賬簿與國家興亡

商業上的舞弊與會計濫用密不可分。

2019年，百年老店通用汽車被指控，會計舞弊“長達數十年。2020年，美股上市的咖啡品牌新貴瑞幸，也涉嫌高達22億的財務造假案。面對巨大的利益誘惑，眾多公司和管理人員鋌而走險，投資者不得不時時警惕財務欺詐的各類陷阱。

在美國南加州大學歷史和會計學教授雅各布·索爾（Jacob Soll）看來，會計核算和財務問責間的相互作用，能左右一家公司甚至一個民族的前途和命運。會計并非只是金融交易簡單的一部分，還應被看作道德和文化框架的重要組成，糟糕的會計核算帶來的是誠信缺失，引發社會動蕩。未來，能否更好駕馭會計核算工具，將影響金融體系的穩定乃至國家的興衰。

《賬簿與權力》一書中，你將會計與宏觀金融穩定和國家興衰相關聯，有哪些靈感或特別事件，觸發了你對這個話題的思考？

在我看來，這也是最重要的問題。我研究過一位法國政治家的檔案，他叫讓-巴普蒂斯特·柯爾貝爾（1619-1683），曾長期擔任財政大臣和海軍國務大臣，也是路易十四時代法國最著名的偉大人物之一。

我發現，他看待一切的角度都是從會計學出發：他提倡將復式記賬引入政府各層級，以便得到完善的報告，創建高效的管理，其治理效果十分驚人，要知道在此之前，從沒有人說過會計學是搭建政府的基石。

于是，我翻閱了自己知道的所有歷史檔案庫，包括意大利（佛羅倫薩、熱那亞）、西班牙、荷蘭、英國乃至美國。在每一個案例中，搭建現代政府的進程中，會計學都被視為重要工具。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案例就是法國大革命，會計學在這個歷史事件上占據了絕對的中心位置。于是，根據檔案資料中的一系列發現，我尋找更多證據最終寫出了這個故事。

在世界各國，各種財務造假案件屢見不鮮，暴露出極度脆弱的財務問責制度，“誠信危機”為什么頻繁出現？

如果不懂會計學及其在商業和政府中的角色，那么，就沒辦法要求“問責”（英語里面的“問責”一詞就來源于會計學），也沒辦法審計資產負債表。因此，沒有相關知識，很難進行良性變革。在我看來，了解會計學是其中的關鍵所在。

對于美國、歐盟、中國這類龐大的經濟體來說，在會計演算和誠信記錄方面，各自面臨著更大風險?，F實中，對于極度脆弱的財務問責制度，人們甚少有抗議之聲。

我希望通過這本書探尋這種背離的源頭，回顧700年前財務問責的歷史發端，挖掘財務問責難以實現的根源所在。要知道，這些經驗和教訓在今天依然適用。會計核算是企業、國家建立的根基，如果操作不當或視而不見，就會助紂為虐。

一種社會形態想要取得成功，至少從經濟方面來看，需要熟練運用會計核算和問責制度，隨后對其所反映的事實進行成功的管理。

你認為，成功的民族和社會，均會駕馭會計工具并將誠信納入文化傳統？有哪些國家是你比較認可的？

那是自然的！影響力巨大的偉大文明，從創建之初都擁有龐大的會計架構，中國首當其沖，傳統最為久遠。優良的政府，一般都擁有熟知會計學的民眾和官員，能很好相互制約和管理。

至于美國，聯邦政府并不采用權責發生制（高級別的、基于金融會計學的復式記賬）。這就意味著，它無法有效地管理金融，也無法進行有效的自我審計。

這個說法不言自明，2008年金融危機之后，美國和歐洲政府在這方面遲遲未采取措施。盡管法律要求更加嚴格，監管措施更加有力，金融媒體日益活躍，財務的公開透明依舊面臨很大阻力。

未來，是否有新的財務數據處理模式或者技術（比如區塊鏈），能確保數據真實性問題，防止財務造假？

我是個堅定的“凱恩斯信徒”，金融世界里是存在“自然法則”的，有的可以折衷，卻不可破壞?，F代貨幣理論推崇自由貨幣，實施起來卻沒那么簡單。

我們仍然需要很好地管理財務賬目，達到這一目標的唯一路徑就是遵循復式記賬的會計制度，平衡資產與負債。區塊鏈用起來沒問題，需要全球普及，且可能存在很大的黑客風險，我更希望首先看到良好的標準制定。

以瑞幸咖啡為例，這只是全球企業賬目造假的一個典型案例，這類事件屢見不鮮。公司需要好看的賬目、良好的資產狀態以及對資產負債表的嚴格管理。我認為，是有辦法應對這些難題的，例如，搭建誠信的方法，就是對資產負債表進行更多要求、雇用頂級的獨立審計師等。

事實上，我們是知道如何限制此類造假的，關鍵在于是否有這個意愿。

四大會計師事務所的審計對象又是其客戶，存在利益沖突，對于現行審計制度的脆弱性，你有什么替代性的設想嗎？

我認為，應該將咨詢功能從會計師事務所中去除。從安然事件起，我們就一直想這么做，卻沒成功。社會需要純粹做審計的公司，同時也需要良好的法律來對此加以規范制約。

另外，鑒于這是個既強勢又脆弱的壟斷系統，只要會計師事務所足夠多，存在競爭關系，就能從中選優，這樣就有了維持誠信的動力。那些在四大會計師事務所看到的“缺陷”，終究會有人為此而付出代價。中國擁有這樣的人才和專業水準，可以從創建自有事務所中獲得成長動力，這些事務所需要建立國際聲譽、達到國際標準，非常期待看到這樣的結果。

基于道德、榮譽的職業或者行業，比如新聞和審計，看起來正走向衰弱甚至消亡，這是歷史的常態嗎？

無良新聞和假賬一直都是問題，誠實的記者和優秀的會計師也一直存在。不過，誠信已經漸漸被侵蝕了，不時出現的丑聞已經傷害會計行業，新聞業和四大會計師事務所之外的審計工作，所面臨的挑戰亦是一個持久的難題，這關系到人們所信任的社會里創辦企業且誠信經營的問題，實現起來并不容易。

我想，一方面，我們應向競爭性的會計師事務所開放市場;另一方面，金融知識的普及同樣重要，這樣，普通民眾就能理解其中的復雜關系，看懂資產負債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