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麗
第一次讀到托賓,是在王安憶老師編選的世界短篇小說精選《短經典》里。讀過之后我就給忘記了,平淡,甚至可以說有點太淡。如果不在一字一句間目不轉睛地細細品味,你簡直不知道他在作品里想表達什么。
后來我在寫作與父親的一段舊事的時候,托賓《一減一》里結尾的一段話突然蹦到我的腦海里:“我明白這些年來我拖延太過。我在黑暗的城市中簇新的床鋪上沉入睡眠時,知道現在太遲了,一切都太遲,不會再有第二次機會。我得跟你說,我醒來后一段時間里,這幾乎令我感到寬慰。”
從六七歲起我與父親有了隔閡,幾十年里我們都不曾化解,甚至從來沒有拉過一下手。他快去世的時候,我匆匆忙忙趕回家。他已經咽氣了。當時我確實很痛苦,但咀嚼痛苦的結果卻是感到了某種輕松——如果不是因為父親已死,我們之間的冷戰還會一直持續下去。因為他的死,反而化解了很多宿怨,拉近了我們之間的距離。
“是真佛只說家常”,世間的人情物理莫不如此。托賓好似隨口說出的異常平淡的東西,我們也都司空見慣,其實都是經過深思熟慮、反復咀嚼的。他總是用淡淡的一句話,便能說出蘊藏在我們思想深處、總想表達但又不知道如何表達的那種親人、朋友之間的疏離和隔膜。很小的時候,曾經有一段時間他和弟弟卡瑟爾寄居在阿姨家里,“阿姨用她自己漫不經心的方式對待我們”,“沒人聽我們說話,看見我們也不笑,無論是我們中的哪個”,好像他們不存在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