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防控期間價格管制行為正當性研究

摘要：疫情期間，為維持社會商品和服務有序供應，及早打贏疫情防控攻擊戰(zhàn)，政府部門對防疫物資和相關生活用品進行了價格管制，尤其是對哄抬物價等行為進行了嚴格的規(guī)制，但在進行價格管制過程中存在著定價權主體配置不合理、認定標準不一、執(zhí)法程序不當和責任承擔方式不合理等問題，應當通過合理配置定價權主體、完善認定標準和比例原則以及調整責任承擔方式等措施加以合理規(guī)制，以更好、更快的打贏疫情防控阻擊戰(zhàn)。

關鍵詞：疫情防控;哄抬物價;價格管制;認定標準

一、疫情防控期間價格管制行為正當性基礎

（一）價格管制行為正當性之法學基礎

疫情防控期間政府進行價格管制行為具有法學上的正當性基礎。

我國多部法律、法規(guī)均對疫情防控期間政府的價格管制行為進行了規(guī)定。1998年，我國正式頒布《中華人民共和國價格法》，以法律的形式對政府的價格管制行為進行了確認。該法第三十條、第三十一條均規(guī)定了政府的價格干預制度。2003年非典期間，國務院頒布的《突發(fā)公共衛(wèi)生事件應急條例》第五十二條規(guī)定：“在突發(fā)事件發(fā)生期間，散布謠言、哄抬物價、欺騙消費者，擾亂社會秩序、市場秩序的，由公安機關或工商管理部門依法給予行政處罰;構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責任。”此外，《價格違法行為行政處罰決定》、《關于辦理妨害預防、控制突發(fā)傳染病疫情等災害的刑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以及新冠疫情發(fā)生以來，市場監(jiān)管總局密切發(fā)布的《關于堅決維護防疫用品市場價格秩序的公告》、《關于疫情防控期間嚴厲打擊口罩等防控物資生產領域價格違法行為的緊急通知》、《關于新型冠狀病毒感染肺炎疫情防控期間查處哄抬價格違法行為的指導意見》等規(guī)定，也均為疫情防控期間政府相關部門的價格管制行為提供法學上的正當基礎。

政府價格監(jiān)管行為的正當性還源于對交易個體意思自治的充分保護。無論是先前的《民法總則》、《合同法》還是我國近日已表決通過的《民法典》合同編的規(guī)定在很大程度上是為了便宜私主體之間的交易，提高交易效率，刺激經濟發(fā)展。但主體之間在從事交易行為時，還應必須遵守誠實信用原則，注重公平。例如民法中規(guī)定對于顯失公平、趁人之危的交易行為，相對人可以請求撤銷，自撤銷之日起合同自始無效。疫情期間，口罩等防疫物資需求量大增，出現(xiàn)了明顯的供不應求，若根據(jù)市場決定資源配置的基本規(guī)律，必然會出現(xiàn)價格大幅上漲的情況，但因口罩等作為疫情期間必需物品，消費者只能選擇高價購買，表面上看，雙方均為真實的意思表示且不存在致使交易行為歸于可撤銷或無效的其他因素，但具體分析即可知，從消費者角度看，此時消費者的意思表示并非是真實的意思表示，而是帶有一定的瑕疵，是在無可奈何下做出的意思表示;從經營者的角度看，經營者掌握著更新、更全面的信息，在消費者處于危難之際的情況下，為謀取更大的利益，“迫使”消費者做出不真實的意思表示，損害消費者的公平交易權等合法權益，實際上構成了趁人之危。因此，這時需要政府這雙無形的手對該類商品和服務進行適當?shù)墓苤疲跃S護交易行為的公平性，維護交易主體尤其是消費者的真實意思表示。

（二）價格管制行為正當性之經濟學基礎

市場決定資源配置是經濟發(fā)展的一般規(guī)律。在市場因素的支配下，供需決定價格是無需質疑的，但在疫情期間，如果僅依靠市場來決定物資價格，出于利己主義的理念支配，必然會導致經營者大幅提升物資價格，甚至為抓緊疫情機會牟取暴利而生產、銷售不合格的質量產品，最終對經營者而言，導致惡性競爭，損人不利己;對消費者而言，利益受損;對整個社會而言，防疫物資被把控在少數(shù)有錢人手里，而窮人由于難以購買到適價的防疫物資，導致生產、生活難以進行，最終爆發(fā)社會動亂，將經濟問題變?yōu)檎螁栴}，為疫情防控工作雪上加霜。王繼祥提出：“戰(zhàn)時經濟學不同于平時的經濟學，具有自身規(guī)律，特殊時期管控物價，防止炒作，不是反對市場經濟，恰恰是尊重市場規(guī)律。”

（三）價格管制行為正當性之情理基礎

疫情期間本就人心惶惶，這時如果政府仍不管不問，則必然會產生一系列問題，為疫情防控工作增加阻力。相反，如果政府及時出手，對防疫物資進行合理的管制，集中重要物資，做合理的分配，將最緊缺的物資例如KN95口罩等分派到更需要的前線，同時通過價格管制將整個社會的供需水平維持在較穩(wěn)定的狀態(tài)下，防止恐慌的大量囤積行為并保障整個社會的公平分配，以防止出現(xiàn)各種謠言蠱惑人心或各種動亂的不穩(wěn)定因素。集中物資進行合理分配和管制，物居其位、物盡其用，才能更快更好的打贏疫情防控阻擊戰(zhàn)。

二、疫情防控期間價格管制行為之問題與缺陷

（一）定價權主體配置不合理

《價格法》第三十條和第三十一條分別規(guī)定了國務院和省級政府可以采取臨時的價格干預措施以及國務院可以采取價格緊急措施，但并未就價格漲幅的決定權進行歸屬，而是在《價格違法行為行政處罰實施辦法》中進行了分配。該辦法第二條第二款規(guī)定對于哄抬價格的具體定價權由省級人民政府掌握。由省級人民政府掌握本省的定價權，具有一定的合理性，考慮到了各省的特殊情況。但是，一省內各地市的經濟發(fā)展情況、防疫物資儲量和生產能力、疫情嚴重程度等均存在很大的差異，一刀式均由省級人民政府進行規(guī)定，難以兼顧到各個地市的實際情況，并不能實際上達到因地制宜的良好效果，未免有些不合理。

（二）各地認定標準不一

《價格法》、《價格違法行為行政處罰實施辦法》等均只對哄抬物價進行了粗略的規(guī)定，規(guī)定過高上漲，至于上漲多少構成過高上漲，均由省政府來根據(jù)本省的實際情況加以確定。由于缺乏法律上的規(guī)制，各地對哄抬物價的定價幅度也呈現(xiàn)出多種模式。主要有統(tǒng)一式和分段式兩種。統(tǒng)一式即對整個防疫期間的商品和服務規(guī)定統(tǒng)一的漲價幅度，而不再做具體的區(qū)分。如山東省、、浙江省、遼寧省等，漲價幅度普遍在0%～35%之間。分段式是指將商品銷售價格的漲幅以本省啟動重大突發(fā)公共衛(wèi)生時間一級響應日為基準進行劃分，成本未發(fā)生變化的商品保持基準日前的原價，成本發(fā)生變化的則需滿足一定的漲價幅度。疫情下，大部分省市均是采用的分段式劃分標準。如山西省規(guī)定：1月25日之前進貨的在售商品和庫存商品，以25日之前最后一次銷售價格為基準，漲價幅度超過10%的;進貨價格上漲導致銷售價格上漲，進銷率超過30%的;出售以前未出售過的商品，進銷差率超過30%的。各地不一的標準，導致了多種多樣的問題，首先，各地標準不一，會導致各地出現(xiàn)同案不同判的現(xiàn)象，例如疫情期間某藥店某醫(yī)用口罩進貨價為5元，售價為6元，此時按照遼寧省規(guī)定的漲價幅度15%的標準，該藥店即構成哄抬物價，但若按照山東省所規(guī)定的35%的標準，則并不構成哄抬物價。其次，各地所設定的漲價幅度普遍偏低，并未考慮到疫情下各種物資原材料、運輸?shù)确矫娉杀驹黾拥膶嶋H情況，這既不利于提高生產者對防疫物資生產的積極性，也會打擊經營者加大對民眾緊缺的防疫物資的進銷能力，同時，過嚴過低的標準使得相關部門發(fā)動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財力打擊哄抬物價行為，這會造成行政資源的浪費，不利于防疫攻堅戰(zhàn)的更早勝利。

（三）責任承擔方式不合理

《價格違法行為行政處罰規(guī)定》對《價格法》中哄抬物價的法律責任進行了細化和明確，規(guī)定經營者有推動商品價格過快、過高上漲行為之一的，責令改正，沒收違法所得，并處違法所得5倍以下的罰款;沒有違法所得的，處5萬元以上50萬元以下的罰款;情節(jié)較重的，處50萬以上300萬以下的罰款，該規(guī)則的設定在適用層面卻存在著矛盾之處。例如，某經營者哄抬物價銷售口罩，獲利5000元，按照沒收違法所得并處違法所得5倍以下即25000元罰款，總共的財產罰為3萬元，這遠遠低于沒有違法所得時所面臨的最低5萬元的財產罰，出現(xiàn)了無違法所得者比有違法所得者面臨著更高的財產罰。

三、疫情防控期間價格管制行為之完善

（一）合理配置定價權主體

如上文所述，一省內各地市的經濟發(fā)展狀況、物資儲量、生產能力及疫情嚴重程度均存在較大的差異，若由省級政府一刀式的決定漲價幅度，則難免會出現(xiàn)多種多樣的問題。因此，為了更好的因地制宜的進行價格監(jiān)管，應將部分定價權下放至地級市，形成省、市雙層配置。對于物價影響范圍僅限于市級以下區(qū)域且亟需采取價格管制措施的重大突發(fā)公共事件，構成哄抬價格行為的具體提價或漲價幅度，可以由市級價格主管部門根據(jù)當?shù)鼐唧w情況提出，并報請市級人民政府批準，初次還應當及時向省級價格主管部門和省級人民政府備案。提價或漲價不合理的，由省級價格主管部門提出修改意見，報請省級人民政府予以糾正。

（二）完善“哄抬物價”認定標準

一刀式的認定標準并不能適用多種多樣的情況，因此應當具體情況具體確認，不僅應因地制宜，還應因時制宜。具體可通過以下方式進行完善：

首先，應對漲價幅度進行整體的提升，現(xiàn)行規(guī)定的漲價幅度普遍偏低，并不利于最大限度的調動市場積極性，以有效供給疫情期間本就短缺的防疫物資。為調動生產者和經營者的積極性，更早打贏疫情防控阻擊戰(zhàn)，應對漲價幅度進行總體的提升，可將漲價幅度整體提升至50%～100%之間。

其次，應針對不同時間段設定不同的標準。像山東省、遼寧省等地直接規(guī)定某一幅度，在適用上會缺乏靈活性，因此應根據(jù)不同時間段設定不同的標準。對此，可參照山西省在此次疫情中的設定的標準，在基準日前后設置不同的漲價幅度。當然，漲價幅度仍可設在50%～100%。

此外，還應對不同的商品規(guī)定不同的漲價幅度，對極為緊缺的產品和單價較低的產品可以規(guī)定較高的漲價幅度，對非極為短缺的物資規(guī)定較低的漲價幅度。

最后，可以對單價較低的商品或服務給予一定價格范圍內的單價豁免，這樣可以避免在機械適用漲價幅度進行行政處罰時可能帶來的處罰失衡。

（三）調整責任承擔規(guī)則

如上所述，國務院所頒布的《價格違法行為行政處罰規(guī)定》中規(guī)定的責任承擔方式存在矛盾之處，因此，應做相應的修改：沒有違法所得或違法所得不足10萬的，處5萬元以上50萬元以下罰款;違法所得10萬元以上的，處5萬元以上，違法所得5倍以下罰款。這樣可以避免那些違法所得較低或沒有違法所得的人受高于有違法所得的人的處罰，符合正常的邏輯思維。

參考文獻：

[1]孫其華.論疫情防控期間哄抬物價行為的識別與規(guī)制[J].中國物價，2020（06）：68-71.

[2]龍俊.重大突發(fā)公共事件中價格管制的正當性及其法律規(guī)制[J].中國政法大學學報，2020（03）：186-205+209.

[3]劉鵬，張伊靜.淺析突發(fā)公共事件下重要商品和服務的價格監(jiān)管[J].中國市場監(jiān)管研究，2020（04）：22-24+42.

[4]孫寧. 抗“疫”發(fā)展 雙戰(zhàn)雙贏[N]. 中國市場監(jiān)管報，2020-04-03（001）.

[5]張開駿. 懲處哄抬物價應謹慎適用非法經營罪[N]. 上海法治報，2020-05-13（B06）.

[6]“5元口罩”事件[J].中國藥店，2020（03）：18.

[7]郭相宏.哄抬物價，所違何法？[J].群言，2020（03）：24-26.

作者簡介：

劉蕓（1997-），女，漢族，山東濰坊人，西北政法大學2019級在讀研究生，研究方向為法律法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