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摘要: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中,由于父權統治文化的影響,女性作為自然存在物常常沉浮于男權中心話語籠罩下的日常生活層面,文學創作亦然,始終踐行著以男性為中心的性別敘事策略。一代文豪沈從文也難脫離這種模式,在他以湘西小說為代表的文學創作中,女性總是集溫婉、美好、向真向善等人世間一切美好意象為一體,借此來安撫男性們處于現代都市環境重壓下的煩躁不安的靈魂,這類女性形象大致分為兩類,一類是集人世間所有美好為一體的多情少女,另一類是飽經風霜、歷經社會底層生活磨練的婦女,二者皆潛藏了他們無從訴說的欲念,夾雜著深刻的男權文化的標識。
關鍵詞:沈從文 湘西小說 女性形象 男性敘事
籠統來說,世界由男與女兩大群落組成。自文學誕生之日起,這兩大角色便逃不過他們的“法眼”,紛紛自覺“拜”入他們的筆下,男性關注女性,女性關注男性,女性關注女性,男性關注男性,一個人的敘事視角畢竟有限,但“想象性書寫”一直充斥在性別意識領域。而女性從來承擔的都是能頂“半邊天”的角色,她們作為世界的一半,所受到的關注從來也不在少數。中國文學藝術創作,某種程度上可以說長期籠罩在男權中心話語中,處處踐行著以男性為中心的性別敘事模式,對人性人情極為敏感的沈從文,自然也逃不過這些“窠臼”,在他描摹湘西這塊故事性極強的土地時,筆端脈脈含情,神氣畢現,人物栩栩如生,形象充實飽滿,尤以女性形象最為突出,這些女性形象形態迥異,個性突出,人物形象立體飽滿,她們地處社會“邊緣”,與“社會性”漸行漸遠,但又難逃“社會性”的人生歷練,在邊緣化的處境下始終保持著人性的本真。
天真活潑、對愛情矢志不渝的翠翠,淳樸率真、善良勤勞的小童養媳蕭蕭,熱情大膽、純真勇敢的阿黑,美麗大方、驕傲善良的夭夭,勤勞、堅強且又不失生活熱情的三三......這一群少女猶如山澗的溪流,她們溫柔、純潔、恬淡、從容,她們平凡但天真無邪純樸善良,處處洋溢著生命的熱忱。這構成了沈從文筆下第一類女性人物代表,這是一群集人世間所有美好為一體的多情少女。她們的社會性并漸漸削弱,逐漸淡化,亦或主動、被動消失,全然呈現出一種自然、健康、美好卻不悖乎人性的人生狀態。
第二類女性人物代表是飽經風霜甚至沉淪到社會底層的婦女,她們被拋棄,同時缺乏生活自衛和自理能力,如柏子、老氣、桂枝等?!栋刈印分械陌刈颖粔涸谏钭畹讓樱捎谏畋黄瘸鲑u肉體,但卻認真經營“業務”,與水手之間的畸形婚戀維持自己的靈魂,他們惺惺相惜,純潔心靈上油然而生了真摯而熱烈的情感,這種情感不用受到道德羈絆和法律的約束。《丈夫》里的鄉下婦女則對于自己被拋棄后的妓女生活狀態完全適應,全然將這種生活狀態當成了一種最普通的職業工作,由于心靈遭遇“新形勢”的沖擊,她們道德淪喪后變得更加理直氣壯:他們丟掉鄉下媳婦的羞澀神氣,衣著都市人的新奇“派頭”,以為那是“變成城里做太太的大方自由”,卻忽視了這種“自由”帶來的“人性”的毀滅。但故事結局仍然充斥著人性的美好,他們回了家,為了那個尚存的所謂的理想人生的夢。
斯達爾夫人說過:“對弱者的憐憫,對不幸的同情,毫無功利的心靈的激揚,這些比政治道德更符合婦女的本性。”[1]在沈從文的筆下,無論是集人世間所有美好一體的少女,還是飽經風霜、歷經社會底層生活磨練的婦女,她們總是充斥著人性真善美的光輝,字里行間所體現出的淳樸善良總是閃爍出耀眼的光芒,他們雖然生活在世間最底層,卻人心向善,本心向真,所以總能放射異彩。他自己也說,“天下的女子沒有一個是壞人,沒有一個長得體面的人不懂得愛情。一個娼妓,一個船上的搖船娘,也是一樣的能夠為男子犧牲、為情欲奮斗。比起所謂大家閨秀一樣貞靜可愛的,倘若我們相信每一個人都有一顆心,女人的心是在好機會下永遠向善的傾向的。女人的壞處全是男子的責任、男子的自私,以及不稱職才是女子成為社會上詛咒的東西?!盵2]所以,他“那類增加人類智慧,增加人類的愛,提高這個民族精神,富饒這個民族感情的作品”[3]總是令人為之動容,并且貫穿始終。
但是這種男性視覺下的女性形象真實存在?真有這么美好?托多羅夫說:“構成故事環境的各種事實從來不是 ‘以它們自身出現,而總是根據某種眼光、某個觀察點呈現在我們面前。……視點問題具有頭等重要性確是事實,在文學方面,我們所需研究的從來不是原始的事實或是時間,而是某種方式被描寫出來的事實或事件。從兩個不同的視點觀察同一個事實就會寫出兩種不同的事實?!盵4],縱然他的小說中女性總是充滿人性的光輝,男性則處于陪襯的位置,但故事本事卻是男性本身描摹出來的,男性才是所有故事敘事視角的主角。他寫的一切都是男性眼睛里的女人,實質上都體現了男性根據自身需求對女性的期待與規約,在男性視角下女性的本來存在狀態,即男權本位文化秩序中的女性生命狀態,因而表現出來的不是也不可能是真實的女性主體。
自古以來,中國社會一直在經歷主流意識形態的變更,從最初的母系氏族社會到后來的父系氏族社會,一直反復更迭,最終達到男女平等的和諧統一。但在文化中心的更迭看來,尤其是在男權文化的主導下,中國傳統家庭倫理秩序是男性一貫扮演著領導者的角色,占據在社會的“上流”,因此絕對話語權不可磨滅與侵犯,因此可以隨意按照自我意念進行投射,針對對象便是賦予柔弱純真角色定位的女性。特別是在現代都市物質文化浸泡出來的各種奢望背景下,使男性敘事者們不得不將融歸自然的期望進行寄托,寄托在集溫婉、美好、向真向善等人世間一切美好意象的女性身上,因為在這些女性身上,他們可以無限制的想象、追逐一切美好的東西,以此來體現他們的高大,他們的不可動搖。可以說長久以來的文學作品都是在這樣的霸權主義形態下生存發展的。當然,女性主義也經歷過覺醒,拿起武器抗爭過,但相對之下,聲音還是有所弱化,相比女性文學,男性文學似乎有著天然的優勢,他們可以以單一的敘述視角出發,或站在單一的主體形象為中心的創作立場,也可以借助兩性平等互助的觀點,總之,男性性別敘事的功力的確強大。
沈從文在小說中盡力謳歌女性形象性格中的“自然美”,而竭力淡化社會性因素,這本身就是一種功利化的重塑話語權。在焦躁不安的都市物欲文化中,男性敘事者們希望擺脫那些塵世糾葛,以此撫慰他那躁動的靈魂,他們在那些純真的女性身上尋求排他性的精神慰藉來尋求靈魂的出路,因為在男性敘事視角下,女性物化為自然,這種自然美可以給創作主體和欣賞主體的想象空間留有十足的余地,給他們帶來一切美好和慰藉。但他們看到的一切美的東西都是作為自然的摹本,而非自然本身,何況女性畢竟不是自然,也做不了自然的摹本。在這種視角下,女性作為物態化為自然的替代物,被放置在被看、被觀賞、被同情、被解構的位置上,本身就是在否定和剝奪女性主體作為美的創造者的位置和權力,這種不平等,極大的反襯了男性敘事的話語絕對權,在此種語境籠罩之下,女性終歸失去了自己的話語家園,無法獨立。而。身處男權社會的文化意識形態的大環境中,一代文豪沈從文也跳脫不出歷史的“緊箍咒”,作為男性視角敘事下的女性形象,他筆下表現出來的的眾多集世界所有美好為一體的女性主體們,也絕不會是她們本該呈現的本真存在,勢必會帶有男權文化的印記。
參考文獻
[1]劉萌作.思之旅與詩意地棲居—理解華姿》[J].芳草,1998(4).
[2]沈從文.《沈從文文集》(第3卷)[M].廣東:花城出版社,1984,98.
[3]吳立昌.《沈從文》[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93,106—191.
[4]張寅德.《敘事學研究》[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9,65.
(作者介紹:謝曉薇,雅安職業技術學院教師,研究方向為中國語言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