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調民歌的拖腔構建

李玉英

（內蒙古藝術學院音樂學院，內蒙古呼和浩特，010010）

根據拖腔在長調民歌中所處位置等方面來分類，有出現在樂句與樂句間的、有樂節與樂節之間交替進行的，也有樂句、樂節、樂匯尾部延伸的，還有置于句首的。根據拖腔在結構內部的構成來分類，拖腔作為獨立的樂句成為段落結構的組成部分，而不是某一個結構外部或內部的附屬。也有長于歌的實詞部分的音調結構，還有拖腔與歌的實詞部分連成一體、一氣呵成不可分割，成為實詞部分的句末延伸或句內擴充。拖腔是整首歌最華麗的片段，或優美情深、婉轉悠長，或起伏跌宕、深邃寬廣……拖腔大致可以分為以下五種形式。

一、結構內部擴充及尾部延伸

《走馬》該首民歌為兩句體樂段結構，拖腔布局繁復，長拖腔與短拖腔交替進行，具體表現出如下特征。

首先，依拖腔位置來分，襯詞（哎）行腔的拖腔結構龐大，大的拖腔有三處，并且行腔位置各有不同，第一次出現是在第一句第一個詞組之后用一個襯詞（哎）將簡短的一句話分成對應的兩個部分置于襯詞兩端，句幅結構形成短-長-短組合式結構形態，第二次行腔，是兩個詞組之間先由較短的兩個小拖腔構成，都是句尾末音節的延伸，為長大的拖腔出現做鋪墊，之后引出該首民歌的第二個大拖腔，泛音演唱，華麗，高亢嘹亮，緊隔一拍子的歌的實詞陳述之后，再次引出第三個大拖腔，使得音樂情緒層層推進，此起彼伏。而句尾末音節延伸形成的拖腔結構較小，因此，整首民歌是以詞組為單位，詞組與詞組之間加入拖腔。由于拖腔的加入，使上下句的旋律結構變得異常龐大，拖腔是整首民歌最關鍵、最華彩的部分。

其次，拖腔內部旋法特征表現為：，始于b B羽調下屬音，之后引出屬音，圍繞屬音構成節奏復雜音調華麗的起伏性音調，通過“bA↗bD”與“bG↗bC”模進使音區逐步回落停在主音bD上，穩定調式調性，但拖腔沒有結束，運用頂針發展手法開始第二次拖腔，這部分拖腔是圍繞下屬音為中心的。

值得關注的是，拖腔最后出現休止符，音樂好似戛然而止，之后才將上句歌詞的后半部分引出來。下句結構分成“實詞+拖腔+實詞+拖腔+襯腔+實詞+襯腔”的有規律的組合形式，拖腔使歌曲結構得到極大的擴充，襯腔將一句歌詞分成間歇出現的三個部分，因為下句起腔就開始于就較高音區，實詞末音節延伸出的拖腔音調繼續上揚，因此在下句的襯腔出現了假聲唱法，將音樂推向高潮，上下句因此也形成真假聲唱法的對比的對仗關系。下句的拖腔是圍繞主音上下起伏的，短暫的實詞陳述之后又延伸出尾部襯腔，這部分襯腔是以色彩音和功能音各種因素交替出現的，節奏不再繁復，音調也較平穩，結束在舒緩的旋律中。通過夾置在上下句的實詞中間的長大的兩個襯腔的基干音來看，體現出調式結構框架的即“屬—下屬—主”呼應的嚴密的邏輯性。

第三、實詞部分體現出的旋法特征為，最開始運用同音重復的宣敘性音調，音樂節奏跟語言節奏同步，音調平直，在中音區，這種以宣敘性音調作為開始，無論在情緒方面還是在音區等方面都為婉轉起伏華麗的拖腔出現做了鋪墊，這是欲揚先抑的創作手法，并且在音區上與拖腔構成高低對比的對仗關系，拖腔開始于實詞結束音的高八度音，引出高亢、遼遠、深邃、寬闊的旋律，在情緒情調方面構成平直的宣敘的旋律線與華彩的起伏的旋律線構成對比對仗關系。上下句句式落音為“商——羽”變格呼應，調式調性穩定，總之，整首民歌以陳述性音調與華彩式的拖腔進行彼此呼應、錯落有致，實詞末音節延伸拖腔結構相對短小，在襯詞上形成的拖腔長大，上下句的實詞與襯詞銜接部分都是運用頂針的發展手法，使結構中的每一部分環環相扣。這種襯詞結構大于實詞結構的民歌是比較少見的。兩行一段歌詞的形式也比較少見。（譜例1）

二、以詞組為單位的拖腔結構

《彎彎的罕德蓋河》，該首民歌兩句式疊唱體樂段結構，一段詞兩遍曲。

這首民歌拖腔所體現出的第一個特征是：每一個拖腔都是以詞組為單位，在詞組與詞組之間利用詞組末音節延伸出短拖腔，上下兩個樂句均沒有襯詞加入，只是在疊唱部分出現了一個襯詞，但拖腔結構仍然是短拖腔形式，與詞組末音節形成的拖腔結構是一致的，拖腔與實詞部分的音調形成松緊對比的有規律的交替進行。整首民歌的拖腔形式具有同一性的特點。我們是否可以設想一下，如果將記譜法做一個改變，每一個短拖腔以后復倚音的形式記譜，那首句旋律就是由反向進行的兩組音構成，上行音階式進行的三個音“＃C ↗E ↗F”與反向音階式下行的三個音“＃G-F-E”及句首“＃C↗E↗F”的重復，旋律簡單、有序，更像一首短調民歌，只是加上句尾末音節延伸出來的小拖腔才具備了長調特征。

《彎彎的罕德蓋河》第二個特征是：整首民歌的小拖腔的旋法特征非常相似，都是圍繞實詞結束音做上下小三度以內裝飾，即上下環繞雙輔助的形式，我們也是否可以進一步設想，拖腔結構是否與旋律起伏有直接聯系呢?拖腔結構短小旋律起伏小，拖腔結構長大旋律起伏也相對擴大？

第三個特征表現在音調邏輯方面：上下兩個樂句是變化重復關系，這是短調民歌常用的發展手法，強調統一、平行性樂句，并且在樂句內部首尾出現同樣音調，屬于雙生結構。上下句運用同樣音調作為起腔，上下句之間構成連環扣的發展關系，樂句內部的雙生結構有完全重復有變化形式，這個變化形式是通過對音調“＃C ↗E ↗＃F”的模進得來的＃G ↗＃C ↗＃F，最后在結尾處又出現這個固定音調之后進入結束，與上句構成首尾隔山應的呼應關系，整首民歌拖腔結構短小。（譜例2）

譜例1：走馬

譜例2：彎彎的罕德蓋河

三、襯詞后置

《花背馬》該首民歌也是一首典型的疊唱體結構。首先，在每一個樂句句尾用一個相同的襯詞（嗬）作為收腔。結合句式落音構成D 羽調式的“上句角與下句羽”正格呼應關系，襯腔未做任何旋律及唱腔上的裝飾，只是起到穩定調式調性的作用。其次，整首民歌是以詞組為單位形成一個一個有規律的組合，但沒有形成大拖腔，僅在每個詞組尾部以一個較長的落音收束，以此形成較有規律的句讀感，拖腔與實詞陳述在旋律與節奏時值結合上體現出短—長、短—長的循環有序的對比關系，兩個樂句句尾也構成“G ↗A ↗C ↗D ↘C ↘A”與“C ↗D ↗E ↘D ↗E ↘D”守宮模進關系。拖腔的加入造成句幅結構的非對稱，體現出上句短下句長的對比的關系，因為下句音節較多有三次停頓，而上句是兩次停頓，因此

句幅形成上短下長的不對稱對比關系，這種句幅的不對稱結構是由于歌詞引起的，下句音節多，并不完全是拖腔所致。（譜例3）

四、前頂襯詞與后置襯詞首尾呼應

《老雁》 G 羽調，句式落音為同韻呼應關系，詞曲同構，一段詞一遍曲，平行及并置對比型綜合性四句體樂段結構。音調邏輯方面，開始就是一小節呼喚式的音調，歌詞部分為襯詞“哲”形式，在長調民歌中這種形式并不多見，在潮淋道音樂中卻是個固定不變的開始，一、三樂句都是從呼喚式音調“哲”開始的，但旋律并不一致。二、四樂句的句尾襯腔是一致的，完全重復關系，除了以上這些因素具有重復性，其它部分以對比為主。歌的實詞部分都是節奏緊湊音調平直的宣敘性音調，沒加入任何拖腔在二、四句句尾通過襯詞形成結構龐大的襯腔。

這種襯腔的特點是：首先，沒有打亂歌詞結構，一句話作為一個整體陳述部分，中間不加入任何拖腔，沒有停頓，結構規整。其次，襯腔可以構成一個獨立部分，它不依附于歌的實詞部分，歌的實詞部分節奏緊湊，歡快活潑，而襯詞部分節奏寬廣悠長，兩者之間存在對比關系。由于襯腔的加入，改變了句幅結構，形成“呼句”短“應句”長的非對稱結構形態。（譜例4）

五、拖腔與襯腔疊加

《高峻的山梁》詞曲異構，一段詞兩遍曲，典型的疊唱體樂段結構，樂句間發展關系體現出并置對比型兩句體。整首民歌的拖腔構建體現出一致化的特征，每個拖腔都是由相同的兩個部分構成，先是以句尾末音節延伸出三度以內的起伏較小的拖腔，之后引出以襯詞（啊）為主的起伏較大的拖腔，旋法出現或三度或六度或九度不等的大跳音程，拖腔旋律有起伏有平穩，形象的體現出山梁的高峻與連綿起伏。由于拖腔及襯腔的加入使每個句子出現不同次數的停頓，第一個樂句中間加入襯詞，形成了以詞組為單位的兩個部分，第一次停頓由詞尾末音節拖腔及襯腔造成的，句尾末音節延伸的拖腔旋律平穩，三度以內音階式的上下行進行，落在較穩定的屬音即徵音上，運用遞音引出襯詞為主的拖腔，音程、音區逐漸有所擴展，連續的四度2-5、5-1 上行模進，音區逐漸上移。

這兩個部分的拖腔構成作為結構的組成部分也有不同意義，即上句可以分成兩個非對稱的樂節，第一個詞組及短拖腔為第一個樂節，這個拖腔在樂節內部是后置拖腔，拖腔之后的襯詞部分就成了后一個樂節的前置襯腔了，這個拖腔起到承上啟下的過渡的作用。拖腔與襯腔組合式的長拖腔是比較常見的，但它們所承擔的功能和意義卻是不同的。第二個樂句第一次停頓是一個詞的末音節短拖腔形成停頓，第二次停頓是短拖腔及襯句的加入造成的停頓，由于短拖腔與襯詞的加入，使句內形成三次停頓并且句末又加入短拖腔及襯腔形成句末延伸。并且由于加入襯句不僅在結構上擴大了句幅，在音調的情緒上也形成了一個轉折，襯句是以羽和角為中心的，置于徵調式之中構成色彩性對比，具有轉折句的意義，在襯句中出現轉折及變音都是非常少見的，一般的襯句都是前面音調的延伸。第二個樂句的長拖腔仍是以前一個句末延伸平穩的小拖腔結束音以遞音的形式作為大拖腔的起始音，但旋法特征與第一個樂句的大拖腔有所不同，一開始就以八度大跳進入，連續上行到達該首民歌的最高音小字二組a，把歌曲推向高潮，之后通過第二樂句第二樂節的兩次拖腔將音樂情緒逐步回落，整首民歌無論是音樂情緒還是發展關系還是結構布局都是有拖腔來完成來塑造的。拖腔有著不或缺的重要作用。（譜例5）

譜例3：花背馬

譜例4：老雁長調民歌的拖腔構建，以其豐富的形式，龐大的結構，華彩式的旋律線，使長調民歌在蒙古族傳統音樂中放射異彩。

注釋：

①《走馬》，資料來源于《中國民間歌曲集成》全國編輯委員會 主編：《中國民間歌曲集成·內蒙古卷·上卷》，北京：人民音樂出版社1989 年版，第316 頁；

②《彎彎的罕德蓋河》，資料來源于《中國民間歌曲集成》全國編輯委員會 主編：《中國民間歌曲集成·內蒙古卷·上卷》，北京：人民音樂出版社1989 年版，第331 頁。

③《花背馬》，資料來源于《中國民間歌曲集成》全國編輯委員會 主編：《中國民間歌曲集成·內蒙古卷·上卷》，北京：人民音樂出版社1989 年版，第334

④《老雁》，資料來源于《中國民間歌曲集成》全國編輯委員會 主編：《中國民間歌曲集成·內蒙古卷·上卷》，北京：人民音樂出版社1989 年版，第338 頁。

⑤《高峻的山梁》，資料來源于《中國民間歌曲集成》全國編輯委員會 主編：《中國民間歌曲集成·內蒙古卷·上卷》，北京：人民音樂出版社1989 年版，第213 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