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森林
天很矮,像要垮,灰亮亮的,要下雨的樣子。快十點,水奶奶割完肉準備回家,轉身一看,了了不見了。當下正有傳言,說有人跑到鄉下偷娃娃,挖器官賣錢。要是真遇上這等歹人,后果還敢想嗎?水奶奶邊跑邊喊,農貿市場、超市、學校、鄉政府、衛生院……所有大街小巷,連男女廁所都找遍了,都不見人。永寧場鎮就屁股那么大,人到哪里去了呢?水奶奶臉色紙白,出虛汗,雙腿打戰,發軟。
有人跟水奶奶說,有個娃娃在郵電所大廳看電視。水奶奶跌跌撞撞趕過去,果然是了了。水奶奶指著了了一跺腳,斥道,狗東西,嚇死奶奶了!隨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站不起來。
雖是一場虛驚,倒也給水奶奶敲了個警鐘:她的眼睛,是得去瞧瞧了。今天要是她眼睛還好,了了也不至于在眼皮底下溜掉。了了是啥時溜掉的?水奶奶仔細想一陣,吃不準。
過了五十二歲,水奶奶的眼睛鈍了。那山,那水,那樹林,那莊稼地,全是灰蒙蒙的。竹林里的麻雀、畫眉和白頭翁,統統被她的眼睛歸納為鳥兒。反正馬馬虎虎能對付,就拖了兩年。鄉下人有病,興拖。
水奶奶牽著了了到衛生院,侯醫生拿電筒一照,說水奶奶的眼睛是白內障,左眼很嚴重,右眼輕一些,錯過了政府的“光明工程”,得進城做手術。還說,再不做,就要廢了。
眼睛是人的拐杖,要是沒了這條拐杖,日子就不是日子了。水奶奶有家務要做,有地要種,更要緊的,是要到村幼兒園接送了了,每天四趟,風雨無阻。這四平八穩的日子,眼睛咋少得?
水奶奶從不主動給兒子和媳婦打電話,兒子媳婦倒好,三五天就追一個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