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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十二)

2020-09-10 07:22:44高爾基
語數外學習·高中版上旬 2020年5期

《童年》是蘇聯作家馬克西姆·高爾基以自身為原型創作的自傳體小說三部曲中的第一部(其他兩部分別為《在人間》《我的大學》)。

該作品講述了阿廖沙(高爾基的乳名)三歲到十歲的童年生活,生動地再現了十九世紀七八十年代沙俄下層人民的生活狀況,寫出了高爾基對苦難的認識,對社會人生的獨特見解,字里行間展現了他對美好生活的期待。

一天,我醒來時,覺著兩條腿也蘇醒了!

我高興地大叫起來,一下子把整個身子都壓在了腿上,我癱倒了。

我就勢向門口爬去。

記不清是怎么來到母親的房間的,我坐在了姥姥的膝蓋上,幾個陌生人在說話,一個干瘦的老太婆說:“包上頭,灌紅莓湯……”

這個老太婆穿綠衣服、戴綠帽子,臉上一塊黑痣正中間的一根毛也是綠色的。

她死死地盯住我。

“這是誰?”我問。

“這是你奶奶……”姥爺不快地回答。

母親指了指耶甫蓋尼·馬克西莫夫,說:“這是你父親……”

馬克西莫夫笑了笑,彎下身來,說:“我給你畫畫的顏料,好嗎?”

屋里亮堂堂的,五根蠟燭中間擺著姥爺心愛的圣像。

窗戶外擠著幾個陌生的腦袋,壓扁了的鼻子擠在窗戶上。

那個綠色的老太婆用冰涼的手指摸了摸我的耳朵,說:“肯定,肯定……”

“他暈過去了”姥姥說著,把我抱走了。

我只是閉上了眼睛而已,她抱我上樓時,我問:“你為什么不告訴……”

“住嘴!”

“你們都是騙子……”

她把我放在床上以后,就勢扎在被子里,大哭起來。她哭得渾身顫抖:“你,你也哭一哭吧……”

我沒哭。

灰暗陰冷的頂樓里,她哭了很久,我假裝睡著了,她才走。

日子無聊得很,訂婚以后,母親出了一趟門,家里冷冷清清,毫無生氣。

一個早晨,姥姥姥爺在擦窗戶。

姥爺問:“怎么樣,老婆子?”

“什么怎么樣?”

“你高興了吧?”

“住嘴!”

這些簡單的詞句后面隱藏著一件不用說而人人自明的讓人憂郁的事情。

姥姥打開窗戶,小鳥的歡叫聲一下子涌了進來,大地上冰雪消融,一種醉人的氣撲面而來。

我從床上爬了下來。

“穿上鞋!”姥姥說。

“我到花園里去!”

“那兒的雪還沒干,再過幾天!”

我沒聽她的。

花園里,小草露了頂,蘋果樹發了芽兒,彼德蘿芙娜房頂上的青苔愉快地閃著綠光。

各種各樣的鳥兒在令人心醉的空氣中歡叫不止。

彼德大伯抹脖子的那個坑里胡亂堆著些亂草,一點春意也沒有。

我很生氣地想消滅這一切雜亂的、骯臟的東西,想把這兒整理得一塵不染,然后把所有的大人都趕開,我一個人住在這兒。

我立刻就動起手來,這使我在一段很長的時期內躲開了家里所發生的事。

“你怎么老噘著嘴?”

姥姥和母親都這樣問過我。

我有點不好意思,我并不是生她們的氣,只是有點厭惡家里發生的事。

那個老婆子還是常來常往,吃午飯、吃晚飯、喝晚茶,一副一切盡收眼底的神態,很有點咄咄逼人的意思。

她的眉毛很像剪紙,她的光板牙無聲無息地嚼著塞到嘴里的一切,還可笑地翹著小手指。

她渾身都像她兒子似的潔凈,碰著任何一塊皮膚都讓人惡心。

開始那幾天,她有一次想把她的手送到我的面前,讓我吻她的手。

我扭開頭,跑了。

她對她兒子說:“你得好好教育教育這個孩子!”

他伏首無語。

我極其憎惡這個老太婆和她的兒子。這種無法擺脫的憎惡讓我挨了不少打。

一次,吃飯時,她瞪著眼說:“喂,阿遼會卡,你怎么總是狼吞虎咽的,那樣大塊的東西會噎著你的,親愛的!”

我從嘴里掏出來一塊,遞給她:“行,您拿去吃了吧……”

我被母親趕到了頂樓上,姥姥來了,她捂著嘴哈哈大笑起來,說:“老天爺,你怎么這么調皮……”

我很不喜歡她捂住嘴的樣子,就一個人爬到了屋頂上,在煙囪后頭坐了很久。

是的,我總想使點壞,發泄一下自己的怨恨,跟誰也不再好言好語地說話。

有一回,我在繼父和他媽的椅子上涂上了機靈桃膠,把他們倆都粘上了!

姥爺打了我一頓。

母親把我拉過去,用膝蓋夾住我,說:“親愛的,你怎么了?怎么老發脾氣?你這樣,我會難受死的!”

她的淚水滴在我的頭上,唉,還不如打我一頓好受呢!

我保證,以后永遠不再得罪馬克西莫夫家的人了,只要她不再哭!

“啊,那太好了。我們很快就結婚,然后去莫斯科,等我們回來了,你就同我們住在一起。耶甫蓋尼·瓦西里耶維奇非常善良,也很聰明,你會和他友她相處的。你上了中學以后就上大家,就和他現在一樣,然后當醫生,或者……隨便你想干什么吧,只要有了學問……好了,去玩吧!”

她一連串的話并沒有使我高興起來,我只想說:“別出嫁,和我在一起吧!”

不過,我什么也沒說。

母親總是喚起我很多很多的思念,可臨到說時,我卻說不出來了。

我繼續在花園里工作:我把那個坑用磚頭砌整齊了,將彩色玻璃渣兒抹到磚縫里,陽光一照,五光十色的。

“啊,好主意!不過雜草還會長出來的,你沒有除根兒!”

姥爺邊說邊揮起鐵鍬:“把草根扔掉,咱們種上向日葵,那可好看呢……”

突然,他一動不動地僵在了那里,淚水滾落了下來。

“你怎么啦?”

他擦了擦眼睛:“啊,我,我出汗了。”

他馬上又開始挖土,幾下就又停住了:“唉,你這些勁全白費了……這棟房子我要賣掉了!秋天吧,給你母親當嫁妝,但愿她從此能過上好日子……”

他扔了鐵鍬,若有所思地走了。

我接著干,可鐵鍬立刻就碰傷了我的腳。

這妨礙了我參加母親的婚禮。

我靠在大門口,看著她小心地拉著馬克西莫夫的手,遠去了……從外面回來,大家都不作聲。

母親馬上換了衣服,去收拾東西了。馬克西莫夫說:“在這兒買不到好的,我自己倒是有一套,可不能送給你,等從莫斯科回來吧……”

“什么?”

“顏料。”

“干什么?”

“畫畫啊!”

“我可不會!”

“那就給你點別的東西吧!”

母親來了:“很快我們就會回來的,等你父親完成了學業……”

他們談話的平等口氣很讓我愉快,但是一個長了胡子的人還在上學,這有點讓人難接受。我問他:“你學的什么?”

“測量學。”

我沒有具體問這是什么的學問,心里煩。

第二天,很早很早,他們就動身了。

母親抱著我,用一種陌生的眼光看著我,吻了吻我的臉,說:“再見了……”

“你告訴他,讓他聽我的話!”姥爺抬頭望著天空說。

“好,要聽你姥爺的話!”

我本來是期待著母親再說點別的什么的,可讓姥爺給打斷了,真討厭。

他們坐上了敞篷馬車,馬車的什么地方掛住了母親的長衫的下擺,她拉了幾下,也沒拉開。

“你去幫一把!”姥爺命令我。我沒動,我太憂傷了。

老太婆和她的大兒子坐在另一輛車上,她兒子用軍刀把兒頂著胡子,打著呵欠。

“啊,您真的要去打仗?”姥爺問他。

“一定!”

“那好,土耳其人該抽……”

他們走了。

母親好幾次回過頭來,揮著手娟,姥姥扶著她痛哭,姥爺的淚也流了下來,哽咽地說:“不,不會有什么好結果的……”

我看著馬車拐了彎兒,心中的天窗好像被關上了一樣,十分難受。

街道上一個人影兒也沒有,荒涼,寂寞。

“走吧,去喝早茶。”

姥爺拉著我說:“你命里注定要和我在一起啊!”

我們在花園里忙了一整天,整地,修整籬笆,把紅莓綁起來,碾死青蟲,還把一個裝著鳥兒的鳥籠裝在了里面。

“很好,你要學著自己安排自己的一切!”姥爺說。

我非常珍視他的這句話。他躺在草坪上,不慌不忙地教導我:“現在,你就從你母親身上切下來了,懂嗎?她再生了孩子,就比對你親了!沒看見你姥姥又喝起酒來了嗎?”

他頓了頓,沉默了許久才又開口:“她這是第二次酌酒了,第一次是米哈爾伊爾要被征兵役時……她這個老糊涂,愣是讓我給那個混帳兒子買了個免稅證。也許他了兵會變成了好人呢!唉,我快死了,我死了,就剩下你一個了,自個兒的日子還得自己想辦法,懂嗎?要獨立,不要聽任別人的擺布!生活中要為人老實,可也不能任人欺負!別人的話不是不能聽,但怎么做,要自己拿主意!”

夏天的大部分時候我都是在花園里度過的,姥姥也常常和我在一起,我們躺在干草上,仰望天空,她長時間地給我講著什么,偶爾插上這樣的幾句:“看,一顆流星!不知道是誰奔向了大地母親的懷抱!有一個地方降下一個好人!”

或看星:“看啊,又升起來一顆星星,真亮啊!”

姥爺在旁邊一個勁地嘟囔:“行啦,快回去睡吧,會感冒的,會中風的,小偷進來會掐死你們的!”

太陽西沉,天空中紅河泄火,桔紅、橙黃之色染在鵝絨緞的綠草坪上,漸漸的,一切都暗了下來,一切都好像膨脹了,擴大了。

溫暖的昏暗中,吸飽了陽光的樹葉低垂了下來,青草也垂下了頭,香甜的氣息彌漫了開來。

夜幕合上了,一種仿佛是慈母體內的東西注入了我的胸懷,讓我忘掉了一切……仰望深深的天空,時間久了,你自己就好像也升了上去,天地融合,慢慢地你就沉入了夢中。

偶或有人聲、鳥語或是刺猥之類的東西的走動聲,都被寂靜的夜放大了好幾倍。

琴聲偶爾飄進來,還有女人們的笑聲、軍刀碰撞的聲音、狗叫聲……姥姥總是入睡很遲,以頭枕手,自言自語地講啊講啊,并不在乎我是否在聽。

一覺醒來,光明和鳥鳴一起到來。空氣在流動,露水濕了衣衫,草坪上升起一層薄霧似的水汽。

天越來越藍,云雀飛向高高的天空,一種喜悅從心底里流淌出來,使你立刻就跳了起來,趕緊去干點什么,關照一下周圍的草木、光線!

這是我一生中對自然和人生感悟最多的一個時期,在這個令人難忘的夏天里,我的自信和朦朧的人生觀念形成了。

我變了,不愿意再和別人來往,奧甫先尼可夫家的孩子們的叫喊聲再也吸引不了我了,兩個薩沙的到來也不能引起我任何的興趣,我不愿意和他們在一起。

我越來越討厭姥爺沒完沒了的唉聲嘆氣。他常和姥姥吵架,把她趕了出去。

一連好幾天,姥姥都在雅可夫或米哈伊爾家里。姥爺自己做飯,燙了手,破口大罵起來,一副丑態。

他偶爾也到花園里來,在草坪上坐下來,默默注視著我然后問我:“你怎么不說話?”

“沒什么可說的。”

就這樣,他又開始了對我的訓導:“生在咱們這樣的小人家,什么事都要靠自己,沒人伺侯,也沒人教!書是讓人家讀的,學校也是為人家蓋的,咱們沒份兒……”

他突然不作聲了,長時間的沉默令人害怕。

秋天,姥爺把房子賣了。

賣房前的一個早晨,他陰沉地宣布:“老婆子,我養活過你,可是現在養夠了!你自己去掙飯去吧!”

姥姥不慌不忙地聞了聞鼻煙兒,說:“好吧。”

姥爺租了兩間黑暗窄小的地下室。

姥姥把一只草鞋扔進了爐子里。

家里東西都賣給了收破爛兒的韃靼人,他們拼命地講著價錢,互相咒罵著。

姥姥看著,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嘴里不停地念叨著:“都拉走吧,都拉走吧……”

花園也完了,我欲哭無淚。

我坐在搬家的車上,車晃得厲害,好像第一次看見父親、母親和她兒子。

“天啊,你長這么高了!”

母親用滾燙的手摸著我的腮幫子,她的肚子難看地挺著。

繼父伸出手來,對我說:“您這里空氣很潮濕!”

他們倆都很疲憊,迫切地要躺下來睡覺。

大家默默地坐著,外面下著雨。姥爺喝了一口茶,說:“這么說,都燒光了?”

“我們倆能逃出來已經是萬幸了。”

“噢,水火無情嘛……”

母親把頭靠在姥姥身上,低低地說著什么。

“可是,”姥爺突然提高了嗓門,“我也聽到了點風聲,根本就沒有鬧過什么火災,是你賭博輸光了……”

一時間,又是死一般的寂靜,滾茶的沸騰聲和雨打窗戶的聲音顯得特別大。

“爸爸……”母親叫了一聲。

“行啦,我給你說過,30歲的人嫁一個20歲的人,那是不行的!現在好啦,你看看怎么樣!”

他們都放開了嗓門,大吵了起來。繼父的聲音最大、最可怕。我給嚇壞了,趕緊跑出去。

以后有些事我記不太清了,不知怎么著,我們住進了索爾莫夫村的一所破房子里,我和姥姥住廚房,母親和繼父住在西間有窗的房子里。

房子的對面就是黑洞洞的工廠大門,早晨隨著狼嚎般的汽笛聲,人們涌進去。

中午,大門洞開,黑水一樣的工人們又被吐了出來,狂風把他們趕回各自的家中。

入夜,工廠的上空不時地升騰起狼煙似的火光,讓人感到恐瞑和厭惡。

天空永遠是鉛灰色的,單調的鉛灰色還履蓋了屋頂、街道和一個人目力所及的所有地方。

姥姥成了傭人,打水、洗衣、做飯,每天都累得要死要活的,不住地嘆氣。

有時候,忙完了一天的活兒,她穿上短棉襖,到城里去。

“看看老頭子過得怎么樣。”

“我也去!”

“凍死你!”

她自己要在雪地里跋涉七俄里。

母親變得越來越丑,臉黃了,肚子大了,一條破圍巾永遠圍在頭上。

她常站在窗口發呆,好幾個鐘頭一動不動。

“咱們干嘛要住在這兒?”我問。

“閉嘴!”

她跟我說話一向如此,很簡練了,比如:“去,給我拿來!”

她不讓我上街,因為一上街就要打架,每次回來我都帶著傷。打架成了我唯一的娛樂。

這時候,母親會用皮帶抽我,可是每打我一次,我就又會跑出去打架,一次她把我打急了,我說再打我就跑出去,凍死!”

她一愣,一把推開我。

憤怒和怨恨占了據我心中愛的位置,我有點歇斯底里了。

繼父整天繃著臉,不搭理我們母子倆。他總是和母親吵架,而且總是用那個讓我厭惡之極的詞“您”。

“都是因為您這混蛋的大肚子,弄得我不能邀請客人!”

我被怒火燒紅了臉,猛地從吊床上跳了起來,腦袋碰上了天花板,把自己的舌頭咬破了。

黑暗的日子沒有持續太久,在母親生孩子發前,他們把我送回了姥爺那兒。

“噢,小鬼又回來了,看樣子這老不死的姥爺比你親娘還親呢!”

他尖聲笑著。

很快,母親姥姥就帶著小孩子回來了。繼父因為克扣工錢被趕出了工廠,他又當了車站售票員。

后來,母親把我送進了學校。

上學時,我穿的是母親的皮鞋,大衣是用姥姥的外套改做的,這引起了同學們嘲笑。

但是我和孩子們很快就相處融洽了,可是卻無法讓老師和神甫喜歡我。

老師是個禿子,鼻子里老是流血,棉花塞住鼻孔,他還不時地拔出來檢查檢查。

他有一對極令人生厭的灰眼睛,沒事兒老盯著我,我不得不老是擦臉,好像他只注意我一個人:“彼什柯夫,啊,你,你為什么老動!腳,從你鞋里又流出一片水來!”

我狠狠地報復了他一次:我把西瓜放在門上,他進來,一下子就扣到了他的禿頭上。

我因此挨了頓好揍。

還有一次,我把鼻煙撒到他的抽屜里,他不停地打起噴嚏來。

他的女婿來代課。他是個軍官,命令大家齊唱歌。如果誰唱得不對,他就用尺子敲誰的腦袋瓜兒,敲得很響,并不疼,卻忍不住地讓人笑。

神甫不喜歡我,是因為我沒有書,還因為我常學他的口頭語兒。

“彼什柯夫,把書帶來了嗎?”

“沒有。是不是?”

“什么‘是不是’?”

“沒有,是不是?”

“好了,回去吧!我可不愿意教你這樣的學生,是不是?”

我漫無目的地進走到村子里東張西望,玩到放學才回家。

就這樣,盡管我的學習成績還可以,可是學校還是通知我,讓我退學。

我可泄了氣了,災難就要來臨了,因為母親的脾氣越來越不好了,總打我。

可就在這個時候來了個救星,他就是駝背的赫里山夫主教。

他在桌子后面坐下,說:“孩子們,咱們談談吧!”

教室里立刻充滿了溫暖喻快的氣氛。

叫了幾個人之后,他叫到了我。

“小朋友,你多大了?長得這么高!你在下雨天也不打傘嗎?”

他一只手摸著稀疏的胡子,用慈善的目光看著我,又說:“好吧,你給我講講你喜歡的故事,好嗎?”

“我沒書。”

“那可不行啊!”

我們的神甫趕來了,他要介紹我,主教揚手,說:“好好,你給我講講敬神的阿列克基……”

我忘了某一句詩,稍一停頓,他立刻打斷了我:“啊,你還會什么?會講大衛王的故事嗎?我很想聽一聽!”

我看出他確實在聽,認真地聽。

“你學過歌?誰教的?慈愛的外祖父?啊,兇狠的?真的?你很淘氣,是吧?”

我猶豫了一下,問答:“是。”

那你為什么淘氣呢?”

“上學很無聊。”

“什么?無聊!不對吧,如果你覺得無聊,你的學習成績就不會這么好了。這說明還有別的原因。”

他從懷里拿出一本小書,在上面題了字,說:“小朋友,彼什柯夫·阿列克塞,你要學會忍耐,不能太淘氣!有那么一點點淘氣是可以的,可太淘氣了別人就會生氣的。對嗎?小朋友?”

“對。”大家一齊回答。

“你們不是很淘氣,是吧?”

“不,很淘氣,很淘氣!”大家一邊笑,一邊回答。

主教往椅子上一靠:“真是奇怪,我在你們這么大的時候也很淘氣,也是個淘氣鬼!這是怎么回事呢?小朋友們。”

大家都笑了,神甫也笑了。

他和大家融成了一片,快樂的空氣越來越濃厚。

最后,他站了起來:“好了,淘氣鬼們,我該走了!”

他祝福道:“祝你們有一個美好的未來!”

“再見!”大家紛紛叫道。

他又轉過身去對老師說:“讓他們回家吧!”

他拉著我的手,悄悄地說:“啊,你得學會克制自己,是吧?我心里知道你為什么淘氣!好了,再見,小朋友!”

我心里異常激動,久久不能平靜。老師讓別人都走了,只把我一個留了下來。

我很注意地聽他講話,我發現他是那么和藹:“以后你可以上我的課了,是不是?不過,別淘氣了,老實坐著,是不是?”

這樣,我在學校算是搞好了關系。可在家里卻鬧了一件事兒:我偷了母親一個盧布。

一個晚上,他們都出去了,留下我看孩子。我隨意地翻看著繼父的一本書,猛然發現里面夾著兩張鈔票,一張是十盧布的,一張是一盧布的。

我腦子里一亮,一個盧布可以買書,還可以買一本講魯濱遜的書。

這本書我是在學校里知道的,一次,我給同學們講童話,一個同學說:“還講什么童話呢,魯濱遜的故事才叫棒呢!”

后來我發現,有好幾個人都讀過魯濱遜的故事。我也得讀!

第二天我上學的時候,帶著一本和兩本兒破爛的安徒生童話,三斤面包和一斤灌腸。

這是一本黃皮兒的小書,上面畫著一個戴皮帽子,披著獸皮的大胡子,這多少讓我覺著有點不大愉快。相反,童話書就是再破爛,也比它可愛。

中午,我與同學們分吃了面包和灌腸,開始說一個特別吸引人的童話《夜鶯》。

“在遙遠的中國,所有人都是中國人,連皇帝也是中國人。”

這句話讓我們驚奇、歡喜,大家迫不及待地讀了下去。

在學校沒把《夜鶯》讀完,天太晚了,大家四散回家。

母親正在爐臺邊上做飯,她看了看我,壓低了嗓子問:“你拿了一個盧布?”

“對,我買了書。這不……”

沒容我說完,她就劈頭蓋臉地打了我一頓,還沒收了我的書,不知道藏到哪兒去了,再也沒找到,這比打我更讓我難受。

好幾天沒去上學,再到學校時,很多人都喊我“小偷”!

這是繼父傳給他的同事,他同事的孩子又傳到學校的。

其實,我一點也沒隱瞞什么,我給人家解釋,人家不聽。

我對母親講,我再也不去上學了。

她無神地看著窗外,喂著小弟弟薩沙:“你胡說,別人怎么知道你拿了一個盧布?”

“你去問問啊!”

“那一定是你自己亂說的!”

我說出了那個傳話的學生的名字。

她哭了,可憐地哭了。

我回到廚房里,聽著母親的啜泣聲:“天啊,天啊……"

我站起來,走到院子里,可母親喊住了我:“去哪兒?回來!到我這兒來!”

我們坐在地板上,薩沙摸著母親的扣子叫著:“扣扣,扣扣!”

母親摟住我,低聲說:“咱們是窮人,咱們的每個戈比,每個戈比……”

她哽咽著說不下去了。

停了停,她咬牙切齒地說:“這個壞蛋,壞蛋!”

“蛋,蛋!”

薩沙學著。

薩沙是個大頭娃娃,總是瞪著眼,眨也不眨地看著周圍的一切。很早他就開始學說話了,很少哭,見了我就高興地讓我抱他,用他軟軟的小手指頭摸我的耳朵。

他沒鬧什么病就突然死了,上午還好好的,晚上的鐘聲敲響的時候,尸體卻已經僵了。

那是在第二孩子尼可拉出生后不久的事。

在母親的協助下,我在學校的處境又恢復到了從前,可他們又要把我送回姥爺那兒了。

一天傍晚,我在院子里聽見母親聲音嘶啞地喊著:“耶甫蓋尼,你,我求求你了……”

“混蛋!”

“我知道,你是去她那兒!”

“是,怎么樣?”

一陣沉默。

母親吃力地嚎叫著:“你,你是個不折不扣的惡棍……”

然后就是撲打的聲音。

我沖了進去,見繼父衣著整齊地在用力踢著癱倒在地上的母親!

母親無神的眼睛仰望著天花板,嘴里呼呼地喘著氣……我抄起桌子上的面包刀——這是父親為我母親留下的唯一的東西——沒命地刺向繼父的后腰。

母親看見了,一把推開了繼父,刀把他的衣服劃破了。

繼父大叫一聲,跑了出去。

母親把我摔倒在地,奪下了刀子。

繼父走了。

母親摟住我,吻著我,哭了:“原諒你可憐的母親,親愛的,你怎能動刀子呢?”

我告訴她,我要殺了繼父,然后殺我自己。

我說得信誓旦旦,完全是不容置疑的!

直到今天,我還能看見那只沿著褲筒有一條鮮明的花飾的令人厭惡的腿,看見它踢向—個女人的胸脯!

回憶舊日俄羅斯生活中這些鉛一樣沉重的畫面,我經常自問:值得嗎!

因為丑惡也是一種真實,直到今天還沒有絕跡!要想將它們從我們的生活中清除掉,就必須了解它們。

盡管它們是那么沉重、那么令人窒息,令人作嘔,可是俄羅斯人的靈魂卻勇敢地闖了過來,克服了、戰勝了它們!

丑陋、卑鄙和健康、善良一同長在這塊廣闊而又肥沃的土地上,后者點燃了我們的希望,幸福不是遙不可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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