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鳴
每當大小春作物成熟的季節,我的懷鄉之情便如一眼隱泉迸發,從心底里汩汩地突涌上來。我迫不及待地擠出時間,返回我的原鄉——那一馬平疇的川西壩子。只身一人,穿越清波一般澄澈而熱烈的陽光,沿著任意一條蜿蜒的阡陌,游入大片成熟待收的莊稼地深處。我信手從密匝的秸稈上一捋,一些細小的微微有點兒扎肉的粒子便攥入手心。輕輕搓揉掉它們身上的芒刺,捧近眼前細細端詳:谷子裹著一層堅硬的絨毛鎧甲,磕開后精微的條柱形米粒脫穎而出,質潔如玉,透溢著水晶般的剔透。麥子褪卻胎衣后,體態相比米粒稍許豐滿,腰身那道曲線勾勒出人體美的某些韻味。將它們拋入口中細細研磨,迅即化成乳色的漿液。有些微的清香,淡淡的回甜,還含混著幾分泥土的腥濕和陽光的靈爽氣息。
是的,我承認,我對糧食一直懷有一種很深很復雜的情愫。過去的歲月里,它在喂養我們的肌體、幫助我們堅韌而執著地延續生命的同時,用一柄無形的雕刀,在我心靈深處鏤記下一些刻骨銘心的故事,令我永世難忘。
一
我剛記事那年,糧食問題就如同一張偌大的識字卡片,突兀地推送到我的面前。蒙昧初開的童稚,懵懂之中便開始切身體驗“民以食為天”的辛酸和艱難。
那時,全中國正處于三年困難時期,導致糧食極度匱乏,六億多人口同時陷入饑餓的巨大漩渦。毛主席在北京城里焦急萬分,黨中央不得不發布號令:全國進入“低標準”生活非常時期?!?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