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善高,MWALUPASO Endelani Gershom,田 旭
(南京農業大學經濟管理學院,南京210095)
王善高,MWALUPASO Endelani Gershom,田旭.地形約束下勞動力價格上漲對農業生產的影響研究[J]. 上海農業學報,2020,36(4):122-131
改革開放以來,隨著工業化和城鎮化的快速發展,大量農村青壯年勞動力不斷向城市和非農部門轉移,使得農村勞動力數量明顯下降。 同時,伴隨著農村勞動力的老齡化、婦女化,農村潛在勞動供應量出現了不足[1]。 自2000 年以來,非農就業工資的上漲推高了農業勞動力價格,而潛在勞動供應量的減少又進一步加劇了農業勞動力價格的快速上漲,在二者的雙重作用下,我國農業勞動力價格迅速攀升。 《全國農產品成本收益資料匯編》統計數據顯示,1998—2015 年,我國稻谷、小麥、玉米、棉花、油料、烤煙等作物的勞動力雇工工資分別由22.6 元(人民幣,下同)∕d、19.9 元∕d、12.2 元∕d、19.7 元∕d、24.0 元∕d、14.7 元∕d上漲至125.5 元∕d、92.5 元∕d、100.2 元∕d、108.4 元∕d、89.4 元∕d、84.6 元∕d,分別上漲了5.6 倍、4.7 倍、8.2 倍、5.5 倍、3.7 倍和5.8 倍。 勞動力作為農業生產中不可或缺的投入要素,它直接關乎著我國的農業生產,面對農業勞動力價格上漲,我國農戶會采取怎樣的策略行為是一個值得深入思考的話題。
關于農業勞動力價格上漲對農業生產的影響研究,現有文獻主要在以下幾個方面進行了探討:第一,勞動力價格上漲會促使農民減少勞動力使用,增加替代要素使用。 如:胡瑞法等[2]研究發現自農村改革以來,農民對三大糧食作物的勞動投入數量均穩定減少,機械投入均大幅度增加,化肥與其他投入也呈增長趨勢,其中,機械對勞動的替代最為明顯。 吳麗麗等[3]分析要素稟賦變化與中國農業經濟增長關系時發現,隨著勞動力成本上升,我國農業生產呈現出節約勞動傾向和資本深化跡象。 第二,勞動力價格上漲會改變農產品比較優勢,引起生產結構調整。 殷海善等[4]指出隨著勞動力成本上升,我國農業結構可能會從用工環節較多的經濟作物轉向用工相對較少的糧食作物。 郭健等[5]梳理農作物農業生產數據發現,隨著農業勞動力成本上升,非農經濟發達地區的農戶會用高收入支付高成本,減少低產值糧食作物種植而增加高附加值園藝作物種植。 第三,農業勞動力價格上漲會改變我國農業生產方式。 如:殷海善等[4]指出隨著勞動力成本不斷的提高以及青壯年勞動力的逐漸流失,精耕細作的傳統勞動密集型農業種植方式逐步退出歷史舞臺,代之以機械、免耕少耕等替代勞力的現代農業技術。 李容容等[6]指出農業勞動力成本上升在一定程度上促進了我國機械社會化服務業的發展,改變了我國傳統精耕細作式的農業方式。
梳理文獻發現,現有文獻在理論研究與實證分析方面均做出了有益探討,但還存在以下不足:第一,未能系統識別農業勞動力價格上漲對農業生產的影響,僅局限于要素替代或者產品替代,缺乏系統性和全面性。 事實上,勞動力成本的波動會促使農民重新分配他在非農就業與農業生產之間以及農業生產內部不同作物種植之間的工作時間,農戶既可以采用要素替代勞動力,也可以從種植收益較低的糧食作物轉向種植收益更高的經濟作物,亦可以通過放棄部分農業生產時間增加外出務工時間來提高總收入。 第二,在探討農業勞動力價格上漲對農業生產的影響時均忽略了地形地貌的影響。 雖然一些學者已經從地形視角考察了地形地貌對農業生產的影響[7-8],但他們主要研究的是不同地形上農業機械以及其他一些生產投入要素的使用差異,而并未考察勞動力價格上漲對農業生產影響在不同地形上的差異。 一般而言,平原地區適宜機械作業,而丘陵山區難以利用機械替代勞動力。 因此,隨著勞動力成本上升,雖然農戶會選擇要素替代和產品替代,但在不同地形上,農戶的選擇應有所側重,不能簡單一概而論。
有鑒于此,本研究從理論上分析農業勞動力價格上漲對農業生產的影響,采用全國農村固定觀察點微觀農戶數據,利用線性回歸方程實證檢驗不同地形下農業勞動力價格上漲對農業生產的影響,在此基礎上,利用省級宏觀數據進行穩健性檢驗,以期識別出在面對勞動力價格上漲時不同地形上農戶的策略行為,探究出在勞動力價格上漲背景下我國未來農業的發展方向;通過判斷我國農業的生產形勢,有針對地制定科學有效的農業政策,提升我國農業的國際競爭力。
面對農業勞動力價格上漲,“理性經濟”農戶最直觀的反應是減少農業生產中的勞動力使用,具體表現為:要素替代、產品替代和非農就業。
第一,要素替代是指農戶通過調整勞動、資本等投入要素的配置比例,減少勞動投入,增加機械、化肥、農藥等替代要素的投入,緩解勞動力成本上升對生產造成的沖擊。 因此,要素替代最直接的表現就是減少農業生產中的勞動力投入而增加農業機械使用,即采用機械替代勞動力。
第二,產品替代是指農戶調整農作物種植品種,增加非勞動密集型作物或者收益較高作物的種植。一般而言,糧食作物投入低、產出低,而經濟作物投入高、經濟效益高[9],因此在機械難以替代勞動力的地區,放棄種植低投入、低產出的糧食作物轉而選擇種植高投入、高產出的經濟作物也是農戶的一種理性選擇。 因此,產品替代會使得農戶減少糧食作物種植而增加附加值較高的經濟作物種植。
第三,非農就業是指農戶減少農業勞動時間,而增加非農業勞動時間的供給。 一般來說,農戶大多關注的是家庭全年總收入,因此勞動力成本的波動會促使農民重新分配他在非農就業與農業生產之間以及農業生產內部不同作物種植之間的工作時間,農戶除了可以從種植收益較低的糧食作物轉向種植收益更高的經濟作物,也可以通過放棄部分農業生產時間,增加外出務工時間來提高家庭收入水平,表現為非農就業的增加[10-11]。
然而,農戶的上述三種策略行為均會受到相應的約束限制,如:產品替代能否實現受糧食作物和經濟作物相對價格的限制,非農就業能否實現受勞動力市場發育程度的限制。 除此之外,這三種策略行為還面臨共同的約束條件——機械替代勞動力的可實現性,即地形地貌的約束。 大量文獻指出,平原地區地勢平坦,耕地適宜機械化作業;而丘陵山區,由于地形高低起伏和地塊分散,機械作業受阻,農業機械化難度較大[12]。 因此在農業勞動力價格迅速攀升的背景下,面對地形的約束,不同地區農戶會采取不同的策略行為。 在平原地區,由于耕地適宜機械化作業,農戶會大量采用機械替代勞動力,表現為要素替代。 與此同時,農戶也可以減少糧食作物種植,轉而種植高附加值的經濟作物來獲得高收益,表現為產品替代。此外,伴隨著機械替代勞動力,大量農業勞動力會釋放出來,而平原地區經濟相對發達,非農就業機會較多,這為農戶的非農就業提供了契機,表現為非農就業的增加。 因此,面對農業勞動力價格上漲,平原地區農戶可能會采取要素替代、產品替代和非農就業。 而在丘陵山區,受地形約束,農戶難以采用機械替代勞動力,但這不是說丘陵山區農戶無法采用機械替代勞動力,隨著現代科技的發展以及中央政府的重視,我國丘陵山區的農業機械化也取得了一定成效[13],因此面對農業勞動力價格上漲,丘陵山區農戶也會采取機械替代勞動力,只是替代程度會相對弱些。 此外,丘陵山區農戶也可以采取產品替代和非農就業,但一般來說,丘陵山區非農就業機會少,農戶選擇非農就業的難度較大,而選擇種植經濟作物相對容易。 因此,面對農業勞動力價格上漲,丘陵山區農戶可能會采取要素替代和產品替代。
基于上文分析,提出以下幾個需要依靠實證方程來驗證的研究假說:
假說1:當農業勞動力價格上漲時,農戶會減少勞動力使用而增加機械使用,即勞動力價格上漲會促進農業機械使用量增加。
假說2:當農業勞動力價格上漲時,農戶會減少收益較低的糧食作物種植而增加收益較高的經濟作物種植,即勞動力價格上漲會促進經濟作物種植比例提升。
假說3:當農業勞動力價格上漲時,種植戶會放棄部分農業生產時間而增加非農就業時間來提高家庭總收入,即勞動力價格上漲會促進非農就業增加。
假說4:農戶的三種策略行為會受地形地貌的約束,在不同的地形上,農戶的選擇各有側重。 平原地區由于農地適宜機械操作而且非農就業機會多,勞動力價格上漲對農業機械使用的促進作用、對非農就業的促進作用會更明顯;丘陵山區受地形地貌以及非農就業機會的限制,勞動力價格上漲對經濟作物種植比例的促進作用會更明顯。
為驗證上文提出的研究假說,借鑒楊進等[14]的思路,分別構造了要素替代方程、產品替代方程和農戶的非農就業方程,并通過3 個模型參數估計的顯著性以及大小來分析農業勞動力價格上漲對農業生產的影響。
(1)要素替代方程。 要素替代主要指糧食生產過程中采用農業機械替代農業勞動力,實際上考察的是農業勞動力價格變化對農業機械使用量的影響,模型設置為:
式中,jixiei表示農戶每667 m2糧食生產的平均機械費用,由于農業生產的機械投入量難以度量,因此采用機械費用來反映農業機械的使用狀況。Li表示農業勞動力價格,考慮到家庭用工價格通常會被低估,本研究采用農業雇工工資來表征農業勞動力價格。Xi表示一系列控制變量,包括農戶家庭狀況(家庭從事農業生產勞動力平均受教育程度、家庭勞動力人數、是否為黨員或干部戶、家庭勞動力外出務工比例)、家庭耕地面積、生產性資產擁有狀況、農業生產補貼以及地區虛擬變量等。εi表示隨機擾動項。
(2)產品替代方程。 產品替代考察的是農業勞動力價格變化對糧食作物和經濟作物種植比例的影響,模型構造為:
式中,zhongzhibii表示作物的種植比例,包括經濟作物種植比例(經濟作物播種面積占總播種面積的比重)和糧食作物種植比例(糧食作物播種面積占總播種面積的比重);Li表示農業勞動力價格;Xi表示一系列控制變量;ωi表示隨機擾動項。 此外,考慮到農戶種植糧食作物還是經濟作物也會受糧食作物和經濟作物成本收益差距的影響,因此本研究在種植結構模型中進一步控制了糧食作物和經濟作物的比較收益,比較收益的計算參照范成方和史建民[15]的思路。
(3)非農就業方程。 非農就業考察的是農業勞動力價格變化對農戶從事非農就業的影響,模型設置為:
式中,feinongjobi表示農戶從事非農就業的時間,Li表示農業勞動力價格;Xi表示一系列控制變量;ei表示隨機擾動項。 此外,考慮到非農就業受勞動力市場發育程度的影響,因此本研究在實證方程中也加入了勞動力市場狀況。 一般而言,經濟越發達的地區就業機會越多,因此用各地區經濟發展狀況來表征勞動力市場狀況,參照大多數學者的做法[16],用各地區的人均GDP 來反映經濟發展狀況。
本研究數據來源于2010 年農業部農村固定觀察點農戶調研數據。 數據調查樣本涵蓋全國31 個省份的346 個縣20 100 個農村居民家庭,調查內容包括農戶生產、收入、消費支出、人口特征、土地稟賦以及其他反映農戶社會經濟狀況的指標。 需要說明的是,在數據處理中,刪除了糧食作物和經濟作物播種面積同時為零的樣本。 同時,由于北京、上海、天津、重慶、海南、青海、西藏和內蒙古這8 個省(市)糧食作物種植相對較少,為保證實證結果更具一般性,在實證中也剔除了這些特殊省份。
通過整理,本研究共取得了11 805 戶有效樣本,其中,平原地區有4 365 戶,丘陵地區有3 918 戶,山地地區有3 522 戶。 考慮到與平原地區相比,丘陵和山地地區均存在田塊細碎化嚴重、高度落差大、農業機械難以施用等共性問題,同時也為了方便分析和討論,本研究在實證分析中將丘陵和山地合并討論,統稱為丘陵山區。 相關變量的定義以及描述性統計結果見表1。

表1 主要變量定義與描述性統計Table 1 Main variable definition and descriptive statistics
利用公式(1)估計農業勞動力價格上漲對要素替代的影響(表2)。 模型1—3 是以每667 m2糧食作物平均機械費用作為因變量,模型4—6 是以機械投工比作為因變量,二者相互補充。
首先,每667 m2糧食作物平均機械費用的結果顯示,全樣本、平原地區、丘陵山區農業勞動力價格的估計系數均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說明隨著農業勞動力價格上漲,不同地區農戶均會采用價格相對便宜的農業機械來替代價格相對高昂的農業雇工,即機械替代勞動力,這與殷海善等[4]、吳麗麗[17]的研究結論相一致。 從系數大小來看,全樣本、平原地區、丘陵山區農業勞動力價格的估計系數分別為0.682、0.717、0.587,表明在控制其他特征變量的影響后,農業勞動力價格每上漲1 元,全樣本、平原地區、丘陵山區農戶的農業機械費用將分別增加0.682 元、0.717 元、0.587 元。 此外,還發現平原地區農業勞動力價格的估計系數明顯高于丘陵山區,說明隨著農業勞動力價格上漲,平原地區的機械替代勞動力程度更高,這可能是由于平原地區易于機械化作業,農戶會大量選擇機械替代勞動力。
其次,機械投工比的結果顯示,全樣本、平原地區、丘陵山區農業勞動力價格的估計系數也均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且估計系數依次為0.065、0.074 和0.063,這進一步驗證了模型1—3 的結論,即隨著農業勞動力價格上漲,全樣本、平原地區、丘陵山區的農戶均會采取不同程度的機械替代勞動力,其中,平原地區的替代程度最高。
總體來看,模型1—3(糧食作物每667 m2平均機械費用)的結果和模型4—6(糧食作物機械投工比)的結果均驗證了研究假說1,說明隨著農業勞動力價格上漲,我國農戶普遍會采取機械替代勞動力,且平原地區農戶選擇機械替代勞動力的程度要高于丘陵山區農戶。
表3 展示了農業勞動力價格上漲對產品替代影響的估計結果。 需要說明的是:第一,產品替代受糧食作物和經濟作物相對價格限制,因此在實證模型中控制了糧食作物和經濟作物的收益比較指數;第二,考慮到模型的被解釋變量是經濟作物種植比例和糧食作物種植比例,如果解釋變量農業勞動力價格的計量單位是元的話,可能會存在模型估計系數偏小、不便解讀的問題,因此在產品替代方程中,將農業勞動力價格的計量單位換算為百元。

表3 農業勞動力價格上漲對產品替代的影響Table 3 The impact of rising agricultural labor prices on product substitution
首先看經濟作物種植比例方程。 全樣本、平原地區、丘陵山區農業勞動力價格的估計系數均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說明隨著農業勞動力價格上漲,我國農戶會增加經濟作物的種植比例。 從系數大小來看,全樣本、平原地區、丘陵山區農業勞動力價格估計系數依次為0.265、0.197、0.320,表明在控制其他特征變量的影響后,農業勞動力價格每上漲100 元,全樣本、平原地區、丘陵山區農戶經濟作物的種植比例將分別增加0.265、0.197、0.320。 其次看糧食作物種植比例方程。 全樣本、平原地區、丘陵山區農業勞動力價格的估計系數均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負,且估計系數依次為-0.265、-0.197 和-0.320,這與經濟作物種植比例方程的估計系數互為相反數(由于經濟作物播種面積+糧食作物播種面積=總播種面積,因此經濟作物種植比例+糧食作物種植比例=1,所以經濟作物種植比例方程的估計系數和糧食作物種植比例方程的估計系數會互為相反數),說明在控制其他特征變量的影響后,農業勞動力價格每上漲100元,全樣本、平原地區、丘陵山區農戶糧食作物的種植比例將分別減少0.265、0.197、0.320。 結合經濟作物種植比例方程和糧食作物種植比例方程可以發現,隨著農業勞動力價格上漲,我國農戶會調整農作物的種植結構,用高收益覆蓋高勞動力成本,表現為減少低投入、低產出糧食作物的種植而增加高投入、高效益經濟作物的種植,這與郭健等[5]的研究結論大體一致。
有意思的是,在經濟作物種植比例方程中丘陵山區農業勞動力價格的估計系數要明顯高于平原地區,而在糧食作物種植比例方程中丘陵山區農業勞動力價格的估計系數要明顯小于平原地區,這說明隨著勞動力價格上漲,丘陵山區農戶的產品替代程度要高于平原地區農戶。 可能的原因是,平原地區方便農業機械操作,而且非農就業機會相對較多,面對農業勞動力價格上漲,農戶的選擇空間較大;而丘陵山區機械難以替代勞動力,且非農就業機會相對較少,面對勞動力價格上漲,農戶選擇種植經濟作物相對容易。
總體來看,模型7—9 和模型10—12 的估計結果驗證了研究假說2,說明隨著農業勞動力價格上漲,我國農戶會調整農作物的種植結構,表現為減少產值較低的糧食作物的種植比例而增加附加值較高的經濟作物的種植比例,用高收益覆蓋高勞動力成本,且這種產品替代行為在丘陵山區體現得更明顯。
表4 匯報了農業勞動力價格上漲對非農就業影響的估計結果。 首先看全樣本,農業勞動力價格的估計系數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說明就全國范圍而言,隨著農業勞動力價格上漲,農戶會將更多的勞動力轉向非農就業。 從系數大小來看,農業勞動力價格的估計系數為0.166,表明在控制其他特征變量的影響后,農業勞動力價格每上漲1 元,農戶的非農就業時間將增加0.166 d。 其次,分地形來看,農業勞動力價格上漲對非農就業的影響在不同的地形上表現出明顯的差異。 在平原地區,農業勞動力價格的估計系數在5%的水平上顯著為正,而在丘陵山區,農業勞動力價格的估計系數在統計上不顯著,表明農業勞動力價格上漲會增加平原地區農戶的非農就業,但對丘陵山區農戶非農就業的增加現象不明顯。 出現這種現象的可能原因有:第一,受地形約束,丘陵山區機械替代勞動力的程度相對較低,因此釋放的農業勞動力相對較少。 第二,一般來說,丘陵山區相對閉塞,經濟發展水平較為落后,勞動力市場提供的非農就業機會相對較少[8],農戶選擇非農就業的難度較大。 第三,正如上文指出的那樣,隨著農業勞動力價格上漲,丘陵山區農戶會大量種植附加值較高的經濟作物,而經濟作物大多屬于勞動密集型產品,在生產中勞動投入多且全年需要勞動力,年內不同時間需求也比較均勻。

表4 農業勞動力價格上漲對非農就業的影響Table 4 The impact of agricultural labor price rise on non-agricultural employment
總體來看,模型13—15 的結果驗證了研究假說3,就全國范圍而言,隨著農業勞動力價格上漲,我國農戶會將更多的農業勞動力轉向非農就業,而且這種現象在平原地區體現得尤為明顯。 而在丘陵山區,農業勞動力價格上漲對農戶的非農就業沒有顯著影響,這與上文的理論分析結果大體一致。
上文的分析結果大體驗證了本研究的研究假說,即面對農業勞動力價格上漲,我國農戶會采取要素替代、產品替代和非農就業等策略行為,而且在不同的地形上農戶的選擇各有側重。 為了保證實證結果更具一般性,采用省級宏觀數據作穩健性檢驗。
需要說明的是:第一,在宏觀實證方程中,被解釋變量依次為每667 m2糧食生產的平均機械費用、經濟作物種植比例和非農就業比例,其中,每667 m2糧食生產的平均機械費用由每667 m2平均機械作業費、排灌費、燃料動力費和固定資產折舊加總得到,計算公式為:每667 m2平均機械作業費+排灌費+燃料動力費+2∕3 ×固定資產折舊。 經濟作物種植比例即經濟作物播種面積占農作物總播種面積的比重。非農就業比例即各省農村非農就業人員占農村從業人員的比重。 第二,選取農村勞動力工資作為核心解釋變量,用農業雇工的日工價來表征。 同時,參照楊進等[14]的思路,選取了農業勞動力文化程度、農業勞動力總數、家庭人均經營耕地面積、農業機械總動力等控制變量。 第三,省級宏觀數據來源于《中國統計年鑒》《中國農村統計年鑒》《全國農產品成本收益資料匯編》等。 本研究數據的起止年份分別為1998 年和2012 年,因為1998 年以前《全國農產品成本收益資料匯編》公布的雇傭勞動日工價數據缺失嚴重,而各省非農就業人員數據《中國統計年鑒》僅公布到2012 年。 第四,為了與上文對應,同樣剔除北京、上海、天津、重慶、海南、青海、西藏和內蒙古這8 個省、市、區。 最后,為了考察不同地形上農戶決策行為的差異,參照李炳元等[18]、王亞輝等[19]的方法,將我國劃分為平原地區與丘陵山區,其中,平原地區包括北京、天津、河北、山西、內蒙古、遼寧、吉林、黑龍江、上海、江蘇、安徽、山東、河南、寧夏、新疆及西藏;丘陵山區包括浙江、福建、江西、湖北、湖南、廣東、廣西、海南、重慶、四川、貴州、云南、陜西、甘肅、青海。
表5 展示了每667 m2平均機械費用、經濟作物種植比例、非農就業比例以及農業勞動價格的變化趨勢。 首先,就全樣本來看,自1999 年以來,我國農業勞動力價格由14.69 元∕d 上漲至2012 年的84.60 元∕d,呈現出明顯的上升趨勢,而同期的每667 m2平均機械費用、經濟作物種植比例以及非農就業比例也分別由1999 年的46.71 元、0.28、0.29 變化至2012 年的147.64 元、0.35、0.48,均呈現出不同程度的上升趨勢,這得益于我國農業經濟的快速發展,在農業現代化以及農業生產方面取得的顯著成就,但不可否認,農業勞動力價格上漲也是其中的一種重要推力。 其次,分地形來看,每667 m2平均機械費用、經濟作物種植比例、非農就業比例的變化趨勢在不同的地形上各有側重。 在平原地區,每667 m2平均機械費用的上升趨勢更明顯,由1999 年的65.51 元變化為2012 年的170.00 元,而且平原地區農業生產的每667 m2平均機械費用均要高于丘陵山區。 在丘陵山區,經濟作物種植比例的上升趨勢更明顯,由1999 年的0.32 變化為2012 年的0.41,增長了近0.1。 但在非農就業比例上,平原地區和丘陵山區難分伯仲,變化趨勢及幅度大體一致。 總體來看,表5 的結果在一定程度上佐證了本研究的研究假說,接下來采用計量實證作進一步分析。

表5 每667 m2 平均機械費用、經濟種植比例、非農就業比例以及農業勞動價格Table 5 Mechanical cost,economic planting ratio,non-agricultural employment ratio and agricultural labor price of 667 m2
表6 展示了宏觀數據的實證結果。 首先,來看全樣本,無論是農業機械費用、經濟作物種植比例還是非農就業比例,農業勞動力價格的估計系數均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這進一步說明隨著農業勞動力價格上漲,我國農戶會采取相應的要素替代、產品替代和非農就業的策略行為。 從系數大小來看,在要素替代、產品替代、非農就業模型中,農業勞動力價格的估計系數依次為0.912、0.001 和0.002,表明在控制其他特征變量的影響后,農業勞動力價格每上升1 元,農戶每667 m2農業機械費用、經濟作物種植比例、非農就業比例將分別上升0.912 元、0.001 和0.002。 其次,分地形來看,面對農業勞動力價格上漲,不同地形上的農戶對要素替代、產品替代、非農就業的選擇各有側重。 在要素替代模型和非農就業模型中,平原地區農業勞動力價格的估計系數要明顯高于丘陵山區,說明隨著農業勞動力價格上漲,平原地區農戶更傾向于選擇要素替代和非農就業;而在產品替代模型中,丘陵山區農業勞動力價格的估計系數要略微高于平原地區,說明隨著農業勞動力價格上漲,丘陵山區農戶更傾向于選擇產品替代,這驗證了研究假說4。

表6 宏觀數據的實證結果Table 6 Empirical results of macro data
值得說明的是,在微觀農戶數據實證中丘陵山區農業勞動力價格對農戶非農就業的影響不顯著,而在省級宏觀數據中丘陵山區農業勞動力價格對農戶非農就業的影響在10%的水平上顯著(影響效應較小),二者之間結果不一致。 當然,這不是說本研究的實證結果不穩健,出現這種現象的可能原因是:在微觀農戶數據中,非農就業指的是家庭農業勞動者在本鄉鎮內從事非農業勞動的時間,是一個量的概念;而在省級宏觀數據中,限于數據可獲得性,采用的是各省非農就業人員占農村從業人員的比重來衡量非農就業,這是一個比例的概念,二者存在一定差異,但它們在一定程度上均能夠反映我國農戶的非農就業概況。 這是本研究的一個不足之處,也是數據可獲得限制下的次優選擇。
總體來看,宏觀數據的實證結果進一步驗證了本研究的研究假說,即面對農業勞動力價格上漲,我國農戶會選擇要素替代、產品替代和非農就業等策略行為,但在不同地形上,農戶的選擇各有側重。 其中,平原地區農戶會更多地選擇要素替代和非農就業,而丘陵山區農戶會更多地選擇產品替代。
勞動力作為農業生產中不可或缺的投入要素,它直接關乎著我國的農業生產,在農業勞動力價格迅速攀升的背景下,系統分析勞動力價格上升對農業生產的影響顯得尤為重要。 本研究首先從理論上分析了農業勞動力價格上漲對農業生產的影響,然后采用全國農村固定觀察點微觀農戶數據,利用線性回歸方程實證檢驗了不同地形下農業勞動力價格上漲對農業生產的影響,在此基礎上,利用省級宏觀數據進行了穩健性檢驗。 結果表明,我國農民符合“理性經濟人”假設,面對農業勞動力價格上漲,農戶會采取不同的策略行為,諸如:要素替代、產品替代和非農就業。 其中,要素替代是為了降低生產成本、產品替代是為了獲得高收益,非農就業是為了增加家庭總收入。 同時,在不同的地形上,農戶的策略選擇有所側重,具體而言,平原地區農戶會更多地選擇要素替代和非農就業,丘陵山區農戶會更多地選擇產品替代。
本研究的結果表明,隨著農業勞動力價格上漲,我國農戶會選擇相應的策略行為。 因此,對農業勞動力價格上漲對農民產生的影響不必要表現出過分的擔憂。 考慮到農戶的選擇行為在不同的地形上有所差別,我國政府應有針對性的制定農業政策。 首先,就要素替代而言,平原地區和丘陵山區均存在要素替代現象,因此平原和丘陵山區均要加強用于糧食生產的農業機械的研發、創新,提升糧食生產機械化程度。 其次,對于產品替代而言,丘陵山區的產品替代現象更明顯,因此需要加快研發針對丘陵山區經濟作物的中小型農業機械,降低丘陵山區農民的生產成本,保障農民收益。 同時,也要對丘陵山區經濟作物的種植比例加以關注,防止種植比例出現較大逆轉,危及我國糧食安全。 最后,就非農就業而言,平原地區的非農就業程度較高,而丘陵山區的非農就業程度相對較弱,因此平原地區要以完善區域勞動力市場為主,包括提供就業信息、技能培訓等;而丘陵山區要以培育、發展勞動力市場為重點,切實增加農民的非農就業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