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望子
先生姓潘,五十九歲,頭發全白,矮墩墩的身子。
一年中老潘至少有八個月套著他那件寶貝豬皮夾克。冬天他加上翻毛領子,春秋兩季棉里子可以脫空。老潘有一雙大頭皮鞋,他的皮鞋好像都是大頭的,很少擦,總是灰蒙蒙臟乎乎的。沒人會去注意一個快要退休的人的鞋子,正像沒有人會去關注他的褲子一樣,只是他在辦公場所打哈欠時,雙臂上舉,挺胸凸肚,你才會發現他的褲門敞著,褲扣一個也沒扣,露出里面的內容,你可能會忍不住地提醒他,也可能不屑一顧,可能你會覺得說了老潘會不高興,所以,現在人們都懶得去管別人的事。不過你說了潘先生,他可不在乎。
老潘雖然馬虎點,辦事卻認真。他保持著六十年代的大學生應有的品質,領導交代的工作說是當天必須完成,他會寧搶三分不拖一秒,工工整整,保質保量。他就愛打個小報告,比如上下班的路上和領導一起騎車,比如在樓道的拐角,比如小便,他會迅速和領導親熱起來,自然而然地扯到“最近,群眾怎么怎么反映”,老潘從不閃爍其辭,這是領導不討厭他的原因。他會把他的觀點和盤托出,比如“我怎么怎么認為,他們怎么怎么反對”等等。這種進諫方法還是很靈驗的,只要他和領導一碰頭,不出兩天,新的整改措施就會出臺,或者,就有某個同志在某次吹風會上,受到不點名的批評和提醒。
五十掛零時,潘先生總算熬到了頭。他加入了組織,還擔任了一個研究室的主任。潘先生更勤奮了,也更認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