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凱雷
內容摘要:蘇俄翻譯理論經歷了半個多世紀的發展,形成了不同于西方的一整套理論體系,規律對應理論就是其中重要組成部分。規律對應理論不是一成不變的,而是隨著翻譯實踐的拓展和理論認知的突破,不斷發展完善的。本文梳理了蘇俄歷代翻譯理論家關于規律對應理論的見解,力圖清晰地展示其發展歷程,為規律對應理論的學習掌握和實踐運用提供參考。
關鍵詞:蘇俄 翻譯理論 規律對應理論
蘇俄翻譯思想經過了漫長的實踐探索和理論總結,最終在蘇聯建國后邁進了一個關鍵階段——形成階段。語言學家和文學家分別提出了翻譯語言學理論和翻譯文藝學理論,兩派你來我往的激烈爭鳴,是20世紀50年代初至60年代末蘇聯譯壇的突出特征。經過幾十年的斗爭,不斷完善的翻譯語言學理論逐漸獲得了普遍承認,成為蘇俄主流翻譯理論。
為翻譯語言學理論的確立奠定開端的就是Я.И.列茨克爾的《論外譯俄中的規律性對應單位》一文。[1]列茨克爾在文中首次提出了規律對應的概念。他寫到:“翻譯這門學科沒有牢固的語言學基礎是無法想象的。這一基礎應該是語言現象的對比研究、原語和譯語之間固定對應的建立。而這些詞匯、成語、句法和修辭等領域的對應應該構成翻譯理論的語言學基礎。”[2]在分析各種原文文本及其譯文的基礎上,列茨克爾提出了3種規律對應形式:(1)等值單位;(2)選擇對應單位(即近似單位);(3)等同替代單位。
等值單位,即不取決于語境的穩定的、意義相同的對應。近似單位是從幾個可能的同義詞中選擇一個,進行近似翻譯的結果。等同替代單位是指,譯者為了準確傳達思想,應該擺脫原文字面,擺脫詞匯對應和句子對應,從整體出發,即根據原文的內容、思想和修辭,探索問題的解決方法。等同替代單位之中存在一個矛盾,即規律對應應該是具體的語言單位之間的對應關系,而等同替代單位卻擺脫了語言單位,從語言單位包含的思想內涵著手,尋找對應,也就是說等同替代不是語言單位的對應,而是思想內涵的對應。所以,列茨克爾在后來與巴爾胡達羅夫合著的《翻譯理論講義教程》中,將規律對應單位修正為兩種:等值單位和選擇對應單位(即近似單位)。[3]
列茨克爾提出的規律對應理論的正確性,首先在于它不是抽象推理的結果,而是對具體翻譯實踐的科學分析。大多數學者肯定了列茨克爾的理論,并在其基礎上提出了自己的觀點,進一步發展了規律對應理論。
Н.Б阿利斯托夫在《翻譯基礎》一書中強調,譯者翻譯英文作品時的基本任務之一是探尋英語詞匯在俄語中的對應單位。列茨克爾的思想在В.Н.科米薩羅夫、列茨克爾和В.И.塔爾霍夫編著的教科書《英俄翻譯教程》中得到了實踐,書中劃分了等值單位和選擇對應單位。當然,該理論也不乏批評者,比如А.Д.什維策爾С.В.秋列涅夫等。
蘇俄語言學翻譯理論的奠基人А.В.費奧多羅夫繼承了列茨克爾的理論。他詳細闡述了將詞作為翻譯單位來進行翻譯的策略和方法。他指出,人以語言為手段表達自己的思想時,通常使用語言的詞匯中已存在的詞,極少自己創造新詞,即使要創造一個新詞,也是以現有詞的成分為基礎,或者類似于已有詞匯,譯者也是如此,他們總是在譯語詞匯中選擇與原文詞在相互關系,以及句子,甚至更廣泛語境的思想上最為對應的詞。在極少數情況下,譯者才需要根據已有詞匯和詞法學元素創造新詞。
費奧多羅夫認為,原語和譯語中單義詞不取決于語境的絕對對應數量是極為有限的,這種對應通常只存在于一部分詞之間:各類術語、表示日期意義的詞、親屬名稱、一些動物和日常用品名稱、專有地名等。
對于絕對對應以外的詞,譯者在大部分情況下能夠根據譯語詞匯的詞典釋義確定翻譯方案,而對于那些譯語中缺乏的詞或者意義,可以根據語境確定其含義。他認為,語言的詞匯不是詞的總和,而是一個可以根據語境進行選擇的、各種各樣的、無窮的,但并非任意的詞的組合構成的系統。譯者的詞義選擇可分為3種情況:
(1)譯語中沒有原語某個詞(整個詞或者其某個詞匯意義)的詞匯對應單位;(2)對應單位不是完全對應單位,即只是部分包含了一個外語詞的意義;(3)譯語中多個詞能夠在某種程度上準確傳達原文一個多義詞的不同意義。
在闡述這類對應時,費奧多羅夫特別強調語境對詞義選擇的重要性。他認為,為了避免模糊或者誤解,甚至有獨立意義的詞也不能稱為穩定獨立的翻譯單位。詞的意義不是自動生成的,而是由原文和譯文的語境決定的。原文中一個詞翻譯為譯語中一個,甚至幾個詞組,或者原文中一個或幾個詞組翻譯為譯語中一個詞的現象并不少見。
什維策爾批評列茨克爾的規律對應過于宏觀,不夠明確。他對什維策爾提出的對應分類進行了細化。
什維策爾認為,等值對應單位,應該區分雙向等值性和單向等值性。雙向等值性是指,一種語言中的一個單位翻譯為另外一種(或幾種)語言時,總是對應某一個確定的單位,反之亦然,即不同語言的語言單位之間存在a=b的關系。比如,英語的League of Nations在譯為俄語時,總是翻譯為Лига наций,與此同時,Лига наций在譯為英語時,無論語境總是譯為League of Nations,League of Nations。單向等值性是指,原語中的一個單位翻譯為譯語時,總是對應譯語中某一個確定的單位,而當譯語中的這個單位翻譯為原語時,卻與原語中兩個以上語言單位相對應。比如,英語單詞betatron譯入俄語時,只能翻譯為бетатрон,而俄語術語бетатрон譯入英語時,既可以翻譯為betatron,也可以翻譯為induction electron accelerator。俄語術語эхо-резонатор譯入英語時,只能翻譯為echo box,而英語的這個術語卻對應著俄語中最多2個術語:эхо-камера和эхо-резонатор。在談到選擇對應單位時,什維策爾詳細劃分了三種情況。第一,一對多,即原語中一個單位對應譯語中多個單位,并且譯語中這些單位之間是近義詞關系。比如,英語的importance 在俄語中有三個對應單位:важность,значительность,значение,此時,語境在詞義選擇中起決定作用。第二,原語中一個單位在譯語中有多個對應單位,但是這些對應單位是絕對同義詞,語境對翻譯方案的確定不起任何作用。比如,英語詞Grand Jury被翻譯為俄語的Большое жюри或者Большой совет присяжных,兩者之間既沒有語義區別,也沒有修辭區別。第三,原語中的一個多義單位與譯語中的多個單位對應,而且后者的相互關系完全不是同義詞。英語詞confidence在俄語中的對應單位為доверие;конфиденциальноесообщение;уверенность;самоуверенность,сам
онадеянность,僅僅在第四項意義中的兩個單位之間存在同義關系,而不同的意義之間并不存在任何同義關系。在談及等同替代時,什維策爾與列茨克爾后來的觀點一致,將其歸納為翻譯技巧,而非規律對應,并提出了與之對應的四種翻譯方法:無差別概念和抽象概念的具體化;概念的邏輯引申;反面著筆法;補償法。
與什維策爾不同,Л.С.巴爾胡達羅夫高度評價了列茨克爾和費奧多羅夫提出的理論,并在自己的多部著作中實踐了這一理論。比如,他在《論詩歌翻譯中的詞匯對應(以布寧翻譯的美國詩人朗費羅德〈海華沙之歌〉為例)》中劃分了以下幾種對應類型:(1)完全詞匯對應(也稱“詞典對應”);(2)部分詞匯對應(譯文中的對應詞與原文相比,存在收縮、拓展或者偏移);(3)偏離(省略原文中的詞;增添原文中缺失的詞;用另外一種詞匯意義的詞代替原文中的詞)。[6]
Т.Д.熱魯在自己的一部著作中,用逐字翻譯中的翻譯不對應范疇來補充對應理論,把“譯者的假朋友”所指的那些詞匯單位歸為翻譯不對應(偽一致)。
И.И.列夫津和В.Ю.羅森茨韋格在《一般翻譯和機器翻譯基礎》一書中也嘗試探索規律對應的理論依據。他們提出將對應分為完全對應和不完全對應。作者根據語言單位特征的不一致性,將不完全對應分為3類:(1)意義和修辭一致的對應,即只有產生特征不一致的對應;(2)意義一致的對應,即不僅產生特征不一致,修辭特點也不一致的對應;(3)不保留意義的對應。
此外,他們認為,不僅要從結構語義或者系統的視角,而且也要從其在言語中功能的角度對不完全對應進行研究,將其劃分為:(1)條件對應(原語某一分語言的翻譯單位在特定的語境中與譯語的單位相對應);(2)概率對應(譯語中幾個原則上互相不接近的翻譯方案與原語中一個翻譯單位相對應,而且對于其中每一個翻譯方案都無法指出能夠確定其含義的合理語境,只能指出選擇某一方案的某種可能性)。
З.Е.羅加諾娃進一步發展了規律對應理論,她把等值單位做了如下劃分:
1、按結構:(1)簡單等值單位(單個詞組成的等值單位);(2)復雜等值單位(詞組(成語或者自由詞組)組成的等值單位);(3)宏觀等值單位(由整個句子組成的等值單位);(4)超等值單位(由超過一個句子以上的成分組成的對應)。
2、按穩定性標記:(1)穩定或者絕對對應(意義相同和功能一致的穩定語言對應);(2)偶然對應或者語境對應(在特定語境中充當等值單位的語言對應)。
3、按某個等值單位使用的必須性或者非必須性標準:(1)參考對應(根據語境條件是可能的,但不是必須的語言對應)。
4、按其相互替代性:(1)同等值單位(意義和修辭功能相同的穩定或者偶然等值單位)。
列茨克爾在《翻譯理論與翻譯實踐》一書中對自己提出的對應分類進行了一些修正,提高了明確性和區別性。他構建了3種對應:(1)由于表義一致而確立的,以及語言聯系傳統中所積淀的(完全和部分,絕對和相對)等值單位;(2)選擇對應和語境對應;(3)所有類型的翻譯轉換(意義的差異化、具體化、一般化,意義發展,反譯,整體轉換,翻譯損失補償)。第一種和其他兩種之間存在原則性區別。等值對應屬于語言領域,而后兩者屬于言語領域。
之后,Н.А.奇塔麗娜在《學會翻譯》一書中對詞匯對應問題進行了一些調整。其中劃分如下:(1)等值單位;(2)選擇對應單位;(3)語境意義單位。
20世紀末,В.С.維諾格拉多夫也轉向了規律對應理論問題。他以詞匯對應的各種屬性和性質作為分類的基礎,進行了詳細劃分。
1.按照形式:(1)同條目對應,原文的一個詞對應譯文的一個詞,詞組對應詞組(同等條目對應分為:同等級對應,即被對比的詞匯單位屬于言語的相同部分;不同等級對應,即被對比單位是言語的不同部分);(2)不同條目對應,原文的一個詞對應譯文的一個詞組,或者相反。
2.按照范圍:(1)完全對應;(2)不完全(部分)對應。
3.按照功能性質:常項對應(詞匯的、穩定的、語言的、可預見的對應);偶然(語境)對應(翻譯隨機詞,詞匯對,翻譯借用)。
4.按照翻譯方法:直接對應;近似對應;上下義對應;描寫對應(同指轉換對應);功能對應;超境對應。
有學者認為,維諾格拉多夫的分類方法過于詳細,而且在原文和譯文詞匯的對比分析中,這種分類方法的運用也有一定的困難。
И.С.阿列克謝耶娃在自己的《翻譯導論》一書中描述了以下幾種典型的對應情況:(1)單義對應;(2)選擇對應;(3)轉換(語法轉換,替換,加詞,減詞,反面著筆,補償,描寫性翻譯)。]所以,阿列克謝耶娃在自己的教科書中實際上向讀者闡述了經過完善的列茨克爾分類法。
В.Д.加里寧娜是最近對翻譯對應進行分類的人之一,她根據被翻譯信息的充分程度將翻譯對應分為:(1)完全等值單位;(2)部分等值單位。根據在語言中的功能性質分為:(1)穩定對應(不變對應);(2)語境等值單位。加里寧娜援引維諾格拉多夫,按照翻譯方法提出了等值單位的第三種分類方法:(1)直接等值單位;(2)近似等值單位;(3)上下義等值單位;(4)描寫等值單位(通知轉換等值單位);(5)功能等值單位。[4]顯而易見,加里寧娜事實上在自己的文章中重申了維諾格拉多夫和其他翻譯家的觀點。
2010年版《翻譯學基本概念》中翻譯對應問題詞條的作者扎哈羅娃根據多項標準對對應進行了分類。比如,從語言單位種類的角度,可以分為語音對應、詞匯對應、語法對應。在扎哈羅娃看來,詞匯對應在翻譯活動使用的對應中占據主導地位,因為詞匯是最常見的翻譯單位。正如我們指出的那樣,扎哈羅娃提出了一個假設,即伙伴語言的語法體系存在對應,并且指出了它們的許多特征,也就是說,一個原語語法單位在譯語語法系統中可能有多個與之對應的語法范疇或者語義結構。
Л.Л.涅柳濱賦予了規律對應理論一個形式簡短而內容豐富的特征。他強調,列茨克爾的規律對應理論的創立是翻譯文本(原文和譯文)研究的結果。涅柳濱認為,列茨克爾理論的重大價值在于促進了對等值單位、詞匯意義范圍的研究;揭示了語境的意義,為譯者探尋原文單位的對應單位提供了有效的詞匯轉換方法。與此同時,涅柳濱指出,列茨克爾的理論并沒有解釋翻譯的整個過程,因為列茨克爾僅限于研究翻譯學研究對象的一部分,即僅限于原文和譯文單位的研究。但是規律對應理論經受住了時間的考驗,完全可以稱得上是俄羅斯翻譯學的重大成就。該理論今天仍未失去其意義,而且是翻譯學中直接連接翻譯理論與翻譯實踐活動的環節之一。
參考文獻
[1]Комиссаров В.Н.современноепереводоведение[M].Москва:издательство ЭТС, 2004: 213.
[2]Рецкер Я. И.,О законамерных соответствиях при переводе на родной язык[C]//вопросы теории и методики учебного перевода. Москва: Издательство АПН РСФСР, 1950: 156.
[3]Рецкер Я. И.Теорияпереводаи переводческая практика[M]. Москва: Издательство Р.Валент,2007: 10-37.
[4]Калинина В.Д., Теория ипрактика перевода[M]. Москва:РУДН, 2008:179.
(作者單位:信息工程大學外國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