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最需要的不是特殊關照：由《老王》主旨說起

張晉

內容摘要：《老王》所倡導的人道主義精神的真正內涵是：人是生而平等的，各人境遇不同，不過是幸運與不幸造成的。幸運者要關心、幫助不幸者，首先要建立平等的關系。有了平等的關系，你才會去尊重他，進而尊重他的一切。只有這樣，不幸者才不會再遭受生活之外的精神苦楚;有了平等意識，才會感覺“沒請他坐坐喝口茶水”是很抱歉的，才會生出“我卻拿錢去侮辱他”的“愧怍”。楊絳對自我人性缺點的批判是勇敢的，徹底的，是真正的勇士;她的“愧怍”值得我們每一個人更深地愧怍。

關鍵詞：主旨 平等 批判 特殊關照

楊絳在《老王》一文的結尾這樣寫道“但不知道為什么，每想起老王，總覺得的心上不安。因為吃了他的香油和雞蛋？因為他來表示感謝，我卻拿錢去侮辱他？都不是。幾年過去了，我漸漸明白：那是一個幸運的人對一個不幸者的愧怍。”教師在授課時一般會從最后一句“一個幸運的人對一個不幸者的愧怍”去挖掘文章的主旨：即幸運者有責任關愛不幸者，幫助他們改善困境。作者覺得對老王的關愛還很不夠，所以感到“愧怍”。因此文章倡導的人道主義精神即“全社會應該關愛不幸者”。如果僅做這樣的解讀，那顯然是單一的，淺層次的。

文章在介紹完老王孤苦無依、貧疾交迫的基本情況后轉而敘述自己和老王的交往的幾個片段。在寫臨終前送香油雞蛋一事前有這樣一段交代：“可是過些時老王病了，不知什么病，花錢吃了什么藥，總不見好。開始幾個月他還能扶病到我家來，以后只好托他同院的老李來帶他傳話了。”可見老王來送香油雞蛋實質上就是和作者的臨終告別，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去回報曾經幫助過他的人，那瓶香油和那些雞蛋凝結的是他最淳樸的感恩之心，但這種最本真、最迫切的愿望卻被作者善意地破壞了，老王明確表示他不要錢，但“我”的解釋很顯然更在理——“我知道，我知道——不過你既然來了，就免得托人捎了。”于是一幅本該溫馨感人的畫面就以作者“感到抱歉”“心上不安”遺憾收場。

作者說“我回屋才感到抱歉，沒請他坐坐喝口茶水。可是我害怕得糊涂了。”我想這份歉意不光是失了禮數那么簡單，更多的是在他的意識深處根本沒有想過要去陪老王走完他人生的最后一程，說的通俗一點，老王在她心中的位置遠沒有他們一家在老王心中那么重要。這一點還可以從“可是過些時老王病了，不知什么病，花錢吃了什么藥，總不見好。”一句得到印證。如果是建立在平等基礎上的交往，好友病的如此嚴重，又怎會不去探望，怎會不知他得了什么病。歸根結底是她并沒有把老王納入她的生活圈子。所以本該完美的故事才有了瑕疵。

因為她從來沒有像朋友一樣和老王交往過，這一點才是作者真正“愧怍”的原因，才是作者在文中倡導的人道主義精神的真正內涵。那就是：人是生而平等的，各人的境遇不同，不過是幸運與不幸造成的。幸運者要關心、幫助不幸者，首先要建立平等的關系，有了平等的關系，你才會去尊重他，進而尊重他的一切。也只有這樣，那些不幸者才不會再遭受生活之外的精神上的苦楚。只有有了平等意識，才會感覺“沒請他坐坐喝口茶水”是很抱歉的，才會生出“我卻拿錢去侮辱他”的“愧怍”。楊絳對自我人性惡點的批判是勇敢的、徹底的，她是真正的勇士，她的“愧怍”值得我們每一個人更深地愧怍。

甘肅省基礎教育課程教材中心的編寫者們準確深入地把握住了《老王》的這一精神主旨。

他們在2019版七年級語文（下冊）配套綜合練習冊《老王》一課“拓展拔高”部分選用了梁曉聲的《老嫗》一文。文章講述了這樣一個故事：“我”帶兒子去公園體驗生活時，略帶“自我表現的沖動”地照顧了一位生意冷清的買茶蛋的老嫗：在付錢時“佯裝沒算清小賬”，不等老嫗找錢，帶著孩子“轉身便走”，并借機對兒子進行了思想品德教育。可當兩小時后他們要離開公園時，卻被老嫗叫住，“縮著瘦頸。身子佝僂著。”“遞給我兩毛錢，皺巴巴的兩毛錢……"文章最后寫道：“我覺得我的類同施舍的行徑于那老嫗，實在是猥瑣的……”兩位作家用不同的故事追悔未能與不幸者平等交往的“愧怍”，鞭撻自我人性中的“猥瑣”。他們對自我的無情批判與深刻反思讓人肅然起敬，對人道主義的深刻闡釋令人深思。

文章后面有這樣一道習題：《老王》與《老嫗》這兩篇文章在表現內容上有什么相同點？參考答案是：都在表現一些不被人重視的小人物身上的可貴品質和人性的閃光點。我想是否還可以再加上一題：“在主題上有什么相同點？”這樣學生在比較閱讀后就會對《老王》一文中“我”的“愧怍”有更深刻的認識，會更能懂得《老嫗》中“我”的貌似高尚的施舍實則是“猥瑣”的做作。如果怕七年級學生的生活經驗和認知水平不夠，那么，教師在講授時補充一些身邊的弱小者者遭受的歧視乃至不公的真實事例，相信學生們一定會有所感悟。

因為我經受過也有過一樣的故事。

六年前，我的一位至親失去了她唯一的三十多歲的兒子。一生要強的她隨著兒子的離世瞬間倒下了。每次去看望，我都不敢開口說一句話，因為她說看見我就想到了兒子。我只能長時間地看著她流淚而不會發一言。無法想象她是如何度過以后的每一個白晝黑夜。

時間是治愈創傷的唯一良藥，等她能基本恢復正常，已是三年以后了。很多人都說她是世間最堅強的母親，但那于她卻是諷刺。她說：“老天不要我的命，是我的罪還沒遭夠。”

那一年春節，我照例去給她磕頭拜年，順便塞給她200元錢，可轉過身她又把錢給了我的兩個孩子。我趕忙把錢從孩子手里奪過來，生氣地說“小孩子，給這么多干嘛！”她不高興了：“咋啦？嫌我還是嫌錢？我現在一個月掙1800，已經攢了一萬多了，我們老兩口又花不了。”說完一臉的倔強。

“那你不會存起來嘛？”

“用不著你管，又不是給你的！”

場面很僵，妻子卻不懂事地湊熱鬧：“奶奶給的壓歲錢，必須得拿上！”這下子她高興了，趕緊招呼我們吃喝——而我依然無法釋懷。

回到家中，我怪責妻子：“你平時也挺通情達理，今天咋這樣？”妻子卻悠悠地說道：“為啥不能要？你要是不想讓她沉浸在過去的痛苦中出不來，就得和以前一樣待她。人家靠自己的雙手掙的錢，給孫子壓歲錢，為啥不能要？你越是可憐她，特殊照顧她，越讓她覺得你把她拒在了人情世理之外，你的好心反而對她是無形的傷害。”

妻子的一番話點醒了我：原來，一直以來我對她的特殊關照，于她卻是另一種傷害！她最需要的只不過是過正常人的生活。

本文系2018年度甘肅省“十三五”教育科學規劃一般自籌課題（課題立項號：GS[2018]GHB0929）“初中語文讀寫一體化教學策略研究”階段性研究成果。

（作者單位：甘肅省定西市岷縣西寨九年制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