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雪宿芙蓉山主人》一詩中“歸”字含義辨析

劉嘉苒 杜天洋

日暮蒼山遠，天寒白屋貧。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

劉長卿的一首《逢雪宿芙蓉山主人》僅僅20字，卻造就了解讀、索解一類相關文獻不下三兩萬言，這一方面固然可以說明這首詩耐人品讀深究，而另一方面它也是讀者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之所至。此詩“風雪夜歸人”一句足稱經典，其中對“夜歸人”這一意象的理解在學界產生分歧，爭論中心聚焦于“歸”字，一派稱“歸”應作“歸來”，另一派則認為當“借宿”講更為合適。兩種解釋分別統領對全詩感情和意象的不同見地，對作者用心亦衍生出截然不同的解讀。“歸”字當稱為此詩詩眼，辨析其含義便尤為重要。

《唐詩學引論》中有言，絕句的“結構方法一般是將通篇重心凝在一個焦點上，這一點的位置通常在詩篇后半，其他材料則圍繞焦點作渲染與鋪墊，烘云托月式地突出這個焦點的說法” ，“夜歸人”作為全詩的落腳點，三句前文所筑意境皆為其鋪墊，而作者想表達的心境也在此處緩緩道出，“歸”的含義對能否通達地串聯全詩、理解本詩意脈至關重要。對圍繞“歸”字產生的感情解讀，主要有兩種說法：一為“歸”即為“歸來”，作者于屋內觀屋外，“夜歸人”即是此屋主人，全詩即為作者所見，其中意境蕭條遼闊;另一說則認為“歸”當為“投宿”，“夜歸人”是夜行山路來此投宿的旅人，天寒路遠，人煙稀少，聞有犬吠，知有屋舍而欣喜滿足。兩種解釋分歧之大，且都調動了全詩字詞來作完整解讀，甚至對此詩的視角如何展開也有不同理解，可見“歸”字對全詩意象和意脈影響。

對比兩種說法，筆者認為“投宿”一解更為妥當。本文將從字義、本詩寫作背景與上下文入手，分析詩中意象，試辨析兩種“歸”的含義。

追溯“歸”字本義，“歸”的繁體字寫作“歸”，原義為女子出嫁。《說文》曰：“歸，女嫁也。從止，從婦”，后由《廣雅》“歸，往也”產生其引申義為“往……去”，成語中有“眾望所歸”，其中“歸”作“趨向、奔赴”理解，本詩中“歸”字的“投宿”一義也取“趨向”解。誠然，“歸來”一解也為“歸”字的通俗含義，兩種說法于字本義角度都各有道理，辨析的關鍵在于上下文承載的表達含義是否通達，意境能否統一。

要準確地理解“歸”字，關鍵要看其釋義是否能與上下文意象相聯系，使全詩表意通達。“投宿”之義下，本詩展開的視角在于借宿的旅人。首句“日暮蒼山遠”，太陽落山，天色已晚，蒼山仍在遠方，“天寒白屋貧”，天寒地凍，目及所處屋舍都很難看到。前兩句作為鋪墊，“白屋貧”這一意象將天氣與旅人面臨的困境精煉概括：“白屋”應為覆雪的茅屋，因已經開始落雪，屋舍的房頂都被染白，與題目中“風雪”一詞對應，共同說明天氣惡劣;“貧”一詞本義“貧瘠”，在本詩所描繪的環境中亦可引申為“匱乏”，旅人身處荒山野嶺，連一棟茅屋都很難找到，聯系上文“日暮”，正逢天色轉暗，快要入夜仍找不到落腳的地方，他的內心恐懼而焦急，正看到一座破舊小屋，在燃起希望的同時又擔心屋內無人居住。以此來看，前兩句不僅寫景鋪墊，同時也是下文感情的鋪墊，旅人情緒的落腳點，正轉到“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兩句。“犬吠”有實意也有虛義，有狗就是有人居住，此處可以投宿的欣喜，使“夜歸人”這一意象的情感表達在最后一句無比充盈：一個在風雪夜中渴望找到落腳點又遲遲尋不到的旅人，終于找到一處人家，心里大石落地。旅人的欣喜，與旅途之落魄相互襯托，若讀者曾為生活流亡之人，極易從中找到共鳴。本詩為《劉隨州集》首篇，劉長卿官止隨州刺史，此詩正作于詩人被貶湘楚時。貶謫之苦，環境之苦，苦中突然有望，謂之幸，聯想作者仕途困難，正是流落人，在找到借宿處的欣喜之余亦能讀出其中凄苦，正如《唐詩解》所評“首見行之難至。次言家之蕭條。聞犬吠而睹雪中歸人，當有牛衣對泣景象。此詩直賦實事，然令落魄者讀之，真是凄絕千古”。由此可見，將“歸”字解釋為投宿符合此情此景在詩中所提。

除根據上下文意理解外，品讀古詩時，詩題可作為解讀的重要引導。從詩題《逢雪宿芙蓉山主人》即可知本詩寫作背景，作者碰上風雪，宿于芙蓉山某戶人家之中，同時“宿”這一動詞也是詩題的核心，下文四句皆圍繞“宿”展開，始于屋舍周圍的蕭條環境，終于風雪夜歸這一意象。詩末“歸”字當“投宿”講，也正應了詩題的“宿”字;若當“歸來”講，應為作者借宿房舍的屋主才可“歸來”，實際削弱了“宿”的重量，與題目略不對應。劉長卿自詡“五言長城”，工于五言詩，自會對詩題詩意設計下足匠心，“歸來”義相對“投宿”義表意弱勢。再論，如果詩題之中省略“芙蓉山主人”而只是“逢雪宿”，是否可行，但顯而易見，如果刪去“芙蓉山主人”，此詩便可以被理解為一般的逢雪投宿，至于投宿哪里、主人如何就無關緊要了，也就是說借宿的地方對“逢雪”者僅僅是一個休憩之地，并沒有產生什么感情。然而作者在詩題中并未忽略對于人物的形容，鄭重其事地于“逢雪宿”后寫下了“芙蓉山主人”五個字，這說明他很看重“逢雪”之后尋到的這個借宿人家。據此分析，“歸”字義為投宿，符合詩人對于五言詩的理解，也符合詩題之中所蘊含的感情。

再看“歸來”義下的整詩意象。若取“歸來”，“夜歸人”則為借宿處屋主，作者當在屋內較為妥當。一說“日暮蒼山遠，天寒白屋貧”，是作者于借宿屋門前遠望，見日薄西山，蒼山遙遠，天氣不佳，雪中小屋又如此貧瘠，不由得擔心明日旅途;“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則是作者于屋內，深夜未眠，忽聽院內犬吠，是屋主夜晚歸來。這種解釋有兩點不妥，一是前后文意象脫節，如果前兩句寫景意為詩人日暮時分遠望蒼山，感慨旅途將會艱難，后兩句突然轉到深夜屋內，聽屋主晚歸犬吠，未免有些突兀;這又引出第二點不妥，即感情表達不清，前文尚可說擔心旅途，后文轉寫屋主晚歸，所表涵義不明，這就使前文的感情沒有落點，出現表達斷層。雖說詩詞常重于留白與聯想，卻不是無根之木，此處作者的感情要留于何處，亦未言明。如按“歸來”義解釋“夜歸人”這一意象，就削弱了它在全文的表達意義，不再是強化感情表達的符號，其含義變得飄渺，只能用留出“想象空間”來加以解釋;再者，詩的前兩句雖氣氛蕭條冷寂，卻沒有與后文相互承接，“夜歸人”這一意象的引出，也很難與前文所表達的蕭瑟氣氛相互呼應，無法在詩內形成聯通的意象脈絡，恐難服人。

綜上所述，“投宿”義前后文語義通達，感情強烈，意脈流暢，不僅串起了前后文氣氛，更將其中凄苦蕭瑟的感情強化，讀者極易觸景生情;而“歸來”義無論在表達流暢還是感情強度上都差前者一節，在意象解讀上亦存在斷層。劉長卿五絕《逢雪宿芙蓉山主人》給我們凝練成一個“風雪夜歸人”的意象， 并使該詩主題獲得了象征的意義。

對于“歸”字的辨析以及含義的推測，讓“歸宿”這一種理解從行文含義、情景推測、詩題理解等方面都符合劉長卿在做此詩之時的所感所思，使行文理解更為流暢、符合理解。分析“歸”字對于《逢雪宿芙蓉山主人》理解的影響，可以讓讀者對于詩文行文連慣性、語義表達的通順性有深刻的感受，更讓后世之人在傳閱此文時能夠理解劉長卿彼時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想。

[作者系University of British Columbia （Canada）/ 英屬哥倫比亞大學（加拿大）學生]

（責任編輯 張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