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爺爺,您好!上一次給您寫信,已不記得具體是什么時候了。事實上,我已經很久沒有給任何人認認真真地寫過一封信了。現在,我們的交流手段都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快,寫信好像已經變得不再必要。但是,在這個特殊的時期,在2020年這個不太普通的夏天,在我們相距甚遠、彼此思念的時空中,在您的生日到來之際,我決定靜下心來,好好地寫一封信送給您。
今年是鼠年,也是您的本命年。時間過得可真快啊,一下子您都八十四歲了,而我也已經不再是可以坐在您的膝上、與您說笑的年齡了。時間究竟是以什么樣的速度走過的呢?我也說不好。一些小時候發生的小事情總叫人歷歷在目,哪怕只是一點模糊的印象。就像是兒時的我曾被您哄睡,您在夜幕低垂時,把溫暖的手放在我的背上輕拍,不過幾分鐘,我就能安然入睡。那種感覺,就像是一種冥冥之中的魔力,直到現在,我依然有這個習慣。半夜時,輾轉反側,若有人能輕撫我的背心,就會給我傳遞莫大的安全感,富有節奏的輕觸,能幫我帶走一切煩惱,順利進入甘甜的夢鄉。
提到夢鄉,說來也奇怪,人的夢境是不是對潛意識的收集?我應該多和您來談論一下,希望您能用八十多年的生活經驗幫我解答一下有關夢的諸多迷思。雖說,近十年間,我的人生發生了很多,有的方面在飛速成長,也做了些自認為重要的事情,但在內心里,我卻總感覺它們過得太快,如車窗外飛逝的風景;以至于,若我在夢中回到家里,那個家也只會是我小學時華中師范大學校園內西一村的三室一廳。那里也留下了很多爺爺您和我的共同回憶。我記得,那段時間,您支一個折疊床,晚上就睡在我的小床旁邊。我們在熄燈之后,還會說很多話。具體說了些什么,我大都不記得了,但只記得您總是很耐心,會讓我把話說完,即便是您已經很困很累了。我還記得,在那個很小的房間中,初一時的我在寫作業,您悄悄走到我的身后,靜靜地看著我,然后,很高興也很認真地對我說,蘇也的字寫得好,以后說不定能成一個書法家。我當然知道,我那種水平的鋼筆字離書法簡直是差了十萬八千里。但是,您當時認真嚴肅的樣子,真的讓我相信自己或許還有幾分值得被肯定的地方。
從小到大,父母對我的教育和要求都是很嚴格的,甚至有點過于嚴格,到了壓抑的地步,這也是為什么我在內心深處常常處于不自信的矛盾境地,越是長大,越是希望從外界獲得他人對我的肯定。回想起來,至始至終,爺爺您倒是一個溫暖如春的存在,總是用盡各種方式給予我鼓勵和寵愛;有時是一兩句話,有時只是一個理解的眼神。我覺得,在一個人成長、成熟、成才、成家的過程中,督促與要求是必要的,但給予孩子無盡的耐心、尊重和鼓勵,有時候會收獲得更多。所以,談起爺爺,我總有說不完的好話。因為,在爺爺的身上,我看到和感到了一種:不加要求、沒有條件、無需回報的愛。我想,這就是親情里面最高級的形式了吧。我一直感恩于我的人生中所有給予過我這樣情感能量的人。而爺爺也永遠會在我的心里留下這樣一個不可取代的位置。我也相信,我也會是爺爺心里永遠不能被替代的“頭號”——這可能就是所謂的隔代親吧。
直到現在,我已經三十多歲了,在國外生活了十年,每年有空回到馬良,看到爺爺您還是感覺很親切,很安心。我們總還是可以找到各種各樣的話題,說說笑笑。有人說,人上了一定的年紀就難免糊涂,可我怎么覺得您一直都這么清醒,一點兒也不糊涂。雖然,您現在確實是清瘦了,腿腳不好了,但我依然可以在您身上看到您十幾年前的樣子,那份驕傲、那份自洽和那份可愛。
爺爺,請原諒我,在這封信里說了這么多,但感覺一直在講我自己的感受。有時候,我也會想,獨生子女果然都是自私的啊,回想過去和您一起生活過的時光,竟然還是以自己的感受為中心,而對您的生活和想法了解得卻少得可憐。我也想知道,您最喜歡的食物,最喜歡的歌曲,最喜歡的活動,最想去的地方——可是,我們過去聊天的時候,我卻很少關注您的想法。我對您的人生了解,大部分都是通過爸爸和叔叔們的講述獲得的,而很少聽您自己談起。我知道,您的一生也經歷了很多,有起有落,應該也有許多精彩的故事和豐富的感悟,而我卻在匆匆忙忙的長大過程中,有意無意地忽略了。下一次回馬良,請您一定好好對我說說您的故事好嗎?我會在您身邊耐心聽著,并給您備上一杯好茶,就像是二十多年前的夜幕中,您在黑暗里認真聽我描述自己的生活一樣。
親愛的爺爺,因為特殊的疫情和國情,我今年不能按原計劃回國給您過生日了,只能寫這封信祝您生日快樂。八十多年的風風雨雨過去了,現在平心靜氣地回看當初,您是不是覺得生活確實是比從前好了許多?且不說現在您的小樓和花園四季花紅草綠,您和奶奶膝下的兒孫們也一個個茁壯成長,成龍成鳳,揚帆遠航了。我常常幻想,以后等我到了您這個年紀,若是有您這般的人生成就和兒孫福氣,也是要半夜里偷偷笑醒呢。最后,愿您每日都能記住自己所擁有的美好與幸福,愿您的眼里只看到陽光和鮮花,愿您的耳邊常伴著風鳴和鳥語,愿您在自己的心中也能永駐一片花園與綠洲。
永遠愛您、想您、疼您的“頭號”孫子小也子,2020年6月于美國。
蘇也,博士,《布林客》主編,主要從事視覺藝術評論,現居美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