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修文
春天來了,小雨和濃霧卻一連持續了多日,今天又是如此:小雨從天亮之前就開始下了,直到黃昏時都沒停。一度,霧氣已經開始了消散,我幾乎以為,我們的劇組可以開始拍攝了,但好景不長,更多的云團朝著我們所在的山頂上疾馳和涌動過來,像厄運一般吞噬了群山、村莊和剛剛開出來的花朵,而今天,已經是我在這個專門拍攝古代驛站的紀錄片劇組里廝混的最后一天了,賬已經結清,明天一早,我便要離開這諸葛亮曾經運籌帷幄的地方了——此地便是籌筆驛的遺址所在,諸葛亮伐魏之時,曾于此扎營籌劃軍事,“籌筆驛”故此得名。據傳,《后出師表》便是在這里寫成,然而,一如明人周珽所說:“籌劃雖工,漢祚難移,蓋才高而命不在也。”那諸葛武侯,雖六出祁山,終落得個功敗垂成,直到唐宣宗大中九年(855),李商隱結束梓州任期返回長安,途經這籌筆驛,還忍不住道一聲那諸葛武侯的可嘆與可憐:
猿鳥猶疑畏簡書,風云常為護儲胥。
徒令上將揮神筆,終見降王走傳車。
管樂有才原不忝,關張無命欲何如?
他年錦里經祠廟,梁父吟成恨有余。
這首詩,凌空突兀而起,再以分寸判斷作析,最后再留下不盡余意,寫的卻是敗相,但那敗相,又不是家長里短里的樹倒猢猻散,有恨有悔,更有橫下一條心的凜凜然之氣:這滿目江山,已經多少回改換了門庭和姓氏,地上的猿,天上的鳥,卻仍然畏懼著諸葛亮當年在簡書上立下的軍令;還有山間風云,涌覆長存,還在護衛著他遺留之軍壘的藩籬柵欄;誰又能想到,時猶未久,后主劉禪便也要經過這籌筆驛,東遷洛陽去舉手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