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 前,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經濟學教授、著名經濟學家周其仁教授在第二屆長三角一體化發展高層論壇上演講,以下是內容摘錄:
“來來往往”實現財富生產和收入
如今任何一個地方,任何一個企業,任何一個家庭,不可能關起門來實現財富的生產,實現真金白銀的收入。任何財富的生產活動都要和他人來往,和其他地區、其他國家來往。
可以說當代的財富是在來來往往當中生產的。在來來往往的過程當中的一個節點上,通過這些節點不斷向外部輻射,然后構成了一種連接。
今天財富和經濟的生產過程,和古代、和早期人類方式有很大的差異。早期一個地方的大多數活動只是在一個狹小特定的范圍之內完成。比如一個村莊的農業活動,財富和經濟增長都是在本村莊之內完成的,只有極少數一部分力量去趕個集、買賣東西。但是從近代工業革命以來,尤其是高速現代化以來,來來往往的水平越來越高。這個道理在于,在來來往往當中,分工才能達到更高的水平;不同地方的人,不同地方的企業,才能擇專而精,選擇生產它最有效率的東西,然后用所生產的東西,去和其他各方交換生產資料。
這就是來來往往的經濟,這也是我們所有的經濟政策、經濟行為當中要高度重視來來往往的根源。
我們一個地方的政府當然要為本地人民服務。但是我們仔細觀察各個地方的人民,要提高收入,要從事精神文明生產和物質文明生產,就一定要和其他地區來往。
所以今天任何一個地區,一個國家的政府,不僅是為人民、為因為疫情封起來的人民的物質增長和精神需求服務,而且也要為本國人民和其他國家人民的來往服務,要確保互聯互通,確保來來往往,不斷提高來來往往的水平。
“來來往往”要向更遠地方開放
當然,在來來往往當中要打算盤,個人和個人,家庭和家庭,企業和企業,地方和地方,都要打算盤。算盤打得最好的是打大算盤。
什么是大算盤呢?從經驗上來看,就是主動給其他地區,其他的人們提供服務,提供得越多,算盤打得越大,收入水平就越高。
從長三角的調查來看,洋家樂如果只對德清本地區人們開放,只對湖州人民開放,絕對不可能一個晚上收入達到5000塊錢。只有面向上海、杭州、香港,或是更遠地方的人們開放,才會有這么高的收入水平,這就是大算盤。
2019年,上海的金融交易總額達到了1933萬億元,我們一年的GDP是100萬億元,而上海一年的金融成交量就有1933萬億元。這肯定不只是給上海人、上海企業提供的金融服務,上海人、上海企業也絕對沒有這么大的胃口。反過來,更重要的是,這1933萬億元的金融交易總額,不僅僅是上海人民、上海企業的儲蓄,這個資金來源于全國各地、方方面面。
我過去講過很多次,紐約人口才多少?紐約的地盤才多大?曼哈頓城只是60平方公里,可是我們最大的企業——阿里,要跑到紐約去上市。因為紐約能給出那么大的資金量,當然這個資金量不是紐約人的儲蓄,是吸收了全球的資金。這個經濟規律就是,你越給別人東西多,資源就越往這個地方匯集。
現在沒有一個地方不提招商引資,但是你要想好,招來干什么?招商引資不是招來了關起門來為自己服務,而是提供最好的條件,讓企業可以為更廣大的地區、更廣大的市場來提供服務,最好是為全球服務。一個地區的產品服務能夠提供給更廣大的客戶,更廣闊的市場,你這個地區就越發達,越可能成為網絡節點當中的出類拔萃者。
過去我們有很多規劃上的用語:城市圈、城市帶、一體化,比如我們的長三角一體化,它不是說要把長三角這幾個省、市的人搬到一起住,也不是要構造另一個城市圈,另外一個層級、經濟圈、經濟帶,根本就在于增加城市之間的來來往往的層次,增加來來往往的頻率,增加來來往往的多樣性。
“來來往往”的實質是市場全球化
當然,僅僅長江三角洲地區的來來往往,高水平的來來往往做得不夠,還要有更大的發展。全球化從來都是兩個層次:一個是國別之間的全球化;一個是市場本位的全球化。
浙江臺州一家公司,我從2005年追蹤觀察到現在。它是做塑料產品的,給世界最大的快餐公司提供塑料制品:刀叉和吸管。長期的商業經驗證明,吸管從中國生產,再運到美國去很不劃算,所以他們在賓夕法尼亞州設了一個廠,招了65個美國工人,副州長就來出席開幕儀式。
不光是福耀玻璃去了美國,從商業角度看,很多中國企業也可以去美國開工廠。你開了工廠,有些利益就一致了,你的就業就在當地了,但是技術、產品、品牌,在中國企業這兒。
我之前又打電話問了一下這家公司,他們去年11月份在墨西哥又開了個廠。中國公司可以到墨西哥邊境去生產,然后進到美國市場。他們在印度尼西亞也設了一個廠,因為快餐配套產品全世界都需要。
美國有那么多跨國公司,中國為什么不可以有相應多的跨國公司?中國公司只適合在中國作戰嗎?中國公司不適合在全球布局嗎?我們除了為中國人民、中國客戶服務,不可以拿我們的好產品和服務為全球消費者、為全球客戶服務嗎?
我剛訪問了佛山,有一家做塑料高分子材料的企業,過去就看不上日本市場,覺得日本人是在這個領域高精尖技術的國家。但是如果產品進口,就100萬、200萬美元,生意太小看不上。現在他們打進了日本市場,他們說,不要看那是100萬200萬美元的市場,這樣打進去,對于你的產品進入全世界其他地方是一個路條。因為日本能接受,證明你的品質達到了一個水平。這是佛山一家制造企業現在的考慮。
還有一個企業,我聽到在疫情之中,它的機器制造設備——工作母機,出口到德國。要知道,德國是號稱“工作母機之家”的國家。疫情期間他們派了工程師到德國去做服務。這是這個時代真正優秀的企業家的戰略選擇,證明中國企業是可以全球作戰、全球布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