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美林
(揚州大學音樂學院,揚州,225009)
江蘇省揚州市在地理上位于長江與京杭大運河交匯處,有著2500 多年的輝煌建城史,在盛唐時期是全國最繁華的大都市,有著“天下之盛,揚為首”的美譽。揚州自古至今都有著悠久的文化歷史與人文情懷,作為藝術范疇中的音樂門類,同樣也經歷了漫長的發展過程。
從揚州各地區地方志的文獻資料、古籍史料以及出土的多類別、多形制的古樂器中,可以貫通揚州的音樂發展歷程,概括出地方特有的藝術特征,以進一步闡述出土音樂文物、樂器、樂俑、舞俑的意義及帶來的影響,通過研究者的思考,提出有利于揚州地方音樂脈絡傳承和延續的新啟示。
中國古代樂器按照制作材質的不同,可分為“金、石、土、革、絲、木、匏、竹”八類,謂之“八音分類法”。揚州出土的音樂文物以樂器和樂人俑為主,其中的樂器主要可以劃分為:“石”類、“金”類、“絲”類、“土”類,共四類。

圖1.石磬
石磬,如圖1(圖1,石磬。圖片來源:江蘇揚州博物館網站)是揚州地區出土的最久遠的古代石器樂器。1961 年南京博物院的專家在江蘇儀六地區湖熟地帶調查時發現了儀征甘草山文化遺址。該地出土石磬一塊,形狀像耕田用的石犁,斜上方有一圓孔用于懸掛。由于年代久遠,因此形制非常粗糙,但可喜的是,將它懸掛起來敲擊,聲音仍然清脆響亮。這是迄今為止揚州境內出土的唯一一塊新石器樂器,磬的上部呈現曲線形。石磬作為一種石類打擊樂器,來源于片狀的石制勞動工具,最早用于先民的樂舞活動?!笆笔琼嗟膭e稱,在《史記》中有記載:“擊石拊石,百獸率舞。”[1](415)該石磬出土年代約為商朝晚期;由遠古時期的勞動工具石苞丁演變而來,形狀是近似于三角形,一側寬一側窄的結構,表面棱角分明;以堅硬的石料為材質;未發現明顯的銘文;上中部有一穿孔,能發出清晰一音。
在古代樂器中,鐘、鐃、磬之類的“金”類樂器主要盛行于青銅時代?!敖稹敝畬俚臉菲黝l繁使用于朝圣、典禮、宴饗等燕樂中,象征著無上的地位和權力。“金”類樂器在揚州出土樂器中占了絕大多數的比重,分別是西周的青銅編鐘、鐃;隋代的青銅編鐘、編磬;東晉的銅鼓。
1.西周青銅編鐘、青銅鐃
青銅編鐘,如圖2(圖2,青銅編鐘。圖片來源:江蘇高郵博物館網站)于2006 年在高郵三垛鎮左卿村出土,高23 厘米,重約2.7 公斤,其甬長8 厘米,為圓柱形,中空,甬下無旋無干,素面無紋飾;鉦部兩邊各有三排短枚,較為別致。按樂器制造時間來看,在揚州高郵出土的西周編鐘,比1978年湖北隨縣(今隨州)出土的戰國時期曾侯乙編鐘還要早。青銅編鐘的發現,彌補了古代樂律記載方面的不足,也反映了銅制樂器在西周的發展狀況。
青銅鐃,如圖3(圖3,青銅鐃。圖片來源:江蘇高郵博物館網站)全稱為丁乳紋青銅鐃,同一時間出土于同一地點——三垛鎮左卿村。其通高22.5厘米,甬高8 厘米,銑間16.5 厘米,壁厚0.6 厘米,重2.7 公斤。此青銅鐃通體深褐色,泛有綠色銹斑。體器雙面各飾乳丁18 個,分為三排,每排6 個組合;甬為圓柱形,與內腔相通,口部呈凹弧形,橫切面為闊葉狀,兩則銑角尖銳,整個鐃體素面無紋飾。這時期出土的青銅鐃不能執鳴,只能植鳴(安放在座上演奏)。上述兩文物鑄造精細,保存完整,現藏于高郵市博物館,均為國家二級文物。西周青銅編鐘和青銅鐃的發掘,不僅填補了江淮地區商周音樂文化,而且對于建立江淮地區早期考古學的譜系,深入研究揚州青銅時代音樂文化有著極其重要的價值,因而更顯彌足珍貴。
2.隋煬帝蕭皇后墓青銅編鐘、編磬

圖2.青銅編鐘

圖3.青銅鐃

圖4.青銅編鐘

圖5.青銅編磬
2013 年3 月,轟動世界的隋煬帝墓在揚州市西湖鎮司徒村曹莊被發現。其中,蕭皇后墓里出土的16件成套青銅編鐘,如圖4(圖4,青銅編鐘。圖片來源:江蘇揚州博物館網站)、20 件成套青銅編磬,如圖5(圖5,青銅編磬。圖片來源:江蘇揚州博物館網站)。通過專業的測音音準儀,按照16 件編鐘銘文確定音名,根據頻率給出音分值,其音域跨度了五個半八度,運用早期五度相生律的原理,可以測定出齊全的十二個半音列?!端鍟ぞ硎ぶ镜诎恕ひ魳飞稀酚忻鞔_記載,編鐘、編磬是宮廷用的樂器:“元嘉四年……金石大備……設十二镈鐘各依辰位而應其律,每一镈鐘則設編鐘、磬各一簨,合三十六……編鐘、磬各一簨簴,合二十架。”[2](291)由此可見,青銅編鐘、編磬之類的金石之器是皇室所用的帝王宮廷樂器,代表了嚴格的階級等級制度和用樂規范禮儀。編鐘和編磬都是禮樂所用樂器,簨簴是宮廷中懸掛鐘、磬等金石樂器架子上的橫梁。在隋煬帝蕭皇后墓中發掘出了銅編鐘16 件,上下各8 件;銅編磬20 件,反映了墓主是尊貴的帝王階層的身份。隋蕭皇后墓組套編鐘編磬是迄今為止國內唯一出土的隋唐時期編鐘、編磬的實物,是國寶級珍貴的出土音樂文物。
3.東晉銅鼓
東晉銅鼓,如圖6(圖6,銅鼓。圖片來源:江蘇揚州博物館網站)的出土年代和地址不詳?,F收藏于揚州博物館,屬國家二級文物。銅鼓底足內壁雕刻有銘文“義熙四年十月虞軍官鼓廣三尺五分前鋒寧遠□率行□曹杜□”。據考辨為廣西、云南一帶少數民族使用的青銅樂器,其鑄造工藝精良,時代明確,可作為銅鼓斷代的標準器。該銅鼓整體造型呈圓桶形,平面,束腰,底圈外撇。鼓面以三弦或二弦分暈成五區,距離不等。鼓面中心飾太陽紋,光體中部呈圓餅形,光芒四射。暈圈中飾以細小密集凸起的云雷紋。鼓面邊沿下折,形成垂檐。面沿大致等距離對稱,環立小青蛙四只。
揚州出土的“絲”類樂器最典型的有兩件:邗江出土的胡場漢墓弦瑟樂器和南唐木雕曲項琵琶。
1.胡場漢墓弦瑟樂器
1975 年出土于西湖胡場漢墓1 號墓的弦樂器共3 件。其中:二十五弦瑟1 件,如圖7(圖7,二十五弦瑟。圖片來源:劉東升、袁荃猷:《中國音樂史圖鑒》,北京:人民音樂出版社2008 版,第72 頁)面略鼓,空心,長39 厘米,寬12 厘米;兩面髹醬褐色漆,各有弦眼25 個,而且一端尚有四柱眼;弦眼分三組,前后交錯,兩則各9,中部7。五弦樂器1 件,扁頭,橢圓頸,長方體身,內空,通長23.5 厘米,兩端各有弦眼5個,且段外有一柱眼。三弦樂器1件,長方形,面微鼓,空心,兩端各有弦眼3 個。雖然該組樂器絲弦已不存見,但我們通過考察其同期的湖南省長沙市馬王堆一號漢墓出土的二十五弦瑟仍可大致弄清其輪廓。即25 根絲弦系于木枘,每根弦下有可移動的調音柱,底部兩端有共鳴窗。在中國古代宴享儀禮活動中,多用瑟伴奏歌唱,例如:魏晉、南北朝時用于伴奏相和歌,《北史》載:“魏書作相和琴瑟”。[3](485)隋唐時用于伴奏清樂,《隋書》載:“歌謳被琴瑟”[2](328),《通典·卷四十九》載:“龍門之琴瑟,九德之歌,九韶之舞,于宗朝之中奏之若樂。”[4](822)《舊唐書·卷二十八》:“琴操曲弄皆合于歌,……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5](1047)在《四庫全書》的正史中,明確指出了在歌唱的同時,用瑟作為伴奏樂器的史實,以及在宮廷內演奏琴瑟之音,跳簫韶之舞,來顯示皇室美好的德行和王權的威望。作為宮廷雅樂中的彈撥樂組合,“瑟”往往與“琴”(古琴)搭配演奏,以符合高貴典雅的貴族風范。
胡場漢墓二十五弦瑟的出土,為研究揚州古代音樂史及漢代樂器的演奏方法提供了非??少F的實物資料,大大豐富了我們對于揚州漢代音樂文化發展水平的了解和認知。
胡場漢墓中也出土了說唱樂俑、兩枚木板畫內的樂器。
說唱俑共兩只。其一為大腹藝人跪坐于地,左肩高,右肩低,左手撐在腿腹部,右手上揚作指劃狀,面部笑容可掬,嘴唇微張,似正講述故事。其二為藝人端坐,左手置左腿,右手彎曲前指,頗似引吭高歌,神態詼諧生動。
漢代民間藝人也稱作“俳優”,擅長講唱民間故事,多帶滑稽諷刺意味,引人發笑。正如《漢書·卷六十五》中載:“撞萬石至鐘聲雷霆之,作俳優?!盵6](976)《史記·滑稽列傳》曾記載優人講唱的故事的史實。
“木板彩畫”亦有兩塊。一為“武士對談圖”,一為“墓主人生活圖”。其中,“墓主人生活圖”長47 厘米、寬44 厘米,整個畫面分上下兩部分。上部自左至右繪四人,左面一人坐于榻座之上,體態高大,衣施金粉,當為墓主人;其右三人,二人佩劍,一人跽坐,均面向左邊的墓主人,顯示出極嚴格的貴族等級。下部為宴樂場面,朱幕高懸,墓主人端坐床榻之上,前置幾、案,案上有杯盤,幾下放香熏;身后侍女跪從,身前伶者表演;一人作倒立,一人作反弓,旁有觀眾;再前為賓客,雙人對坐,中設杯盞,穿紅著白,衣著華麗;右部為樂隊,有彈琴瑟者,吹笙者等。整個畫面疏密有致,主題突出,是一幅描繪封建貴族家庭宴飲中,家伎伴隨唱和、樂舞的家庭娛樂生活圖像。

圖6.銅鼓

圖7.二十五弦瑟
2.南唐木雕曲項琵琶
南唐木雕曲項琵琶,如圖8(圖8,木雕曲項琵琶。圖片來源:江蘇揚州博物館網站)出土于1975 年邗江縣楊廟鄉蔡莊楊吳潯陽公主大墓,曲頸高17.4 厘米,長55.2 厘米,為桫木質地,器身實心,細長頸曲折成直角,配有弦柱四對,屬四弦四柱造型。十分特別的是,這件琵琶四支弦軸分處左右,琵琶的頸卻是向后呈90 度彎折的“曲頸”,是為全國僅存孤本。曲項琵琶的形制曲頸、梨形、四弦,起源于波斯,后經龜茲(今新疆庫車),傳入到中原地區。琵琶這種外來傳入樂器,唐、五代墓出土甚少,因此揚州出土傳世至今的這把尤為可貴。對如此罕見的音樂文物,考古專家根據李斗《揚州畫舫錄》有“長公主葬于江都縣興寧鄉袁墅村”[7](625)的記載,考證為南唐楊吳洵陽公主的墓葬。
除了木雕曲項琵琶,該墓還出土了一組多類別的古代樂器,包括絲弦的彈撥樂器:笙、瑟、阮,以及木頭的打擊樂器:拍板及木樂器架等。這是迄今為止揚州出土文物樂器種類最多的一次發掘。
“土”類樂器以用泥土燒制的各種陶器為主。土類樂器可分為兩類,一類是角、塤等陶制氣鳴的吹奏樂器;一類是陶鈴、陶鐘、缶等陶制擊奏體鳴樂器。揚州出土的陶制樂器以漢唐時期的為多,其中西漢的有灰陶編鐘、編磬,灰陶鈴,樂俑,伎樂俑,舞俑;唐代的有舞女俑、拍鼓女俑、坐伎樂俑等。
1、灰陶編鐘。1990 年出土于儀征張集鄉團山1 號墓。現藏與儀征市博物館。該編鐘共9 件,高9cm ~14.1cm。長方鈕,舞面飾盤龍紋,篆四排,飾云雷紋,列二排至四排不等。
2、灰陶編磬。與編鐘同時出土于團山。該編磬共12 件,長8.3—12.2 厘米。曲尺形,素面,有孔。
3.灰陶鈴。與編鐘、編磬同時出土于團山。共43件,置頭箱內。上有半環形扁鈕,內置鈴舌,兩面飾以網紋,網格內填小乳丁,通高4.5 厘米。
4.漢代樂俑,如圖9(圖9,伎樂陶俑。圖片來源:江蘇儀征博物館網站)。1997 年出土于儀征劉集鎮聯營村4 號漢墓,現藏儀征市博物館。該俑共兩件,均為坐姿。

圖8.木雕曲項琵琶

圖9.伎樂陶俑

圖10.女俑拍腰鼓

圖11.舞蹈女俑
其中一個陶俑一臂上舉,一臂下垂平放于腹前;另一陶俑雙手平舉,腕部有洞是為安手之用。高鼻梁,抿口,內穿兩層交領衣,外披寬袖衣,考辨為胡樂人。
5.陶鼓??梢娪谔拼墓男∪颂掌骼?。唐代的揚州由于水路交通的發達,成為了全國各地陶瓷器的集散地,這點從揚州考古發掘出土的數量眾多、品種和釉色各異的唐代陶瓷器就可以得到充分證實。此俑為實心體陶塑。女俑拍腰鼓,如圖10(圖10,女俑拍腰鼓。圖片來源:劉東升、袁荃猷:《中國音樂史圖鑒》,北京:人民音樂出版社2008 年版,第139 頁)席地而坐,雙手拍腰鼓。頭梳單發髻,身著襦裙,外套半臂,別具風格,特別是其身前的腰鼓,雖易被忽視,卻十分珍貴。
其他表現古代音樂形式的還有出土于儀征劉集鄉的西漢伎樂俑、舞俑,出土于城東鄉林莊的唐代舞女俑坐伎樂俑,出土于邗江楊廟的南唐女舞蹈女俑,如圖11(圖11,舞蹈女俑。圖片來源:江蘇揚州博物館網站)兩件、坐伎樂俑8 件等。通過以上的梳理,可以清晰地看出揚州出土的古代音樂文物包括石磬、編鐘、編鐃、編磬、銅鼓、瑟、曲項琵琶、灰陶編鐘、灰陶編磬、灰陶鈴、樂俑、陶鼓、舞俑等13 套件,涵蓋了古代的八種樂器分類法,是研究古代揚州音樂文化和社會歷史跡象的重要實證。
揚州出土的13 件(套)古代的音樂文物,一方面它本身就是珍貴的遺存,另一方面也讓今人窺見當時的歷史具象與縮影。下面對出土的音樂文物略作分析與歸納總結:從時間上來看,出土的音樂器物,由商代跨越到盛唐,歷史悠久,傳承不衰;從樂器演奏方法來看,有彈撥樂器、吹管樂器、打擊樂器;從表演者的技能來看,既有歌唱樂人、演奏藝人,也有舞者。這是揚州各個歷史時期音樂表演的真實寫照,從出土音樂文物的數量、質量和品相來看,進一步折射出揚州從古至今強大而繁盛的社會經濟水平與多元豐富的音樂文藝狀況。
儀征甘草山出土的石磬屬于新石器時代產品。磬在甲骨文中,象形表意是左半邊懸石,右半邊人手拿一只小錘在敲擊。商代甘草山先民使用的勞動工具主要為石器,包括石磬在內,勞動之余擊石而歌。因此,石磬既是勞動工具,也有娛樂歡歌的用途。取其聲可分析出,其為節奏樂器,用于穩定節拍。甘草山石磬工藝已很先進,形狀像耕田用的石犁,其斜上方有一圓孔用于懸掛。這與山西夏縣出土的石磬制作水平相當。夏縣出土的石磬測音高為#c,甘草山石磬雖未實測,然其外形相近,以及遠古勞動石器也是打擊樂石推斷,因而兩者音高接近。
單個石磬稱作“特磬”,而三件一組的磬則稱作“編磬”。從磬這種樂器的音律來看,敲擊磬之后,發出一前一后兩個聲響,兩個音之間是小三度、大三度的關系。一件石磬中所使用的音高是A、升A、C 等。其中的最高音C 應該是作為標準音來參照的。其他的磬也有八度、同度的排列情況。從律制上來具體的分析,編磬音列的構成已經可以基本上達到十二平均律的水準了。從出土的音樂文物數量上來看,特磬所占的比重是相當大的;從時間上來追溯,商代中晚期的磬多于商代初期的磬,且品相也相對完整,可看出工藝方面有所進步,已有些許花紋和鳥獸的裝飾了;從形狀上來看,既有長方形、三角形、四邊形;也有不規則的多邊形、半圓形。大多數的石磬,在懸孔部位都有或多或少的磨損,可見當時的使用頻率和使用次數是非常多的。從一件可奏樂的特磬,至多個成組的編磬,古老的“石類”樂器,漸漸從單一的節奏樂器,轉而成為了可奏多音的旋律樂器,三件磬可發出大二度、小三度的音列。磬有兩種用途,一種是運用于先民的樂舞俱作的活動中,另一種是作為表現崇高地位的“禮器”在多朝帝王、貴族的享宴典禮、宗廟禮儀中使用,
樂器塤是古老的一種吹孔氣鳴吹奏樂器,出土年代據推測,約為商代時期,形制已經基本定型。樂器開孔的數量不一,有一、三、五孔的式樣,五孔中后兩孔、前三孔,可以吹出五聲音階、連續發出八個半音列。從音階上來看,商代晚期的塤是多調式的,有角、徵、羽、宮、商的五聲角調式,另外經測音,還多次出現了升C、升D、升F、B 等音高,變化音的次數是很多的。當時的塤已經在前朝的基礎上有了一定的發展,因此在音列方面,三音列明顯多于四音列,具備一定的音域與音程的雛形了。塤在民間多有所傳,但絕大多數的使用是在宮廷雅樂的場合。
音樂來源于勞作,勞動的進行、語言的產生,為音樂藝術的產生準備了條件。勞動同時和動作和呼聲,給予音樂與舞蹈以節奏和音調。在原始社會,音樂產生于人們在集體生活勞動和社會實踐的需要,所反映的是人與自然的關系。這一時期的音樂較簡單,已知發明了各種打擊樂器和吹管樂器,音樂的基本元素是節奏。在西漢禮學家戴圣所編的《禮記·樂記》中載:“詩,言其志也;歌,詠其聲也;舞,動其容也。三者本于心?!盵8]可見,歌唱也利于人們勞作和抒發情感,心之所向,相由心生,人聲從心出發,成為了古代最好的樂器。
揚州在周朝和西漢一直是地方的首府,隋唐一度成為全國政治經濟中心。出土編鐘編磬正是這些朝代鼎盛影響力的實物印證,也是揚州音樂最高水平的有力印證。儀征團山王墓組套灰陶編鐘編磬是西漢吳王盛世的反映,隋蕭皇后墓組套編鐘編磬是江都亞首都的反映,同隸屬于宮廷音樂范疇。特別是隋蕭皇后墓的編鐘編磬不僅是權貴的象征,也證明了隋代音樂水平之高,更說明了隋煬帝本人對音樂的興趣,其即位以后更是兼采南北雅俗音樂,七部伎、九部伎的配置標志著中國中古音樂文化的融合,開啟了唐代音樂的先河。
編鐘是古代上層社會專用的樂器,是等級和權力的象征,多用于宮廷演奏,民間很少流傳。每逢征戰、朝見或祭祀等活動時,都要演奏編鐘,而編磬的出現和使用更與禮樂相關,并且規模龐大。在《新唐書》中載:“乃命鑄镈鐘十二,編鐘二百四十”。[9](358)編磬由若干個磬編成一組,掛在木架上演奏,能發出幾個不同的音色。西周時期,隨著禮樂制度的發展和完善,磬已直接納入禮樂的行列。鐘、磬之金石之音,是宮廷雅樂的主要樂器,兩者皆分上下層懸掛,大小的不同,可辨別樂音的高低。雅樂中的歌唱逐漸興盛起來,《詩經》的“大雅”“小雅”“頌”章節,收錄了西周至春秋時期典禮音樂的經典歌詞,現代為《詩經》中的歌詞配樂的歌曲層出不窮。《詩經·小雅》:“式歌且舞”[10](960)。雅樂中的歌唱體現了高貴正式的音樂制度,營造了一種莊嚴、肅穆、和諧的氛圍,使參加典禮儀式的王公貴族受到倫理教育的感化。
編鐘在宮廷中的宴饗樂、朝廷中的覲見樂中,是常用的“金石之音”樂器,作為等級的象征,經常出現在典禮奏樂之中。出土的編鐘,最常見的是三個一組。其中一組的音律,經測量為降D 調,可清晰地辨別出:do、mi、la 三個音。根據測定的音,又可分別構成大三度、純四度和大六度的音程關系。編鐘其實在西周的時候,就已經有八個一套的組合了,按照音程的構成,有可以奏出多個小三度,例如:升sol、si,升re、升fa 等等。在文獻記載中,也有構成十二律半音階的編鐘形制。
編磬與編鐘相似,也是禮樂中的常用金石樂器,除了一個磬的形制以外,往往以數量多個為一組。編磬的材質主要是石灰石,也有玉石和青石。每個磬發一音,根據大小依次排列。經過測音,可分辨出sol、la、do 三個音,根據測出的音,又可構成大二度、小三度、純四度的音程。雖然按照當時的樂器質量和發展水平,能測出這些樂音及組成幾個音程,已經是非常難能可貴的了。但我們也應該考慮到,有可能出土的編鐘、編磬并不是完整的編制,因此不能完全代表當時的音程與音階關系,只能作為參考。
邗江胡場漢墓1 號墓出土的一幅“墓主人生活圖”,下部分描繪了墓主人與眾賓客的宴樂場面,畫面中有樂師在彈瑟和吹笙的形象,說明墓主人很喜歡音樂。同時出土的還有樂俑、說唱俑和舞俑,體現了墓主人對文藝的愛好。同時出土的音樂文物中有樂器3 件:二十五弦瑟1 件,五弦樂器1 件,三弦樂器1 件,反映了西漢吳國制作弦樂器的工藝達到空前的水平。
二十五弦瑟等樂器是依照實用器制作而來的,成型的實用器不但器內中空的器壁要符合樂律,不能有絲毫偏差,內部的制作亦需光滑,因此是極為精細的制作工藝,需要斫琴者同時兼備高超的木工技藝和專業的樂理知識修養。瑟只彈空弦音(散音),一音一弦奏法進行演繹。胡場漢墓樂器數量可觀,可推測多件文化藝術品是墓主人的心愛之物,進一步從側面論證了漢代揚州制琴業的發達、 區域音樂文藝的繁榮。
揚州作為聞名于世的東方都城,歌舞百戲相當活躍。吳王劉濞興建的“吳王城”及稍后的吳王廟(即財神廟)是為百戲表演的重點場所。鮑照《蕪城賦》追憶其時揚州百戲盛行的場面,稱之為“歌吹沸天”。[11](951)散樂場景,如圖12(圖12,散樂。圖片來源:劉東升、袁荃猷:《中國音樂史圖鑒》,北京:人民音樂出版社,2008,第111頁)。

圖12.散樂

圖13.唐朝及鄰國方位略圖
至于吳國百戲場合規模之大,枚乘在《重諫吳王書》中描述道:“修治上林,雜以離宮,佳麗玩好,圈守禽獸,不如長洲之苑。游曲臺,臨上路,不如朝夕之池?!盵12](4425)文獻中所提及的“上林”、“離宮”、“長州之苑”、“曲臺”均為百戲場地,可見吳國音樂、歌唱繁盛的程度與場景。散樂的起源是西域的歌舞、俳優、雜技、魔術、幻戲、舉繩、舞劍、緣竿、爬梯之類的民俗演繹的民間活動。宋代王溥的《唐會要·卷三十三》中載:“散樂,歷代有之,其名不一,非部伍之聲,伶優、歌舞、雜奏,總謂之百戲?!盵13](108)散樂在西周至漢代稱為“散樂”,隋唐之后喚作“百戲”,主要在民間演繹。這時期的聲樂發展從單純的演唱已經加入了樂舞、戲曲等綜合藝術形式,各種體裁的文藝形式交匯融合,流光溢彩,民間音樂也迎來了百花齊放的大時代。
揚州在隋唐時期以工商業聞名全球,由于水路交通運輸的便利,成為全國最發達的城市,有“揚一益二”的美譽,繁華程度連當時兩京的長安和洛陽都望而興嘆。如圖13(圖13,唐朝及鄰國方位圖略,圖片來源:單海瀾:《長安粟特藝術史》,西安:三秦出版社,2015,第112 頁)
揚州宮廷燕樂的出現源于隋煬帝時期,邗江西湖曹莊出土的隋蕭皇后墓的成套編鐘編磬力證了青銅編鐘編磬是宮廷音樂最典型的體現。隋代開皇初(公元六世紀下半葉),宮廷中演出的七部樂:國伎、清商伎、高麗伎、天竺伎、龜茲伎、安國伎、文康伎;至大業,國伎和文康伎改為西涼伎與禮畢,增添了康國伎和疏勒伎,擴展到了九部伎,構成了宮廷的燕樂主體。唐代音樂機構教坊、梨園的出現,確立了雅、俗、胡三樂鼎力的格局。大唐王朝與近鄰新羅、百濟、倭國也有交流,《高麗》、《芝棲》、舞曲歌《舞芝棲》等二十五支,都曾在江都宮、揚子津宮盛大演出。其形式品種之豐富,技藝之高超,隊伍之龐大,以及在社會上流傳之普遍與深入,堪稱空前絕后。
琵琶在古代樂器中占一席重要位置,初始于漢,有四弦十二柱的秦琵琶,隋唐時琵琶已成為樂器的首席,演奏師也享有極高的地位。邗江楊廟蔡莊出土的楊吳尋陽公主墓的木雕曲頸琵琶是揚州宮廷音樂盛行的又一明證。唐代的樂人將木撥子彈琵琶的奏法改進為用手搊彈,筆記小說《樂府雜錄》中有胡樂人康昆侖與中原樂人和尚段善本于長安東、西兩街市斗琵琶琴技的奇聞軼事。宮廷內梨園與教坊中的女樂人以彈奏琵琶來進行抒懷,將其視為雅事。
人類在不斷演進的過程中,保留下來的各類文物真實而全面地反映了各個歷史時段的社會活動、物質和精神文明。在改造自然、揭示規律、順應潮流的朝代變遷的大環境下,出土文物的保護和研究對于人們客觀地認知過去、立足當下、展望未來,有著一脈相傳的效用。
以揚州出土的多件珍貴的音樂文物樣本來分析:“金”類樂器——編鐘、編磬的雅樂之音是宮廷雅樂的正統之音,體現了嚴格的等級觀念和尊貴的階級劃分,雅樂在典禮朝會、享宴慶賀的儀式中,代表了宮廷皇室的威嚴。“石”類樂器——石磬是揚州出土的歷史最悠久的樂器,作為一種古老的勞動工具,它將人類的文明史向前跨了一大步,在勞作中“擊磬而歌”是原始夏商周時期的遠古之音?!巴痢鳖悩菲鳌罩频臉啡速?,栩栩如生、聲情并茂,既有憨態可掬的開口說唱俑,也有歌唱、跳舞兼備的樂舞俑,令人不得不感嘆當時人們娛樂生活之豐富。“革”類樂器——各種鼓類樂器,是常見的節奏型打擊樂器,在樂人伴奏歌唱、軍隊鼓舞士氣方面,有著不可替代的作用?!敖z”類樂器——琵琶、瑟等弦樂器,音色柔和溫婉,是宴饗之樂中集藝術性與娛樂性為一體的彈撥樂器,在教坊、梨園等音樂機構中,還專門教習女樂人搊彈此類樂器,在大曲、法曲、百戲、散樂中也是不可或缺的樂器,后也參與到民間活動中?!澳尽鳖悩菲鳌源驌魳菲鳛橹鳎鐾恋呐陌?,由西北少數民族傳入中原地區,多用于民間說唱、器樂小合奏和雜劇伴奏中?!稗恕鳖悩菲鳌鲜呛J斗、竹簧樂器,廣泛應用于民間的合奏和戲曲、說唱伴樂中。
揚州的建城史,可追溯到公元前486 年,歷代有 “邗越”、“廣陵”、“江都”、“吳州”、“邗溝”等別稱。歷史上的揚州政局穩定,富庶一方,特別是隋煬帝開鑿大運河,疏通了南北水陸交通樞紐以后,隋唐時期的揚州更是一躍成為國際繁華的大都市,可謂“江淮之間,廣陵大鎮,富甲天下。”無數官宦、商旅、文人、墨客、雅士紛至沓來,有著“騎鶴下揚州”的風潮。詩人們更是留下了“萬艘龍舸綠絲間,載到揚州盡不還。”“春風十里揚州路,卷上珠簾總不如”的傳世美句。
唐朝僧人鑒真東渡日本,傳播了包括音樂在內的文化;朝鮮半島的崔致遠與唐末的詩客幕僚私交甚好;馬可·波羅從遙遠的西方來到中國,掀起了一股歐洲各國探索東方古國的熱潮。近鄰各國派出遣隋使、遣唐使來華,中原也有很多使者和學問僧、留學生赴外國交流。
在各門類中國傳統文化輸出和傳入的歷程中,音樂文化是文藝研究的主體。出土的音樂文物在人類的音樂史、文化史、科技史等領域占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出土樂器在形制、音色、規模上,給予后人研究者以思考。樂俑與舞俑,對研究當時歌唱者的演唱表情、口型姿態;舞者的身韻姿勢、服裝配飾;樂舞組合的編制數量、種類規模,都提供了可考的依據。
音樂考古與音樂學、考古學、歷史學、圖像學等交叉學科都有著千絲萬縷的必然聯系。相較于學術史悠久的多門人文學科,音樂考古學作為一門新興史學分支,其發展歷程是稍顯短暫的,這需要我們研究者們加以更多的關注,傾注更多的研究。在出土音樂文物方面的考古和探究,體現了人類主觀的音樂活動,對推動中國古代史和古代樂器史是大有裨益的。由于藝術門類中的音樂科目的專業性較強,因此不能以偏概全地以純考古學的視角來分析和研究。與此,應當合理地運用“實物考察、音響測試、模擬實驗、綜合分析”。[14](330)四種科學而詳盡的方法來加以研究。具體來看:嚴謹地對待考古的發掘報告里的測量數據、辯證分析圖像和文字描述,同時還要直接地接觸大量的考古實物,以獲取第一手資料,進而全面分析。在對出土音樂文物分別做了個案分析之后,還應該統攬全局地進行整合起來的綜合探討,在結合音樂學與考古學專業知識的基礎上,既要盡量置身古代的歷史環境,又要兼備現代的思維及評價體制,還要同時體現深層的人文關懷。
從諸多揚州出土的音樂文物來分析:這些文物不僅代表了當時各種樂器的發展水平、形狀形態、組合形式、材質大小,也體現了各個朝代統治者對音樂文化藝術在政策上的重視。考古挖掘出來的樂器,已經超出了普通樂器的樂用價值,是非常寶貴的一級史料與研究素材。樂器的發展史并不是一朝一夕就完成的,在幾千年前,多項制造工藝均不太先進和發達的情況下,還能出現幾個一組的組合樂器、體現冶鐵金屬制造業的“金”類樂器、體現彈撥樂沿革的“絲”類樂器,是非常難能可貴的。商代出土的多件銅制樂器,不僅呈現了當時的青銅器文化的發展情況,同時也是朝廷中關于“制禮作樂”的生動展現,為之后朝代的同類樂器發展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現存可見的揚州地區的出土音樂文物中,笙、瑟、曲項琵琶等“絲類”樂器,是可發出樂音的旋律樂器,而其他的樂器,例如:鐘、磬、鐃等“金類”樂器多為打擊樂器。在古代,人們還發揮才智,將打擊樂器制作成幾個一組的組合形制,使其可以發出簡單的音程或者五聲音階、七聲音階,我們可以通過這些既有的組合規律,來推斷出當時音樂的發展狀況與音律研究水平??脊胖锌梢姷臉菲?,隸屬的階層也是不一樣的。如上文所述的金石之樂器的編鐘、編磬,是宮廷朝堂上“禮樂”的伴奏樂器,顯示了恢弘的氣勢與嚴明的等級觀念;而一些小型的樂器,就可能是平民階層日常使用的,攜帶便利,演奏方法相對簡單。
揚州各個縣市和地區出土了多個音樂文物,有利于地方考古向縱深推進。古籍史料對于考古歷史的疏通和把握,打下了堅實的理論基礎。通過揚州境內及周邊博物館、市志、縣志,可以清晰地理出各時期、各區域音樂文物的留存狀況以及研究現狀,為本論題的開展給予了重要的文獻支撐。而音樂文物作為實物載體,能夠為今人研究古樂器的發展規律和演變過程,提供依據。不僅僅據此可以了解和分析中國古代多種材質的樂器的形制、材質、發音法、組合形式,也可以指導現當代民族器樂學中有關古樂器的復原、仿造以及改良,具有積極的現實意義。在揚州歷代音樂文物的考古中,也與樂器圖像學以及多重測音技術與手段相結合,特別體現在對金石樂器的探究中,便于分析出土古樂器的年代、音律、律制、音程的排列等。
揚州各個城區、各個縣級市,多地出現了不同材質、組合、大小的樂器,以及說唱俑、胡人樂俑、舞蹈俑,可見揚州作為歷史文化名城的文物積淀與悠久底蘊。出土樂器的研究,可以使今人了解揚州市屬各地區之間的音樂聯系與相互影響。而若干個栩栩如生的說唱俑、兩兩相對的舞人俑,則以鮮活靈動的人物形象,為我們研究者提供了明確的研究對象,可以了解揚州地區古代的樂人們是如何進行音樂表演的。
通過史料典籍、出土文物、地方縣志,可以跟隨歷史的車軸,走遍揚州的音樂的發展歷程。揚州出土的音樂文物幫助我們了解揚州城自古至今音樂藝術的演變情況;對區域音樂的具體研究有著不容小覷的現實價值;在挖掘、考古、探究、分析的基礎上,發揮今人的主觀能動性,探討音樂本體所在,向縱深開拓新領域,并形成有關揚州樂器溯源、揚州音樂發展的新思考和新見解。對揚州的地方音樂史、樂器史、藝術史、文化史等方面也有著積極的意義和深遠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