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東風
(西華師范大學美術學院,四川省 南充市 637009)
四川漢畫像磚包含了書法、繪畫、歷史學、社會學、人類學等信息,且圖案獨具特色,是中國畫像磚的重要組成部分之一,具有珍貴的文物價值、收藏價值和藝術價值。將漢畫像磚做成拓片是一種非物質文化遺產,其手工制作技藝蘊含著很強的中華文化特色,既能保留畫像磚的原貌,又能延展審美意蘊、藝術形式和藝術語言。畫像磚拓片的開發將畫像磚承載的文化信息傳承發展下去,結合時代要求適應社會的發展,用傳拓方式拓展出新的藝術形式,使畫像磚變為“活”的文物,應用到當代生活中。同時拓片繼續發揮畫像磚的文物價值、藝術價值和史料價值。就藝術價值本身而言,主要是指一件藝術品所代表的作者的藝術個性,藝術風格和獨特的藝術語言,同時要反映民族性和地域性。藝術個性越典型,其藝術價值也就越高,畫像磚拓片本身就具有獨特的審美特征和藝術個性。若在拓片上用繪畫、題跋開發畫像磚的藝術表現手段,在審美意蘊、藝術形式和藝術語言等方面體現了四川漢畫像磚拓片開發的藝術價值。
四川畫像磚被認為是畫像磚藝術成就較高的代表,而漢畫像磚是漢代藝術輝煌鼎盛的標志之一,具有獨特的審美意蘊,歷來為人們所喜愛,受金石愛好的熱捧。四川畫像磚以其恢宏的氣勢、簡約的造型、豐富的內涵、生動的形象和嫻熟的技藝成為中國古代藝術的精彩組成部分,以其特有的藝術魅力而稱著于世,在中國傳統藝術的審美方面獨具特色、引人注目,是漢畫學的重要組成部分。漢畫學是敦煌學以外的一大藝術學科門類,其審美價值、藝術價值不言而喻。四川漢畫像磚在出土量大、藝術性強、形制多、題材廣等方面都較為突出,且具有藝術方面的文學性、敘事性和表現性。在審美上多數畫像磚古樸厚重、豪邁粗獷,但也不乏靈透活脫,嚴謹端莊之作。總體來講四川漢畫像磚具有無與倫比的浪漫主義精神,以及對現實生活的肯定,可以說是前無古人的藝術創新。
魯迅從大量漢畫像磚的拓片中,看到了藝術生命的信息與光芒,感覺到畫像磚所表現的精神風貌和審美意蘊。他收藏了大量的畫像石拓片,多次和朋友交流時說道:“惟漢人石刻,氣魄深沉雄大,唐人線畫,流利如生,倘取入木刻,或可另辟一境界也”[1](539)認為漢代藝術氣魄深沉雄大,圖案精妙。他說“漢畫像的圖案,美妙無倫,為日本藝術家所采取。即使是一麟一爪,已被西洋名家交口贊許,說日本的圖案如何了不得,了不得,而不知其淵源固出于我國的漢畫呢”[2](45-46)同時也看到畫像磚圖案的啟示作用和拓展空間。漢畫像磚在藝術審美方面可開發的空間很大。在畫像磚拓片審美意蘊的基礎上,通過對拓片的再度創作,保留原有的圖案內容和審美特征,同時可以與跨越時代空間的審美建立聯系,形成新的藝術樣式。畫像磚拓片的題跋,可以用書法表述作者對畫像磚的理解,將漢代裝飾圖像的內涵描述出來。
拓片這種古代“照相”“復印”技術形式是歷史的選擇,它成為了考古研究不可或缺的重要依據和非常直觀的信息來源。同時,也是藝術的形式之一,有其獨特的審美價值。以“全型拓”為例,由于綜合應用了素描、繪畫、裱拓、剪紙等技法,把器物原貌轉移到平面拓紙上。給人以立體化的視覺審美感受,在此基礎上施以繪畫、題跋,更多了一層豐富的視覺審美感受。如《歲朝圖》(見圖1,《歲朝圖》,作者:李東風),屬于“歲朝清供圖”一類題材,是中國畫一個獨特、應時、受人喜愛的畫種。它蘊含豐富,寓意深邃,雅俗共賞,別有情趣,歲時迎新,給節日平添了吉慶祥和氣氛。
漢畫像石是當時社會穩定的環境下繼承前代的工藝和風格,并且有了新的突破,呈空前繁榮之勢的藝術形式。形成了獨立的風格和審美內涵,而這種審美觀念在今天依然有重要價值,倡導文化復興的當代,正是要傳承中華傳統文化的博大雄渾。遵循儒道為正統的漢代藝術,表現出宏闊統一的藝術風格和審美傾向,這與儒家追求的“大一統”思想是分不開的。思想的統一與體系化成為時代的必然要求,在濃重的禮教色彩、秩序性和規范性的條件下,畫像磚追求飽滿的構圖、宏大的氣勢、剛勁的線條,使圖案裝飾顯出獨有的以大為美的渾厚氣勢。在畫像磚拓片上加以繪畫的表現,可以將漢代藝術審美的追求與當下審美取向建立聯系,深度默契地延展漢代藝術的審美特征和精神價值,對當代繪畫藝術的審美關照也頗有啟示。
“傳拓是一種文化遺產,是一種傳世技法,它在我國傳統文化寶庫中占有重要的地位。傳拓的出現促進了文化的發展。”[3](12)傳拓作為一種藝術形式,承載著文化信息。四川畫像磚拓片的繪畫、題跋開發就是一種新的藝術形式,也是對文化發展的促進。
畫像磚拓片題跋在過去并不少見,但是將畫像磚拓片做成三維的全型拓,再將詩書畫印與拓片結合起來的形式很少,這就是一種開發途徑。這樣的形式既保留了對拓片的欣賞,又多了書畫藝術的介入。從藝術創作角度來看,漢畫像磚本身就是和前代不同的、新的藝術形式,學術界把畫像磚作為漢畫的主要樣式。漢畫像磚拓片具有磚的原貌,且更加清晰、洗練,其創作手法屬于版畫拓印的方式,具有版畫的特征。畫像磚拓片形式感近似于版畫,版畫與印刷是不可分離的,拓片是用“傳拓”的手段產生出來的藝術品種,而不是某種印刷手段去復制繪畫。這種技法在現代綜合繪畫中是一種常見的手段,拓片的“復數性”和“間接性”與版畫相同。無限復制的拓片往往讓人感覺到審美的同類化,同一塊磚,可以做出許多拓片,但是,在拓片上做繪畫、題跋的再度創作,就會使每一張拓片有不一樣的面貌。這種藝術形式與當代社會生活和文化精神結合,保存珍貴史料的同時具有極高的藝術價值。
藝術形式是指事物和現象的內容要素的組織構造和外在形式。漢畫像磚的圖案為創作新的藝術形式提供了文化內涵的基礎,漢代是一個承前啟后的時代,是一個具有開創精神的時代,其蓬勃向上的精神形成了文化自信和藝術創新。體現在畫像磚上形成了形象洗練、線條概括、神態自若、造型生動、內容豐富等特點。如,《蚩尤》(見圖2,《蚩尤》,作者:楊代欣)蚩尤為戈、矛、戟、酉矛、夷矛五種兵器的發明者,畫像磚塑造蚩尤形象把人物個性大膽夸張、動態趨勢極度加強、造型形式極盡簡練,突出了人物造型的形式美與生動感,塑造戰神的勇武形象,彰顯出民族的文化自信。這樣的畫像磚是藝術形式與藝術內容并舉的佳作,將藝術作品內部的組織構造和外在的表現形態結合的很好。再把這種圖案做成拓片,變成了平面的作品,在此基礎上題跋、繪畫又多了一個手段,這樣層層疊加,新的藝術形式出現了,但是文化含義依然。

圖2,《蚩尤》
拓片因所表現器物的立體程度不同,大致可分為平面拓片和全型拓片兩種,平面拓片是傳拓技法中較為簡單基礎的技法,但其變現能力很強,畫像磚有繪畫的平面性,又有著浮雕的立體效果,而這一點,平面拓片是可以做到的。而全型拓一般是表現青銅器或其它更復雜的器型,為了拓展畫像磚拓片的形式,可以將畫像磚拓片做成全形拓,再配以繪畫、題跋。這樣三維的磚和繪畫、題跋集合起來,再加上繪畫色彩、筆墨關系,使畫像磚全型拓內涵更加豐富,形式更加多樣。
傳拓這種古代“復印”技術發展起來可以在藝術形式的兩個方面都有所突破。一是內形式,即內容的內部結構和聯系。四川畫像磚運用到的陰刻、陽刻、浮雕、線雕等技法,在內容的內部結構和傳拓過程中的反反復復、輕輕重重、虛虛實實結合起來,有不同的視覺感受,形成不同的視覺張力。二是外形式,即由藝術形象所借以傳達的物質手段構成的外在形態。畫像磚原來的外形式是磚,制成拓片就是紙。這個轉換的過程將內形式與外形式是結合在一起的,形成新的藝術形式,再用以題跋、繪畫,畫像磚的原作品內容得到了新的表現。這樣四川畫像磚拓片的開發將藝術形式的民族性、時代性、變異性、意味性等特點發揮了出來。
藝術語言是指創造主體在特定藝術種類的創造活動中,運用獨特的物質材料媒介,按照審美法則進行藝術表現的手段和方法,是作品外在的形式和結構。
四川漢畫像磚拓片自身獨特的藝術語言以線條和塊面為主,拓片與繪畫結合后就會將繪畫語言以線條、形狀、色彩、色調等藝術語言構成拓片繪畫形象,形成新的繪畫語言。如拓片繪畫作品《書香》,(見圖3,《書香》,作者:李東風)鳥紋玉璧畫像磚全型拓,畫有菖蒲、古書、秋菊、茶杯,再題詩,原磚圖案與繪畫圖案結合,有所創新。
四川漢畫像磚印模上凹入的形體和陰線刻,印在磚面上便成了凸起的淺浮雕和陽線結合的效果,在當時還施了彩,磚面接近繪畫,形成獨特的藝術語言,屬于“粗雕細繪”。現在出土的畫像磚基本看不到色彩,但是做成拓片后其繪畫感依然清晰可見,為題跋和繪畫裝飾提供了基礎。畫像磚拓片的開發,將雕、印、繪、書等形式結合起來,形成新的藝術語言。由于原磚的浮雕較低,線面結合,用面表現大形,用線勾勒細節,重點強調和夸張動態,使畫面具有剛柔相濟之趣,這也是四川畫像磚造型手法的典型面貌。也有浮雕較高,立體感強的畫像磚,造型淳樸、敦厚、大氣。這些原磚做成拓片,能體現原磚的藝術語言,在拓片上再加以繪畫、題跋形成新的藝術語言。

圖3,《書香》
四川畫像磚的表現內容為形成藝術語言起了重要作用,可以說漢畫像磚藝術語言產生的得益于對現實的觀察。觀察的方式來源于生活實踐,與宋代郭熙總結的“三遠”法觀察方式基本一致,可以說宋代山水畫的發展其根源也是來自魏晉、兩漢的觀察方式。漢畫像磚主要有三種圖式,一是俯視式構圖,如,《市肆圖》(見圖4,《市肆圖》,作者:彭世魁)畫像磚拓片,庭院中的建筑,人物活動的場景,就是從高處向下看的結果。二是平視圖式,如《講學圖》(見圖5,《講學圖》,作者:高文),老師和學生的關系,呈平視狀態,甚至有一定的焦點透視關系,空間位置清晰,三度縱深感已經表現得相當好。坐榻用具的透視與人物情態的呼應在焦點上。三是平面畫的圖式,就是國畫的散點透視,畫面是平行移動的,《車馬過橋圖》(見圖6,《車馬過橋圖》,作者:繆詠)整個圖案就是平面的、延展的,形成一個既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的一氣呵成的整體。這樣,自然而然成了移動的散點透視,視線平行移動,進行“步步移,面面看”的欣賞,體會到一種“無盡”的移動意味,有了運動的感覺。而這種“游目”正是后來中國繪畫和中國園林的一個基本審美原則。將畫像磚拓片與詩、書、畫結合起來,也是依照這一基本法則,在漢畫像磚畫面構圖與繪畫、題跋面組合的應用上,采用了“散點透視”和“仰視俯察”的藝術法則,形成拓片繪畫的藝術語言。

圖4,《市肆圖》

圖5,《講學圖》

圖6,《車馬過橋圖》
四川畫像磚的繪畫意識、作圖意識是根本性的,在反映畫面內容的同時,不為內容限制。在一尺之內,擴大空間的視覺感受,在點、線、面的組織上必須構思奇巧、手法簡練和表現極強才能做到小中見大。每一種藝術都有自己特殊的基本語言構成因素,是形象的外觀,是作品呈現于觀眾感官面前的外在形態。“藝術語言是和情感思維相對應,它不受一般語法的限制,是情感化的,因其情感的豐富和詞匯貧乏,因此必須尋求新的語言表形形式。藝術語言往往用情感思維來取代理性思維”[4]依賴畫像磚的藝術形式,在拓片上繪畫、題跋,保持這種特征,就是在理解畫像磚的基礎上有感情地再度創作,表現這一內容的同時符合自己的情感。藝術作品的內容需要相應的藝術語言來表達,畫像磚拓片繪畫、題跋,可以從幾個角度來理解。一是從繪畫的物質材料來講,是磚雕、拓印、繪畫、書法等不同技法與藝術形式結合構成的語言。二是材料的不同,即磚、毛筆、宣紙、拓包、墨汁等各種材料,不同物質材料與藝術形象相結合就構成美術的語言。三是從構成作品形式的抽象角度來講,筆墨的濃、淡、干、濕,色彩的冷暖對比,筆觸的長短粗細變化,線條的疏密節奏變化。傳拓的手法輕重緩急、濃淡虛實等技法語言。四是藝術家表達方式上不同,可以分為寫實性語言、夸張性語言、象征性語言、意向性語言等。
上述關于漢畫像磚及其拓片繪畫、題跋的開發探索,意在將漢畫像磚拓片這種傳拓技藝與當代審美相結合,在既能保留畫像磚的原貌的同時,又能延展其審美意蘊、藝術形式和藝術語言。隨著當今社會的高速發展,人們欣賞水平的提高,傳拓技藝的功能不能再局限于把原有圖案、文字、符號等拓印下來,而是需要進行更高的藝術創作,傳承歷史、創新發展。利用拓片再度繪畫、題跋創作,拓展出新的藝術形式,使四川畫像磚變為“活”的文物,應用到當代生活中,發揮它的文物價值、藝術價值和史料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