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盟地區防輟包容性系統研究及其啟示

楊璐柳婷 王海迪 陶建蘭

摘? ?要?? ? 輟學問題一直是世界范圍內非常受關注的重要教育議題。在這一方面，歐盟作為起步較早、實踐效果較好的國家和地區之一，其防輟干預實施的相關政策體系值得研究。本文通過文獻研究的方法，在對歐盟包容性防輟體系進行系統分析的基礎上梳理了歐盟防輟體系構建的全納教育理論基礎，總結了其“十項關鍵原則”的指導原則，并嘗試在解構政府、學校、社會三層防輟干預基礎上構建歐盟防輟包容性系統架構，最后對我國的青少年防輟體系構建提出政策建議。

關鍵詞?? ? 防輟包容性系統? 中學生輟學? 關鍵原則? 三層建構

輟學問題是一個普遍存在于世界各國的問題。聚焦我國，2019年政府工作報告給教育領域提出了一系列任務清單，并以發展更加公平更有質量的教育為宗旨，以明顯降低輟學率為目標，強調新的一年將開展貧困地區控輟保學專項行動。可見，我國輟學問題依然嚴峻。中學階段的數據顯示，輟學率在城鄉、校際、學段之間均表現出較大差異，平均輟學率為43%，校際之間的輟學率最高為74.37%，遠未達到“普九”關于農村初中輟學率降低在3%以內的目標[1]，提升我國中學生防輟成效刻不容緩。

一、研究背景與研究意義

世界各國政府以及學術界共同致力于尋找更加合理的方法和措施來干預青少年輟學行為，其中效果最為明顯的是歐盟地區。早在2010年，歐盟便將降低青少年輟學率視為重要優先事項，明確了于2020年將輟學率控制在10%以內的總體目標。次年，歐盟基于全納教育理念，在歐盟區建立起了一套系統、全面、可循證、操作性強的包容性防輟系統（Inclusive System）。這一包容性防輟系統被視為歐盟國家實現2020年10%這一輟學率總目標的主要政策工具。事實上，經過五年的實施，2016年歐洲地區整體青少年輟學率已降至10.7%，并有望按期甚至提前實現輟學干預總目標。

與我國當前通過目標責任制與運動式治理相結合的自上而下式防輟保學方式不同，歐盟的防輟包容性系統（Inclusive System）是全納教育（Inclusive Education）理念在教學管理方面的新運用與新實踐。全納教育也被譯為融合教育，意為秉承平等與反歧視的原則，將具有特殊教育需求的兒童安排進普通學校就讀，并為其提供具有針對性、有效性的幫助與支持，使其享受與普通兒童一樣公平、平等的公共教育。在一些國家，全納教育被視為一種解構普通教育與特殊教育區格的教育方式[2][3]。總之，全納教育旨在幫助學習者能夠掙脫個人特點與缺陷帶來的約束，順利接受平等教育，構建公平的教育系統。

基于此，有必要對歐盟基于全納教育理念的包容性防輟系統進行系統分析，并通過對其有效性的分析和研究獲取相應經驗總結，以期為我國中學生輟學問題提供新的解決思路。

二、歐盟防輟包容性系統的構建原則

在詮釋、實踐全納教育理念的基礎上，歐盟防輟包容性系統形成了一套以“十項關鍵原則”（Ten Key Principles for Inclusive Systems）為指導的干預體系。1.系統聚焦。政府、學校和社區是截然不同但有聯系的系統，每一個系統對青少年輟學行為均有影響，每個系統支持或阻礙學生輟學行為的影響因素相互交織，各個系統之間亦存在相互影響。2.整體分析。關注學生及其家庭全方位、多維度的教育需求（包括學習需要、社會需要、情感需要和生理需要等）。3.分化預防。處于不同輟學風險的學生需要不同的防輟策略。4.家長參與。鼓勵家長積極參與學校教學與管理，全過程參與孩子教育，通過特殊關注等方式來保證處于社會邊緣地位的父母參與學校政策的制定與實施。5.多學科干預。基于多學科視角為邊緣化學生的教育需要提供多層面回應，積極解決其復雜的多維度的教育需求。6.邊緣化群體的參與與表達。設置明確的戰略重點確保邊緣化群體（貧窮、社會排斥、被欺凌、心理健康不佳或有特殊教育需求的學生以及移民、少數族裔群體等）的代表和參與。7.終身學習。為學習者提供覆蓋貫穿生命周期的學習機會。8.消除歧視，促進公平。致力于構建在一個沒有偏見的支持性環境，幫助學生獲得尊重，并額外支持某些處于先天弱勢地位的學生，以促進每一位學生均能獲得教育成功。9.保障青少年權利。綜合考慮學生的年齡及成熟度，為學生搭建適切的表達與參與通道。10.能力建設。超越純粹的輟學預防，轉而尋求并促進個人和教育的共同發展，挑戰弱勢群體因教致貧效應。

“十項關鍵原則”中的原則1、2、3為干預方法論，分別指出了系統分析、整體分析、差異化預防在各具體問題情境下的最優方法論整合，問題包括但不限于干預不同群體輟學背后的內在形成機制、教育需求無法滿足而引起的青少年輟學等。原則4、5、6、7強調了社會組織參與青少年防輟干預的必要性，并試圖通過完善終身教育體系、鼓勵監護人參與教育等方式來影響家長，從而打破家庭文化資本消極復制對青少年輟學產生的強化作用。原則8、9、10分別強調了通過消滅歧視與不平等來提高學生融合的重要性，鼓勵學生通過意見表達來影響教育場域，并致力于開發學生潛能、支持學生價值創造。

三、歐盟防輟包容性系統的框架研究

整體而言，歐盟防輟包容性系統的制定者從不同視角來觀察學生輟學發生的具體情境，盡可能掌握輟學背后的個人動機與社會強化機制。基本形成了基于教育、經濟、社會和心理這四種路徑的輟學理論與輟學對策研究[4]。在明確錯綜復雜的輟學原因之后，有選擇性地將原因歸類至政府、機構、社區這三個子系統之中，并分別為上述三層子系統提出具體的防輟建議，以構建協調一致的輟學干預策略。

1.基于政府層面的防輟干預

政府層面主要致力于通過構建青少年學習數據收集系統、提供額外的資源支持、加強教育滲透、發展跨學校合作關系等措施構建了宏觀層面的包容性系統。

（1）構建數據收集系統

國家定期收集學習者的廣泛信息，服務于早期輟學預警系統與防輟干預。一方面，數據收集系統關注微觀層面的數據。如輟學年齡、輟學和逃學的量化關系、不同性別、學業成績、不同年級學生的輟學表現差異;學習者的背景或母語。另一方面，數據來源于學生的真實感受。通過數據采集者與有輟學傾向的學生進行對話，系統地聽取和收集他們與教育制度日漸疏離的原因[5]。

（2）提供額外的資源支持

秉承“給最需要的地方提供額外支持”的原則，通過縮小地區之間教育資源分布差距，改善地區之間教育資源分布不平衡來提升整體教育質量。為達到理想效果，歐盟對目標學校的選擇、學校獲得資源支持的方式進行了規范化管理。首先，確定存在高輟學風險、高教育劣勢、擁有大量低社會經驗背景學生，但又可能受益于額外資源支持的學校;其次，只有成功處理了學生邊緣化、輟學、極端主義等棘手問題的學校可以繼續得到額外的資源支持，實現最大程度兼顧效率與公平的目的。

（3）加強教育滲透

采取靈活的途徑保證優質的職業教育培訓及同等價值的通識教育適用于所有的學習者。通過采用模塊化課程、加強學校與就業市場的交互、為學業成績較低的學生提供學業支持、允許學生重返主流教育機制等方式增加教育系統的靈活性與滲透性。當然這離不開國家與區域的高效緊密對話，同時需要在更寬泛意義上將雇主納入到學校決策系統之中。

（4）發展跨學校合作關系

在國家層面和區域層面共同構建跨校合作，克服校際社會經濟隔離，實現校際均衡發展。校際之間形成的社會經濟隔離在某種程度上是學生居住社區分離的附屬品，具有一定的自然屬性：獲得最低教育收獲的學生大多生活在貧民區，而對教育系統有更多決策信息的家庭傾向于為孩子選擇更好的學校，這就導致了社經背景較差的學生高度聚集，進一步提升了低教育成就的發生概率。校際協同發展有利于通過優質教師資源的流動與共享來解構社區與教育機構之間的惡性循環，降低輟學率。

2.基于學校層面的防輟干預

在學校層面，為了營造良好的校園及課堂氛圍，提高整合學生的能力，主要通過以下路徑干預青少年輟學。

（1）優化課程結構，滿足學生多樣化教育需求

社會與情感教育是個人發展的一個重要方面，包括一系列提高情緒意識的整體方法，例如關注、關心和同情他人，構建積極人際關系，做負責任的決定，有效控制情緒，建設性地解決沖突，重視學生的想法、感受等。社會和情感教育課程對整合學生有較大積極意義，它有利于促進學生保持積極的態度、社會行為、品行舉止、學業表現[6];有利于抑制情緒困擾、反社會行為、藥物濫用等消極行為及表現[7]。

（2）增強課外活動與學校的聯系，增強學生歸屬感、認同感

課外活動作為極富意義的工具性活動這一認知早已形成[8]。藝術、體育活動、有益于當地環境和學校綠色發展的社區項目等課外活動，不僅有益于學生自尊心的增強，也有助于提高學生應對學習困難的抵御能力。值得注意的是，學生參與課外活動通常需要家庭有一定的經濟實力作為支撐。因而，歐盟地區社會各界正致力于解決課外活動成本高、獲取方式少和文化差異大等障礙，確保所有兒童都能參加校外的體育和文化活動。

（3）防止校園欺凌，優化學校內部治理

基于欺凌與輟學之間具有較多共性的地區經驗（例如校園欺凌的觸發往往基于性別、種族、殘疾和性取向的歧視，移民學生及邊緣社區學生的社會融合問題等，而欺凌又可通過阻礙校園整合學生從而間接導致學生輟學），優化學校內部治理，凈化教育環境，提高學校整合學生的能力，控制學生輟學行為，歐盟學校非常重視防止校園欺凌與校園暴力。

（4）保障學生發言權，促進學生參與

鼓勵學生在學校質量提升過程中建言獻策，落實學生“批判性地參與教學”的權利，并為學生影響其所在學校開通專門的空間，提高所有學生的自尊、自我效能感和對學校的歸屬感。由于邊緣化群體的聲音往往被埋沒[9]，加之學生的發言權總會引發教師對失去控制的恐懼，學生參與并未被學校視為一個高度優先事項。基于此，歐盟對青少年話語權和參與權采取了更具區別性的方法，制定有針對性的措施支持弱勢群體、邊緣化群體、殘疾群體、難民青少年等參與校園發展。

（5）提升教師綜合素質，發展教師防輟素養

教師的教學水平、職業指導能力、師生關系處理能力等對預防學生輟學均起到了關鍵作用。然而，研究表明許多教師仍然缺乏上述能力，學校提供的職前培訓和專業發展項目既沒有給教師提供必要的知識引導，也沒有提供實踐模型。基于此，歐盟防輟包容性系統明確強調多渠道培育教師防輟素養的重要性，尤其是文化及語言多樣性、職業指導能力素養，居于教師防輟素養培養的首要地位。

3.基于社區層面的防輟干預

社區層面的防輟干預包括家庭支持、終身教育體系構建、社會專門性福利機構共同參與青少年教育過程等綱目。

（1）開辟家長參與空間，鼓勵家長參與學校治理

誠如歐盟父母協會宣言所倡議的，涉及到孩子及家長相關的重大決策制定時，政策框架應征求各個層面的學生及其父母的同意。倘若父母與學校長期脫離，雙方信息溝通的缺乏會破壞學校教育的成效。為了更好促進家長參與學校教育，歐盟學校開辟了特定的空間以吸引家長參與學生課堂及課外活動：首先，加強不同學校之間少數族裔家長的交流，引導該群體以團體方式與家長會取得聯系;其次，在少數族裔和移民接受的地點提供延伸空間，為他們搭建社交和教育溝通的橋梁;最后，挖掘可促進家長之間同輩支持的諸多方式。此外，為了激發邊緣父母參與學校教育的積極性，學校制定了具體的外聯方案，鼓勵弱勢家長和家庭的積極參與。

（2）建立校內外多學科小組，共同干預影響學生輟學的主要健康問題

學校需要積極構建跨部門多學科的合作方式，并與廣泛利益相關者（如服務青年的心理學家、語言治療師、指導專家、地方政府、非政府組織、企業、工會、志愿者團體等）及社會大眾加強合作，共同幫助學校處理自身存在的但是又超越自身經驗與專業性的問題。這一合作過程中，學校、廣泛相關利益主體、社會大眾需充分考慮到當地實際情況，并通過契約等方式來明確各自角色、職責，并達成共識。可以說建立校內外多學科、跨部門合作是一項龐大的系統工程，需得到國家、區域和地方各級政府的系統協調。此外，歐盟包容性系統還強調建立社區終身學習中心，為家長提供終身學習平臺，引導家長全程參與學生的學習活動，提高育兒技能，培育積極有效的家庭溝通模式。

基于上述對歐盟防輟包容性系統具體措施的分析，本文嘗試構建了歐盟防輟包容性系統框架（見圖1）。

四、歐盟地區防輟包容性系統對我國控輟保學的啟示

為了更好推進我國的教育改革，更好落實“普九”關于中學生輟學率目標，我國防輟工作可以在以下四個方面借鑒歐盟的防輟舉措。

1.引入全納干預方法論及其理論基礎

引入包容性系統的理論研究發現及應用研究成果，在充分理解包容性系統的基礎上深挖其對我國防輟措施體系構建的指導作用，嘗試建立符合我國國情和教育體系特點的包容性防輟系統框架。政策的制定應從預防性出發，以學生發展為落腳點，構建系統性防輟指標體系，制定可操作性強的防輟策略，并建立評判防輟保學政策執行成效的評價體系與評價工具。

2.構建輟學群體的動態系統數據庫

對于輟學群體的數據采集應該從基礎的個人及家庭基本信息和相關經濟信息延展到性格信息、學業信息、社交信息以及興趣偏好等，嘗試構建輟學群體的系統動態信息數據庫，一方面可以為防輟政策的制定和實施提供決策依據，另一方面可以隨時掌握學生輟學群體的動態變化，并為后續防輟政策評價提供依據。

3.建立更為全面的防輟影響因素指標體系

目前我國對輟學影響因素的探究還主要集中在家庭經濟狀況、上學路程、學生學習困難與厭學情緒等方面，而沒有足夠重視原生家庭文化資本傳遞、校園暴力、欺凌等諸多被國際經驗證明會對輟學產生直接或間接影響的因素。全面構建系統影響因素分析指標體系思路有二：其一從學生的學術性需要出發，構建基于學業、心理、精神、情感、就業指導等維度的影響因子群。其二著眼于學生的情感需要，構建基于人際融入、求學動機、同輩關系、親子關系等維度的影響因素集[10]。

4.構建政府、家庭、學校防輟合力機制

當前我國防輟保學屬自上而下的精細化治理，目標責任制與運動式治理相結合，雖然在基層政權、學校、村落、家庭之間構建了嚴密的教育治理網絡，但由于較少關注課堂教學、學生心理健康等微觀層面，重管控而非“包容性”，故而雖實施力度大，但對輟學問題的解決效果并不理想，也更容易產生大量的治理成本和諸多內卷化難題[11]。借鑒歐盟地區經驗，可進一步優化政策思路，逐步轉化為政府力量驅動模式，通過學校與家庭（尤其是來自于農村或者處于社會邊緣地位的弱勢家庭）構建起的長期、穩定對話機制，強化父母的教育投資策略、教育期望及教養模式對子女的積極影響，進而提高家庭自身對子女輟學的“免疫力”[12]。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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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郭振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