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雙鵑
[摘 要]赫欽斯基于自身的哲學思辨與教育實踐,在《美國高等教育》中預言式地提出了“通識教育”“名著閱讀”“大學組織”“教師教育”等大學理念與發展策略;倡導以經典名著閱讀為主的古典導向的通識教育;認為大學是思想的中心,大學教育的終極目標是理智訓練;提倡教授和學生應通過交流與溝通的方式開展以通識教育為基礎的大學教育;警示大學不應為迎合社會需求而丟棄初衷,隨波逐流。
[關鍵詞]赫欽斯;通識教育思想
[中圖分類號] G641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2095-3437(2020)09-0056-03
羅伯特·M·赫欽斯是著名的教育理論家、改革家,大學校長,永恒主義哲學代表人物,是美國高等教育的一面旗幟,在其“漫長的預言家般”的一生中,為美國乃至世界高等教育奉獻了睿智的思想與堅毅的實踐。赫欽斯的“通識教育”思想內涵豐富,“通識教育”改革實踐影響深遠。
一、赫欽斯“通識教育”思想探源
人與社會的復雜的、辯證的關系決定了作家作品特有的時代特征與個人情節,成長經歷與受教育經歷鑄就了其理想的基因。赫欽斯從小接受良好的教育,16歲時進入以博雅教育著稱的俄亥俄州奧伯林學院學習,這大概是其以“自由教育”“通識教育”為終生教育信念的最初啟蒙。第一次世界大戰過后,美國進入咆哮的20世紀20年代(Roaring Twenties),經濟的恢復、科技的發展、生產能力的提升促使消費主義甚囂塵上,這無疑對已告別“象牙塔”“走入社會的中心”的高等教育產生了影響。專業教育、職業教育隨著社會經濟的需求逐漸占領美國大學。1929年美國股市黑色星期二標志著美國這艘巨輪開始下沉,進入了建國以來最為艱難的時期,經濟大蕭條導致大批美國民眾失業。各大城市四處游蕩的失業年輕人群也引起了美國教育家的關注。早年就讀于耶魯大學,1928至1929年時任耶魯大學法學院院長的赫欽斯熟諳當時美國大學受制于消費主義、物質主義壟斷的美國社會的現象,“不識時務”地提出了與實用、職業教育思潮相悖的思想。1929至1951年,在擔任校長期間,他對芝加哥大學進行了大刀闊斧的改革,推行了著名的“芝加哥計劃”,為其遭受的社會主流的質疑與詬病埋下了伏筆,卻也為80年后今天的高等教育點亮了啟示的明燈。正如金子元久所言,赫欽斯的思想與實踐探索為傳統的“通識教育”加入了新的元素,賦予了新的內涵[1] 。赫欽斯曾被傳記作家彌爾頓·梅耶戲稱為“大炮”,這位“活人大炮時常肆意妄為震懾旁人”[2] 。赫欽斯時常直言不諱地對當時美國現狀進行抨擊,他認為美國的大學依靠人民,而人民喜歡金錢且認為教育是獲取金錢的一個途徑,并不相信教育是為開發智力而開發智力;國家的狀況決定教育的狀況,唯有教育可以改善國家的狀況;打破這種惡性循環的怪圈需要真正的教育和真正的大學;真正的教育是真誠地追求知識,真正的學術是真誠地獻身于知識的進步,而真正的大學就是獻身于實現這些目標[3]。
二、赫欽斯“通識教育”思想的“前世今生”
赫欽斯執掌芝加哥大學期間,對本科課程進行創新變革,包括設立獨立的本科生學院、開展跨學科教育、推行名著閱讀、強調教學討論而非講座、以獨立的綜合考試代替對每門課程評分等,對美國高等教育的思考與實踐,對當前我國一流大學本科教育發展頗有啟發、借鑒、揚棄與探討的價值[4]。
(一)亙古不變的價值理念
“通識教育”理念可以追溯至亞里士多德的“自由教育”,赫欽斯對它的大聲疾呼促使了通識教育的第一次大發展。不管是80年前的美國,還是今天的世界各國,學科的高度分化仍強勢地、持續地縱向深入大學本科教育。“專業化”“抽象化”“職業化”的知識發展窄化了人們的認知發展。當今社會比任何一個時代更加需要“通識教育”。赫欽斯的“預言”穿越了歷史長河,鏡現今日高等教育的改革趨勢。赫欽斯提倡的重溫經典獲取文化滋養依舊是當下培養通才的重要手段之一。“閱讀經典”培養閱讀習慣、個人品位與批判精神,使成年人在他的正規教育結束后,能夠對當前生活中的思想和各種運動進行明智的思考,并做出明智的行動[5] 。在快餐文化席卷全球、信息爆炸的今天,閱讀經典、品味經典是大學為學生提供的遠離浮躁的最后一根稻草,其歷久彌新、以古鑒今[6]。理想的大學是能夠發展“通識教育”,使所有高層次的研究建立在一個共同的知識體系之上的;是能夠不斷在民眾眼前呈現出教育機構所能體現出來的永久價值的。赫欽斯對這種理想飽含著滿滿的希冀,他曾言“整個世界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更需要這種象征,希望美國大學能成為這種象征”[7] 。說它“理想”,是因為在狹隘的實用主義與功利主義盛行的社會中,大學在風雨飄搖中亦步亦趨,其內核不斷地遭受著侵蝕,赫欽斯的理念難以實現。說它“預言”,是因為曾經的理想與追求,在歷史的進程中,在偶然與必然的交錯實踐中,始終保留著它獨有的價值,且恰恰也是當下世界一流大學歸旨的寫照。
(二)針砭時弊的現實警言
赫欽斯預見性的真知灼見留給我們的有關“通識教育”“名著閱讀”的歷史遺產是高等教育現代化發展的征途中努力前行的啟示。在《美國高等教育》中對多個問題的剖析直指今日我國高等教育弊端。
1. 警戒功利主義教育思潮蔓延
赫欽斯在80年前預先描述了今日依舊屢見不鮮的教育現象:在大學,學生攻讀博士學位是因為“沒有它,要想確保在高等院校的職位幾乎是不可能的”,他們之中有75%的人對研究不感興趣,至少在做完論文之后有這么多人不再參與研究。不夸張地說,大學系科的存在是為了培養人們在大學系科任教[8] 。無論是抽象的社會、具體的社會團體還是個人都試圖將大學、將教育作為牟利“工具”。赫欽斯坦言在美國純粹追求知識的目標在大學早已變得模糊。大學的穩定性是其區別于其他社會組織的重要特征之一。這種遲緩的、相對穩定的發展令我們時至今日依然可以明顯地感受到大學所呈現出的如赫欽斯預言般的發展困境和趨勢。隨著我國社會經濟的飛速發展,我國高等教育大跨步地即將邁入普及化發展階段,許多大學在分享著經濟帶來的紅利的同時,也普遍深陷于迷失的沼澤,教育亦有淪為市場主義、商業主義的附庸之勢。與眾多教育先哲疾呼大學的理想相比,大學的堅守有異曲同工之妙。赫欽斯曾警示大學要始終保持自己的性格,守住自己的底線,這里是思想的匯聚,是要與社會良性互動,而非被功利主義和實用主義徹底左右的社會組織。
2. 重視“通識教育”教學實踐過程
(1)教學方法
赫欽斯對微觀教學方法也有自己的思考。他提出“通識教育”的理想教學方法是蘇格拉底式的、師生之間面對面的討論,而非以教師為中心的單向宣講。赫欽斯率先提出的“師生互動”“學生為中心”的“通識課程”教學理念是基于人本主義的,是重視個人價值、個性培養的集中體現。在赫欽斯看來,唯有通過改善個人才能達到改善社會的目的,從而形成人與社會共同發展的良性循環。反思我國高等教育現狀,盡管PBL等強調個體主動建構學習的教學模式在高校“通識教育”課程實踐中的可行性已被驗證[9] ,但以教師為中心的填鴨式灌輸知識方法依舊是當下眾多高校“通識教育”課程主要的授課模式,我們仍舊在接近赫欽斯教育理想的終點上不斷摸索與嘗試。
(2)教學對象
赫欽斯預言了“通識教育”面臨的困難,“課程困難學生不喜歡學”是當前國內“通識教育”的困境之一。深受“功利主義”價值觀影響的年輕一代,更多地關注與自身未來職業發展關系緊密的課程與學科,視通識課程為“無用的”學分課,學生實則是不明“無用乃大用”的至理名言。“通識教育”主要是從知識層面出發的,主要由通識課程的課程形式來表現,可以說“通識教育”是由顯性課程來體現的顯性教育[10] 。赫欽斯早已敏銳地察覺這種顯性教育的實踐困難,但如何更有效地發揮其顯性教育的內涵價值仍是當下困擾“通識教育”課程發展的癥結之一。
(3)教師的能力與培養
芝加哥大學在實施“名著閱讀”過程中,校長最大的疑慮是授課教師能否勝任,因為“今天的教授有著不同的成長道路,不是所有人都閱讀過他們所要教的名著,也并非所有人都準備改變他們的生活方式。他們正在依照自己的成長方式培養他們的后繼者,使后一批人養成與他們一樣的習慣”[11] 。這是“名著課程”在某種程度上還停留在理想階段的重要原因,似乎也是縈繞在教育領域的永恒問題,不僅是當時美國大學的瓶頸,也是我國高校發展“通識教育”所面臨的現實問題。
通識課程質量的決定因素之一正是授課教師的資質,即教師所需能力是否達標。赫欽斯提出“呼喚開展一場福音運動,其目標是將每個人,最終乃至整個教師隊伍轉向真正的“通識教育”觀念上來”[12] 。觀念為先行動在后,深化“通識教育”理念也是我國教育面臨的首要任務。提高“通識教育”的重視程度,并將其內化于心仍舊需要漫長的過程和不懈的努力。赫欽斯曾提醒美國大學“如不加深‘通識教育的理念,混亂狀況會繼續發展,我們既不會有‘通識教育,也不會有大學,而且會繼續使我們的人民失望”。一語成箴,赫欽斯所言亦是對當下我國高等教育的警示。社會的變革、進階與發展對大學培養的人才提出了新的要求,未接受“通識教育”僅以專業知識傍身的畢業生不是現代意義的“人才”,無法適應國際化競爭,缺乏“通識教育”的大學培養出的所謂“人才”往往與社會的期待相去甚遠。赫欽斯對師資培訓亦有深刻認識,還曾提出:“如果我們能從一些教師的教育入手,我們就可以期望隨著歲月的流逝,一種‘通識教育和大學會逐漸出現在我們的面前。”[13] 大學要對承擔“通識教育”的教師進行系統教育,并期待能夠建立新型機構——能夠為那些準備獻身教學事業的人授予博士學位的通識教育研究學院(Institute of Liberal Studies)[14] 。新型教師教育機構的設想對于今日我國大學“通識教育”師資培訓仍有啟發意義,是“通識教育”課程師資力量的保障機構,也是“通識教育”教師職業發展的重要出路。
3. 構建終身學習社會,倡導個人的永恒發展
“永恒學習是‘通識教育的基本理念,在任何領域,如果要成為受過教育的人,就必須掌握知識的整體發展并進行永恒學習。不斷變化的是課程方法而不是內容”[15] 。這是赫欽斯倡導名著運動的思想基礎,也是其永恒主義思想最直接的體現。主張開設“名著閱讀”課程是“通識教育”的開端,其目標不僅僅是大學四年,而是永無止境的終身學習。大學的崇高目標決定著大學教育只是終身學習的一個重要驛站,大學學業的結束非但不意味著教育的結束,反而是終身學習的又一次全力啟程,因為“止于至善”,沒有終點。人性的發展、理智的發展、能力的發展沒有終點。急功近利的價值取向與教育導向有悖于人的可持續性發展、社會的可持續性發展。
(三)囿于時代的理想追求
赫欽斯一度并不認為學習原著所使用的語言或文法對于“通識教育”是必需的,現代語言也不是“通識教育”的必要組成部分,因為幾所所有的經典名著都有極好的譯本[16] 。這是符合當時知識信息發展階段的觀念。想必這位教育學大家在語言學領域還不甚精通,倡導閱讀名著卻未對直接傳情達意的名著語言給予應有的重視。然而,從語言學的學科視角而言,再好的譯本都是譯者依據主觀的二次甚至多次加工而成,這種會產生歧義的間接閱讀方式能否理解名著的永恒真理顯然是值得商榷的。歷史的局限性使赫欽斯對世界的飛速發展始料不及,全球化、國際化、信息化為教育帶來了翻天覆地的變革,時至今日,借助科技的力量對一手文獻的閱讀已成為幾乎所有學者的生活日常,僅依靠譯本進行學習與研究早已行不通了。任何理論與實踐都有其存在的特殊歷史背景與情境;任何被尊稱為經典的言說與論辯也均有其時代的局限性。
127年前,擁有遠見卓識而樂善好施的美國首富、石油大亨約翰·洛克菲勒出資創辦芝加哥大學,并憧憬著其未來能夠與哈佛、耶魯比肩。芝加哥大學兼收并蓄地包容了洪堡大學與紐曼大學的兩種大學理念,建構了獨特而卓越的組織理念、研究體系和教學模式,在赫欽斯等杰出教育家、改革家的指引下迅速屹立于世界高等教育翹楚之林。《美國高等教育》聚焦芝加哥大學,由點及面地展現赫欽斯對大學的反思,對當代高等教育哲學產生了深遠影響,對后世高等教育發展與實踐提供了重要參考,激勵后繼者反思,啟發有識之士創新[17] 。赫欽斯領導的芝加哥大學教學改革是美國高等教育史上最全面的“通識教育”實驗,其成功經驗和失敗教訓值得研究和借鑒[18]。 赫欽斯曾言,他的理想是令芝加哥大學如巴黎大學鑄造中世界文明一樣地鑄就20世紀文明。無可厚非,赫欽斯、赫欽斯的“預言”、芝加哥大學已然成為世界高等教育永恒的存在。
[ 參 考 文 獻 ]
[1][日]金子元久.大學教育力[M].徐國興,譯.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34.
[2] [美]彌爾頓·梅耶. 羅伯特· M· 赫欽斯傳[M]. 加利福爾亞:加利福尼亞大學出版社,1993:58.
[3] [7] [8] [11] [12] [13] [14] [15] [16][17] [美]羅伯特·M·赫欽斯. 美國高等教育[M].汪利兵,譯.杭州:浙江教育出版社,2001: 19+39+21+34+21+51+66+118+43+48-49.
[4] 沈文欽.赫欽斯與芝加哥大學的通識教育改革[J].比較教育研究,2006(4):45.
[5] 葉坤靈.書評:赫欽斯的《美國高等教育》要義與重要議題勾勒[J].通識教育學刊,2014(13):101.
[6] 王曉陽,曹盛盛. 美國大學通識教育模式、挑戰及對策[J].中國高教研究,2015(4):20+18.
[9] 戰雙鵑.PBL模式在高校通識課程中的應用[J].高教探索,2018(5):50-55.
[10] 張楚廷.素質教育是通識教育的靈魂:兼論我國高校素質教育之走向[J].高等教育研究,2008(7):7.
[18] 潘藝林.論赫欽斯的高等教育哲學[J].現代教育論叢,2000(2):5-6.
[責任編輯:鐘 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