在密切的聯系”。在“都”的語義演變歷史中，客觀性的范圍副詞的用法更為有限，表達主觀情態的語氣副詞更多地承擔了“都”的語義功能，“都”在使用中，通常能夠表達出對范圍外成分的否定。比如，“他都買呢子大衣”，實際上是對都不買其他材質大衣的強調，“都”就慢慢地被附著上了否定義，語言的表達都不能脫離主觀評價，“都”的范圍功能在虛化，而表達否定的主觀義漸漸凸顯。因此，“都”其實是一個隱性否定的標記詞。構式“x都x了”的否定意義的產生除了從構式“x是x了”繼承下來的部分，再就是從“都”的主觀義演化而來。由于“x都x了”整體增加了更深的勸說接受義，所以在隱性否定的程度量上，弱于前面兩個構式，處于三個構式鏈的底端。

三個構式由于各自構成成分的差異造成了最后在表達隱性否定義的程度量上的差異，自然形成了彼此之間的程度級差，即：“x是x”>“x是x了”>“x都x了”。

三、構式“x是x”“x是x了”“x都x了”的內在關聯性的驗證——同源構式鏈的實現

在以往的研究中，探討構式“x是x”“x是x了”“x都x了”之間關系的時候，經常探討它們之間的差別，而忽視了三者之間的關聯性。構式“x是x”“x是x了”“x都x了”并不是毫無關聯的，三者在語義上具有同源性，在句法形式上具有家族相似性，三者共同構成了同源構式鏈。三個構式存在同源關系，是一組核心語義相同的構式鏈。原因如下：

(一)構式“x是x”“x是x了”“x都x了”是同源的，核心語義相同是確認的重要理據

“同源”關系是語言驗證的重要方向。在語言之間，同源關系體現為親屬語言關系；在語言內部，同源關系體現為同源詞的驗證。

在不同的語言之間，同源關系的驗證表象是親屬語言的驗證，這是語言的譜系分類思想的結果，是語言發生學視角的延伸。語言的譜系分類學說是學者施萊歇爾受達爾文進化論中“萬物同源”思想影響提出來的語言學理論，他認為，語言之間不是孤立存在的，是有親疏遠近關系的，像人類世界中的血緣和家族關系一般，存在著親屬語言、母語言，這種思想本質上是對不同語言之間同源性的探討，劃分語言親疏的標準是語言之間的相似性和使用習慣。語言結構形式相近、語法組織底層邏輯相同或相似、語音層面的相仿都是判定語言屬于親屬關系、具有同源性的依據。(10)劉潤清：《西方語言學流派》，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2年，第45頁。

在同一語言內部，同源關系的驗證體現在同源詞的辨析上，同源詞本質是對“音近義通”現象的歸納。“音近義通”是對漢語詞匯系統中詞與詞的復雜關系的概括結果，它反映了漢語詞匯并不是一盤散沙，而是一個具有潛在的組合和聚合規律制約的完整的系統。“語音的相同相近是新詞創制時移借、模仿原詞的語音形式，通過歷時變化之后留下的痕跡。語義的相關、相通是原詞的語義要素繁殖入新詞的結果。”(11)楊加柱：《詞義的微觀結構與漢語同源詞詞義聯系——漢語同源詞詞義關系的微觀研究》，《昭通師專學報》(哲社版)1988年第2期，第14頁。

我們想要說明的是，所謂“音義聯系”是指表達客觀事物的符號與符號之間的聯系，而不是指客觀事物與語言符號之間的直接對應關系。所謂“同源”是指“語源”，是語言形式層面的界定，而不是客觀事物層面的歸類。

按照“同源”理念，我們要承認構式層面也存在“同源”屬性，歸納的理據為“語義上的相同或相似、結構上的相近”。

為驗證構式“x是x”“x是x了”“x都x了”的同源屬性，我們對三者的語義義項進行了列舉說明，情況如表2所示：

表2 構式“x是x”“x是x了”“x都x了”的語義分析

通過表2我們發現，三個構式的語義義項內涵方面是不完全一致的，其中“x是x”的語義內涵更強勢，“x是x了”語義內涵更緩和，而“x都x了”的語義內涵更接納，不過這些義項的核心內涵是統一的，即：隱性否定，無論是強勢的否定還是接納式的否定，都是對當下情景、自己處于被動接受方的無奈和不滿的表達。根語義的存在是同源歸納的邏輯依據，“隱性否定”就是構式“x是x”“x是x了”“x都x了”同源判定的根語義和核心依據，是三者內在關聯性的根源之所在，所謂“義通”的內涵之所在。

(二)構式“x是x”“x是x了”“x都x了”具備原型性，符合家族相似性

從認知語言學的視角看，語言中存在著原型。原型是指范疇中的典型成員，是范疇核心的圖式化心理表征，也是其他成員范疇歸屬的認知參照點。(12)趙艷芳：《認知語言學概論》，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59-63頁。

構式“x是x”“x是x了”“x都x了”均屬于隱性否定語義范疇，其中，構式“x是x”表達的隱性否定義最為完整和典型，是原型成員。“x是x了”“x都x了”參照構式“x是x”，在隱性否定義表達上，語勢遞減，但依然可以歸屬于隱性否定范疇中去，二者是該范疇的普通成員。

從句法形式上看，三者具有家族相似性。認知語言學認為，在人們的思維層面，歸類的方式并不是依據事物之間的相同，而是按照家族相似性進行。家族相似性強調：同一范疇內，成員參照原型區分典型成員和非典型成員；成員之間的地位并不平等，按照表義的核心與否排序，與原型越接近則排序越靠近核心；成員之間并不是彼此相似，而是按照A-B-C鏈條狀相似方式存在的。

構式“x是x”“x是x了”“x都x了”在句法形式上，滿足了家族相似性，構式“x是x”附加“了”構成了緩和語氣的隱性否定表達構式“x是x了”，“x是x了”內部更換成“都”構成了勸說語氣的隱性否定表達構式“x都x了”，三者之間按照家族相似性組合，形成了構式鏈。“了”和“都”輔助形式演變也具有必然性，是與自身的表義功能緊密相關的，“了”在句尾具有語氣助詞的功能，而“都”本身語義中含有極項屬性，包含“已到極致，無法再要求，只好妥協”的語義成分。

隨著句法形式的變化，語義也隨之發生了改變，語義的強弱與表義的典型與否成正相關，更印證了三者是原型范疇思想的結果，歸屬同源、家族相似。

四、結語

本文在對語料進行充分考察的基礎上具體論證了構式“x是x”“x是x了”“x都x了”的語義關系，指出三個構式的核心語義均為隱性否定。三個構式在隱性否定義強度表達方面具有程度量級差異，按照語氣由強到弱排序，即“x是x”>“x是x了”>“x都x了”。形成原因有二：構式壓制和句法形式差異。最后，依據萬物同源、原型范疇及家族相似思想從核心語義相同、句法形式相似這兩個方面驗證了三者的關系具有內在的同源屬性，是隱性否定表達的構式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