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馬克思學術精神＊

周 世 興 周 子 槱

提 要：馬克思進行科學研究的目的是通過批判舊世界以發現新世界，因而其以改變世界為根本宗旨的學術創新活動始終秉持嚴謹治學的求實精神、無畏無懼的求真精神、毫無顧忌的批判精神、無私奉獻的犧牲精神、毫不妥協的斗爭精神和精誠團結的合作精神。馬克思學術精神是馬克思遺留給我們的寶貴精神財富，每一個有作為的當代中國馬克思主義研究者都應當繼承和發揚馬克思學術精神，大力弘揚科學精神，樹立良好學風，創新理論學術，勇攀科學高峰，為創新發展當代中國馬克思主義貢獻力量。

馬克思“兼有學者和革命家的品質”①《列寧專題文集·論馬克思主義》，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297頁。，他既是學者型的革命家，也是革命家型的學者，這種偉大人格品質賦予其科學研究以勤奮嚴謹、求真務實、批判創新、合作斗爭等優秀品格，并由此形成以嚴謹治學的求實精神、無畏無懼的求真精神、毫無顧忌的批判精神、無私奉獻的犧牲精神、毫不妥協的斗爭精神、精誠團結的合作精神等為主要內容的馬克思學術精神。

一、嚴謹治學的求實精神

學問之要，貴在求實。嚴謹治學是馬克思學術精神的首要品格，其科學研究秉持嚴格而徹底的求實精神。

馬克思嚴謹治學的求實精神，首先表現為他對待科學研究的嚴肅認真態度。從寫作《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起，馬克思就開始研究經濟學，但直到1859年，《政治經濟學批判》（第一分冊）才得以出版；之后，他又多次改變寫作計劃，數易其稿，方于1867年推出了《資本論》第一卷，而第二、三卷的定稿工作則終其一生也未能完成。馬克思的經濟學研究成果遲遲不能發表的原因很多，但他對待科學研究的審慎態度無疑是一個重要的甚至是決定性的原因，如他在1858年2月致斐·拉薩爾的信中談到《政治經濟學批判》的寫作情況時所說的那樣，“事實上，最近幾個月來我都在進行最后的加工。但是進展很慢，因為多年來作為主要研究對象的一些題目，一旦想最后清算它們，總是又出現新的方面，引起新的考慮”①《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十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49、449、180、647、231頁。。1873年世界經濟危機爆發以后，馬克思在給弗·丹尼爾遜的信中談到《資本論》第二卷的寫作情況時表示，“必須注意目前事件的進展，直到它們完全成熟，然后才能把它們‘消費到生產上’，我的意思是‘理論上’”，因此，“在英國目前的工業危機還沒有達到頂峰之前，我決不出版第二卷”；②《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四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529頁。直到1880年6月，他還是堅持認為，“目前某些經濟現象進入了新的發展階段，因而需要重新加以研究”③《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十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49、449、180、647、231頁。。馬克思對待自己的著作總是一絲不茍、精益求精，如其所言，“我還有這樣一個特點：要是隔一個月重看自己所寫的一些東西，就會感到不滿意，于是又得全部改寫”④《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十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49、449、180、647、231頁。，“有時為了推敲幾個句子，仍然一坐就是幾個小時”⑤《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二十九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341頁。。正因如此，所以恩格斯鄭重指出：“馬克思在50年代一個人埋頭制定了剩余價值理論，在他沒有完全弄清這一理論的所有結論時，他堅決拒絕發表關于這一理論的任何材料。因此，《政治經濟學批判》第二分冊及以下各分冊都沒有出版”⑥《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十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49、449、180、647、231頁。；“這種詳細的研究工作使第二卷的進展耽誤了許多年。他向來這樣，總是要把直到最后一天的所有材料都搜集齊全。”⑦《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三十六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4年版，第47頁。1865年7月，恩格斯曾建議馬克思分批出版《資本論》各冊，但被他委婉拒絕了，因為“我不能下決心在一個完整的東西還沒有擺在我面前時，就送出任何一部分。不論我的著作有什么缺點，它們卻有一個長處，即它們是一個藝術的整體；但是要達到這一點，只有用我的方法，在它們沒有完整地擺在我面前時，不拿去付印”⑧《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十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49、449、180、647、231頁。。對此，恩格斯是這樣看的：“這種極其嚴肅認真的態度，使他在自己對自己的結論在形式和內容上尚未滿意之前，在自己尚未確信已經沒有一本書他未曾讀過，沒有一個反對意見未被他考慮過，每一個問題他都完全解釋清楚之前，決不以系統的形式發表自己的結論。”⑨《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十六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64年版，第412-413頁。

馬克思嚴謹治學的求實精神，也表現為他虛懷若谷、坦蕩誠實，高度尊重前人成就、嚴格遵循學術規范。馬克思超越了黑格爾，但卻高度尊崇他在哲學史上的地位，特別是“在德國知識界發號施令的、憤懣的、自負的、平庸的模仿者們……把他當做一條‘死狗’”的時候，謙遜的馬克思“公開承認我是這位大思想家的學生”。⑩《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二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94頁。馬克思超越了費爾巴哈，但公正的馬克思沒有忘記指出，“只有他才至少向前邁進了一步，只有他的著作才可以認真地加以研究”?《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143頁。。剩余價值學說是馬克思一生最重要的兩大科學發現之一，但他沒有把全部功勞記在自己賬上，而是專門撰寫《剩余價值理論》以表達對那些在這個問題上作出重要貢獻的前賢們的高度尊重，因為“他覺得，一個作家即使毫不重要，毫無名氣，只要這個作家第一個提出某種思想，或作出最精確的表達，他就有責任指出這一作家的姓名”?中共中央編譯局：《回憶馬克思》，北京：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196頁。。

馬克思嚴謹治學的求實精神，更表現在他勤奮刻苦的學習和工作態度上。馬克思治學素以嚴謹著稱，而這是建立在他通過勤奮學習而積累的淵博知識基礎上的。馬克思最喜歡做的事是啃書本，他一生勤奮不輟，始終堅持以“足夠的耐心（而要想學點東西，這是首要條件）去腳踏實地研究問題”①《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三十五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1年版，第240頁。，廣泛汲取了自然、人文、社會科學所有領域的優秀文化成果，成為同時代最博學、最有創造性的思想家。還在大學求學期間，馬克思就自稱是一個追求知識的“不知疲倦的旅行者”②《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四十七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13頁。，參加“博士俱樂部”不久，他就迅速以淵博的知識和卓越的見識征服了周圍的人，甚至被朋友赫斯稱為“一位偉大的、也許是惟一現在還活著的真正的哲學家”③中共中央編譯局：《回憶馬克思》，北京：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270頁。；在移居倫敦后的30多年歲月里，馬克思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大英博物館中與浩瀚的文獻為伴，成為一個真正的“百科全書式”的學者，以至于可以說，“在他所研究的每一個領域，甚至在數學領域，都有獨到的發現，這樣的領域是很多的，而且其中任何一個領域他都不是淺嘗輒止。他作為科學家就是這樣”④《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四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1003、265頁。。

二、無畏無懼的求真精神

學問之道，重在求真。無畏無懼地追求真理，勇攀科學高峰，是馬克思學術精神的最集中體現。“在科學上沒有平坦的大道，只有不畏勞苦沿著陡峭山路攀登的人，才有希望達到光輝的頂點”⑤《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五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24頁。，馬克思的這一名言，正是他那無畏無懼的求真精神的真實寫照。

第一，馬克思無畏無懼的求真精神，首先表現為他那為堅持和捍衛真理而奮不顧身的大無畏精神氣概。以真理的精神追求真理，“為同時代人的完美、為他們的幸福而工作”⑥《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459、222、211頁。，是馬克思終生不渝的理想和信念，因此，為了堅持自己的“政治經濟學批判”這一“自由的科學研究”，⑦《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二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84、85頁。他拒絕向統治階級的自私的偏見做絲毫讓步，以一個革命家學者特有的無比決絕的大無畏英雄氣概向世人宣告：“對于我從來就不讓步的所謂輿論的偏見，我仍然遵守偉大的佛羅倫薩人的格言：走你的路，讓人們去說罷。”⑧《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二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84、85頁。馬克思之所以能夠做到這一點，不僅是因為他相信，“為了真理和知識而熱愛真理和知識的公眾，是善于同那些愚昧無知、卑躬屈節、毫無操守和賣身求榮的文丐來較量判斷力和德行的”⑨《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459、222、211頁。，而且是因為他深知，自己的科學研究“對職位、牟利，對上司的恩典，沒有任何考慮”⑩《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四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1003、265頁。，這種自由事業的界限只能由“科學研究本身”而不是由“官方理性”來決定，?《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459、222、211頁。因而也就根本不要指望從“官方科學”那里獲得任何一點的同情和支持。

第二，馬克思無畏無懼的求真精神，也表現為他的科學研究秉持堅定的無產階級革命立場，具有寬厚博大的人民情懷。與同時代的其他思想家不同，馬克思不僅是一個科學家、學者，還是一個堅定的無產階級革命家、共產主義戰士，他不是坐而論道，而是起而行之，通過辦報紙、組織無產階級政黨、指導國際工人運動，將科學研究和革命實踐、科學家角色和革命家身份緊密結合起來了，以至于可以這樣說，他的科學研究不僅是“理論的”，而且是“實踐的”，如恩格斯指出的那樣，“馬克思首先是一個革命家。他畢生的真正使命，就是以這種或那種方式參加推翻資本主義社會及其所建立的國家設施的事業，參加現代無產階級的解放事業”①《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三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1003頁。。不言而喻，馬克思進行科學研究的目的，并不是為了使自己成為一個流芳百世的著名思想家，而是要為無產階級解放事業鍛造科學的理論武器，從而“最后在理論方面給資產階級一個使它永遠翻不了身的打擊”②《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三十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425、562頁。。正因為這樣，所以李卜克內西說馬克思“是科學上的革命家，是運用科學的革命家，他登上了科學的最高峰，是為了從那里走向人民，使科學成為人民的共同財富”③《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二十五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600、600頁。。

因為馬克思的心只為勞苦大眾跳動，所以他被資產階級“庸人們”稱為“紅色恐怖博士”，他們嘲笑馬克思為寫作《資本論》而貧困一生是“不實際的”。然而，早在青年時期就以“盜火者”普羅米修斯自比、立志要為人民群眾申命代言的馬克思，卻有著對什么是“實際”的獨特理解：“我們這些不實際的人要為政治上和社會上一無所有的貧苦群眾……要求習慣法，而且要求的不是地方性的習慣法，而是一切國家的窮人的習慣法”④《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248頁。，因此，“我嘲笑那些所謂‘實際的’人和他們的聰明。如果一個人愿意變成一頭牛，那他當然可以不管人類的痛苦，而只顧自己身上的皮。但是，如果我沒有全部完成我的這部書（至少是寫成草稿）就死去的話，那我的確會認為自己是不實際的”⑤《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十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253、167-168頁。，其實說來，“《資本論》在德國工人階級廣大范圍內迅速得到理解，是對我的勞動的最好的報酬”⑥《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二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87、81頁。。

第三，馬克思無畏無懼的求真精神，還表現為他的科學研究對黨無限忠誠、對無產階級革命事業高度負責。馬克思之所以要向工人階級提供《資本論》這樣一部經過千辛萬苦寫成的著作，就是為了“把黨提到盡可能高的水平，并通過敘述方式本身使庸俗觀點無計可施”⑦《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三十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425、562頁。。為此，他一直在與時間賽跑，爭取在有生之年把它寫成，因為“如果我完成得太晚，以致世界不再關心這類東西，那顯然是我自己的過錯”⑧《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四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431、600頁。。為了使工人群眾能夠讀懂《資本論》第一卷，馬克思“對價值實體和價值量的分析”“盡可能地做到通俗易懂”，⑨《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二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87、81頁。而為了達到這一要求，這位科學巨匠對自己的寫作提出了相當嚴苛的要求，力求使表述樸素平實、盡善盡美：“在我所寫的一切東西中，我從文體上感覺出了肝病的影響。……我必須對黨負責，不讓這部著作為肝病期間出現的那種低沉、呆板的筆調所損害。我所追求的不是優美的敘述，而只是寫出我平素的風格。”⑩《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十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253、167-168頁。在恩格斯看來，馬克思之所以對自己的著作如此費心用力，就因為“他認為給工人提供的東西比最好的稍差一點，那就是犯罪！”?《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四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431、600頁。

第四，馬克思無畏無懼的求真精神，更表現為他的科學研究以服務革命實踐為目的，堅決反對教條主義，拒絕任何形式的空談。李卜克內西在馬克思的葬禮上指出：“卡爾·馬克思最討厭空話。他的不朽的功績正在于，他把無產階級、勞動人民的黨從空話下面解放出來，并給了黨一個堅實的牢固的科學基礎。”?《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二十五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600、600頁。其所以如此，就因為在馬克思看來，“科學絕不是一種自私自利的享樂。有幸能夠致力于科學研究的人，首先應該拿自己的學識為人類服務”，“如果一個有學問的人不愿意自己墮落，就決不應該放棄積極參加社會活動，不應該整年整月地把自己關在書齋或實驗室里，像一條藏在乳酪里的蛆蟲一樣，逃避生活，逃避同時代人的社會斗爭和政治斗爭”。①中共中央編譯局：《回憶馬克思》，北京：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187、388、196頁。正因如此，所以馬克思自始至終都將自己科學研究的目標定位于“改變世界”②《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136頁。，并且以一個革命家的身份深入到實際的工人運動中，因為對他來說，“問題并不在于實現某種空想的體系，而在于要自覺地參加我們眼前發生的改造社會的歷史過程”③《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十九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137頁。。

三、毫無顧忌的批判精神

創新是學術的生命，而批判則是創新的基本前提和根本要求。敢于懷疑，毫無顧忌地進行批判，是馬克思學術研究的最顯著特征，以至于可以說，沒有徹底的毫無顧忌的批判精神，就沒有馬克思一生的兩大發現，就沒有馬克思主義本身。

第一，馬克思的批判精神首先體現在他的科學研究基于嚴格的科學批判。馬克思“最喜愛的座右銘”是“懷疑一切”，④中共中央編譯局：《回憶馬克思》，北京：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187、388、196頁。其實質是以一種徹底的批判精神追求理論創新，提出新方法、發明新觀點、創造新知識，如列寧指出的那樣，“凡是人類社會所創造的一切，他都有批判地重新加以探討，任何一點也沒有忽略過去。凡是人類思想所建樹的一切，他都放在工人運動中檢驗過，重新加以探討，加以批判，從而得出了那些被資產階級狹隘性所限制或被資產階級偏見束縛住的人所不能得出的結論。”⑤《列寧選集》（第四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284-285頁。正是通過對黑格爾哲學以及“黑格爾以后的哲學”的批判，馬克思和恩格斯清算了他們“從前的哲學信仰”⑥《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二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4頁。，共同創立了震古爍今的唯物史觀，使社會科學第一次真正成為科學；正是通過對英國古典政治經濟學以及資產階級庸俗經濟學的徹底批判，馬克思創立了剩余價值學說，發現了資本家剝削工人的秘密，把《資本論》奉獻給了正在爭取自身解放以及全人類解放的全世界無產者；也正是通過對魏特林主義、“真正的社會主義”、蒲魯東主義、拉薩爾主義、工聯主義、巴枯寧無政府主義、福爾馬爾右傾機會主義、杜林主義等流布于工人隊伍中的錯誤思潮的批判，才使科學社會主義學說日益深入人心。

從早期的哲學批判、政治學批判到后期的政治經濟學批判，再到晚期的人類學批判和歷史學批判，全方位的科學批判是貫穿于馬克思一生理論活動的一條主線：“我執行歷史的裁判，給每個人以應得的獎勵。”⑦中共中央編譯局：《回憶馬克思》，北京：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187、388、196頁。馬克思之所要這么做，就因為在他看來，“科學越是毫無顧忌和大公無私，它就越符合工人的利益和愿望”⑧《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四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265頁。，然而，現在的“官方科學”已經不再是科學，而是已經墮落為一種純粹為“官方世界”辯護和代言的意識形態，其既與無產階級的根本利益對立，又與人類社會的發展趨勢背道而馳，這正如他在《資本論》第一卷“1872年第二版跋”中所指出的那樣，“只要政治經濟學是資產階級的政治經濟學，就是說，只要它把資本主義制度不是看做歷史上過渡的發展階段，而是看做社會生產的絕對的最后的形式”，那它就不能保證自己“還能夠是科學”。①《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二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87-88、8、10、85、90頁。因此，無產階級的“科學的、獨立的、德國的經濟學”②《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二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87-88、8、10、85、90頁。只能通過對作為資產階級辯護人和代言者的“經濟學家們”的批判來展開，不消說，這“同時也就是對全部經濟學文獻的批判”③《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二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87-88、8、10、85、90頁。。

第二，馬克思的批判精神也體現在他的科學研究不僅是對“舊世界”的理論批判，而且是對“舊世界”的實踐批判，唯其如此，它才顯得特別珍貴。馬克思的批判不是為批判而批判，而是要“通過批判舊世界發現新世界”④《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四十七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64頁。。這就毫不奇怪，與同時代的青年黑格爾派哲學家們“僅僅反對這個世界的詞句”而“不是反對現實的現存世界”不同，⑤《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145、9頁。馬克思將批判的矛頭直指德國的封建專制制度，因而他的批判是“對現存社會的生動的現實的批判”⑥《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355頁。。也就是說，馬克思的批判不僅是一種理論批判，而且是一種實踐批判，不僅是一種思考，而且是一種行動，是與“舊世界”作徹底決裂的“武器的批判”⑦《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145、9頁。。

第三，馬克思的批判精神也體現在他勇于接受批評、嚴于自我批評方面。馬克思之所以偉大，并不是因為他不犯錯誤，而是因為他具有博大的理論襟懷和與時俱進的精神品格，勇于拋棄舊說、創立新論，不斷推進理論創新，如其所言，“最好是把真理比作燧石，它受到的敲打越厲害，迸發出的火花就越燦爛”⑧《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174頁。。正因如此，所以李卜克內西說馬克思是“一個完全正直的人，除了崇拜真理，他不知道還要崇拜別的，他可以毫不猶豫地拋棄他辛苦得到的他所珍愛的理論，只要他確認這些理論是錯誤的”⑨中共中央編譯局：《回憶馬克思》，北京：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55頁。。一方面，馬克思從不文過飾非，特別期待學界對自己的著作作出嚴肅的科學批評。1859年11月，馬克思在給斐·拉薩爾的信中指出：“如果你以為，我期望得到德國報刊的贊揚或者我認為這種贊揚有任何意義的話，你就錯了。我期望的是攻擊或批評，只是不要完全不理”⑩《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二十九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604頁。；1867年7月，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一卷發表之際又一次公開表示：“任何的科學批評的意見我都是歡迎的。”?《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二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87-88、8、10、85、90頁。另一方面，馬克思始終堅持對自己的著作作最嚴格的自我批評。《資本論》第一卷發表后，“德國資產階級的博學的和不學無術的代言人”無計可施，便無端指責《資本論》的“文體和敘述方法”，對此，馬克思相當坦然，因為“對于《資本論》文字上的缺點，我本人的評判比任何人都更為嚴厲”。?《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二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87-88、8、10、85、90頁。這也如他在給恩格斯的信中所說的那樣，“在像我這樣的著作中細節上的缺點是難免的”，然而，它的“結構，即整個的內部聯系是德國科學的輝煌成就，這是單個德國人完全可以承認的，因為這決不是他的功績，而是全民族的功績。”?《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十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236頁。談到馬克思嚴格的自我批判精神，恩格斯這樣寫道：“只要列舉一下馬克思為第二冊留下的親筆材料，就可以證明，馬克思在公布他的經濟學方面的偉大發現以前，是以多么無比認真的態度，以多么嚴格的自我批評精神，力求使這些偉大發現達到最完善的程度。正是這種自我批評的精神，使他的論述很少能夠做到在形式上和內容上都適應他的由于不斷進行新的研究而日益擴大的眼界。”?《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六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4頁。

四、無私奉獻的犧牲精神

為了堅持自由、公正的科學研究，馬克思一生淡泊名利、甘于寂寞、無私奉獻，犧牲了自己的健康、幸福和家庭，以堅忍不拔的意志、超乎尋常的毅力，克服各種常人難以想象也難以忍受的艱難困苦，勇攀科學高峰且獲得巨大成功，體現出一個真正的學者無私奉獻的犧牲精神。

第一，馬克思無私奉獻的犧牲精神，首先表現為他做科學研究不尚虛名，拒絕“利用……新思想來撈取金錢，或者撈取名譽，或者撈取政治資本”①《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三十五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1年版，第240頁。，真正做到了淡泊寧靜、志趣高遠。馬克思進行學術研究、著書立說的目的，不是為了發表以獲取個人聲望，而是既為了“自己弄清問題”②《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二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4頁。，也為了向工人群眾提供爭取解放的科學理論。在馬克思看來，一個正直的作家決不能不顧人格、不講文品、屈從于金錢和權利而去炮制低劣作品，因為“學術才能和品格”是“作者的充分的保證”，它“離開地位而單獨存在”；③《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130、192頁。“作者當然必須掙錢才能生活，寫作，但是他決不應該為了掙錢而生活，寫作。……在必要時作者可以為了作品的生存而犧牲他自己的生存。”④《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130、192頁。

第二，馬克思無私奉獻的犧牲精神，也表現為他寧折不屈，拒絕“官方世界”任何形式的威逼利誘。1842年主編《萊茵報》期間，馬克思激進的革命言論觸怒了普魯士當局，它一方面下令查封報紙，迫使馬克思辭去主編職務，另一方面又派人游說馬克思，建議他到政府任職以獲取功名利祿，然而，馬克思寧可流亡國外，也不愿接受專制政府的引誘：“政府把自由還給我了。”⑤《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二十七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440頁。1848年回國參加革命期間，普魯士首相康普豪森委托一個朋友到科隆邀請馬克思擔任政府要職，毫無意外地被他一口回絕了。1859年2月，馬克思曾在給魏德邁的信中透露：“近兩年來，……由于需要抽出許多時間來研究我的政治經濟學……不得不拒絕(雖然很不樂意)人們在倫敦和維也納向我提出的收入極其可觀的建議。”⑥《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二十九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550頁。1867年4月，普魯士首相俾斯麥派人游說馬克思，“希望‘利用我和我的大才為德國人民謀福利’”⑦《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三十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294、135、295-296頁。，但來人遭到馬克思的一頓奚落，反動派的拉攏再次落空。

第三，馬克思無私奉獻的犧牲精神，集中體現在他“不僅為黨貢獻了畢生的勞動而且犧牲了地位、財產和全家安寧”⑧中共中央編譯局：《回憶馬克思》，北京：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299頁。。雖然窮困和疾病伴隨了馬克思一生，但他為了堅持自己念茲在茲的科學研究，不止一次放棄了得到豐厚收入的機會，過著一種顛沛流離、衣食無著的“純粹無產者的生活方式”⑨《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三十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294、135、295-296頁。，其生活之艱辛難以盡述，以至于他曾發出這樣的感嘆：“這樣窮困的生活實在不值得過下去”⑩《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三十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5年版，第217頁。，而最了解馬克思生活境況的恩格斯也感同身受：“我一直認為，使你長期來嘔盡心血的這本該死的書，是你的一切不幸的主要根源，……這個一輩子也搞不完的東西，使你在身體、精神和經濟方面都被壓得喘不過氣來”?《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三十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294、135、295-296頁。。正因為這樣，所以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一卷脫稿之際無限感慨地說：“我一直在墳墓的邊緣徘徊。因此，我不得不利用我還能工作的每時每刻來完成我的著作，為了它，我已經犧牲了我的健康、幸福和家庭。”①《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十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253頁。盡管如此，但馬克思并沒有氣餒，沒有為貪圖個人的茍安享樂而放棄革命理想，而是以其特別堅強的毅力、特別頑強的意志，克服各種艱難險阻，義無反顧地投入到他無比珍愛的科學研究事業中去，真正做到了貧賤不移，不為任何功名利祿所動：“未必有人會在這樣缺貨幣的情況下來寫關于‘貨幣’的文章!寫這個問題的大多數作者都同自己研究的對象有最好的關系”②《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二十九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371、550-551頁。，然而，“我必須不惜任何代價走向自己的目標，不允許資產階級社會把我變成制造金錢的機器”③《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二十九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371、550-551頁。。談到這一點，燕妮·馬克思也相當自豪：“我的丈夫在這方面是一絲不茍的，他寧愿犧牲所剩下的一切，也不愿過那些官方的‘大人物’所過的民主派的乞討生活。”④中共中央編譯局：《回憶馬克思》，北京：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171、268、187頁。

馬克思為無產階級革命事業貢獻了全部財產，犧牲了健康、幸福和家庭，他也經常為虧欠妻子、孩子的太多而愧疚不已。然而，馬克思終究是一位堅強的共產主義戰士，雖然“因為外衣進了當鋪，我不能再出門，因為不讓賒賬，我不能再吃肉”，但“所有這一切都算不了什么”，⑤《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四十九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第61、514頁。“假如我有足夠的錢——也就是說＞0——來養家，而我的書又已完成，那我是今天還是明天被投到剝皮場上，換句話說，倒斃，對我都無所謂了。”⑥《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十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234頁。談到馬克思高度自覺的犧牲精神，戰友們在紀念文章中指出：“凡是同他的科學工作有關和有利于工人運動的事情，他都不惜犧牲自己去參加”，“他的充滿戰斗和自我犧牲精神的一生說明了他的英雄本色”。⑦中共中央編譯局：《回憶馬克思》，北京：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171、268、187頁。因此，只有真正了解馬克思甘于奉獻、勇于犧牲的獨特精神品質，我們在讀到他給拉法格的信中的這樣一段話時，才不會感到特別驚訝：“我已經把我的全部財產獻給了革命斗爭。我對此一點不感到懊悔。相反地，要是我重新開始生命的歷程，我仍然會這樣做，只是我不再結婚了。”⑧《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三十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521、425頁。

五、毫不妥協的斗爭精神

談論馬克思學術精神，就一定要談到他的毫不妥協的斗爭精神。一般說來，人們頭腦中的馬克思形象無疑首先是“科學家馬克思”“學者馬克思”，然而，如果不談“革命家馬克思”“戰士馬克思”，那么，我們所談的馬克思形象就是不完整的甚至是不真實的，如拉法格所言，“馬克思把這二者結合得十分緊密，除非我們同時把他當做科學家和社會主義戰士，我們就永遠不能了解他”⑨中共中央編譯局：《回憶馬克思》，北京：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171、268、187頁。。還在1883年馬克思逝世之際，恩格斯就特別強調“馬克思首先是一個革命家”⑩《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三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1003頁。；在2018年的紀念馬克思誕辰200周年大會上，習近平同志再次確認了馬克思的革命家身份和戰士人格：“馬克思的一生，是胸懷崇高理想、為人類解放不懈奮斗的一生”，“是為推翻舊世界、建立新世界而不息戰斗的一生。”?習近平：《在紀念馬克思誕辰200周年大會上的講話》，北京：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第3-5頁。其實，革命家、戰士的身份和人格，不僅是他人的指認，也是馬克思本人的自覺認同：“我是一個‘革命者’”?《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四十九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第61、514頁。，“工人階級永遠可以把我當做一個忠誠的先鋒戰士”?《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三十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521、425頁。。正因為馬克思是一位“真正的斗士”，所以他把“斗爭”視為“幸福”而把“屈服”看作“不幸”，①中共中央編譯局：《回憶馬克思》，北京：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385、385、206、211、213頁。也就是不難理解的事情了，因為“斗爭”既是他的“人生的最高法則”，也是他的“生命要素”，“很少有人像他那樣滿腔熱情、堅韌不拔和卓有成效地進行斗爭”②《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三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1003、1003、1004頁。：創建共產主義者同盟和“第一國際”是斗爭，參加1848年革命和指導、支持巴黎公社是斗爭，撰寫《資本論》、在報紙雜志上發表時政評論和論戰文章也是斗爭，而且是更為艱巨復雜的斗爭。所有這一切都表明，斗爭，不僅是作為革命家和戰士的馬克思的人生本色，也是作為科學家和學者的馬克思的靈魂和生命主旋律，它作為紅線貫穿于馬克思光輝的一生，最鮮明地體現了他“目標始終如一”③中共中央編譯局：《回憶馬克思》，北京：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385、385、206、211、213頁。的特點，最真切地顯示出其堅貞不屈、毫不妥協的斗爭精神。

第一，馬克思的科學研究是在與“官方世界”的殊死搏斗中進行的。馬克思一生堅持自由、公正的科學研究，不懈探求人類解放的真理，并因此而橫遭反動勢力的忌恨、誣蔑、誹謗和打擊，飽受貧窮、疾病的折磨和接二連三的喪子之痛，但無論遇到什么困難，他都無所畏懼、毫不妥協，既不屈服于反動勢力的壓制與迫害，也不與學術權威和朋友妥協，表現出一種與“舊世界”斗爭到底的堅定決心和頑強意志。

因為堅持與“舊世界”為敵，所以馬克思成了他所處的那個時代“最遭嫉恨和最受誣蔑的人”④《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三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1003、1003、1004頁。，以至于“有人把馬克思說成是一個脾氣暴躁、性格乖張、剛愎自用、難以接近的人，簡直就像那個不茍言笑、凜然獨坐在奧林帕斯山上的雷神丘比特”⑤中共中央編譯局：《回憶馬克思》，北京：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385、385、206、211、213頁。，然而，馬克思的小女兒愛琳娜駁斥道，“‘兇惡的雷神丘比特’，這完全是資產階級的臆想”⑥中共中央編譯局：《回憶馬克思》，北京：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385、385、206、211、213頁。，而真正的馬克思“既是一名戰士，同時又是一位仁厚的人，……正因為他有著深摯的愛，所以才有這樣強烈的恨；他之所以能像但丁那樣用他犀利的筆把一個人永遠送入地獄，也正因為他忠誠和溫厚；他的諷刺的幽默具有強酸一樣的腐蝕力，但也正是這種幽默足以滋潤那些饑寒交迫的人們的心田”⑦中共中央編譯局：《回憶馬克思》，北京：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385、385、206、211、213頁。。正是在與敵人的公開論戰中，馬克思公正無私的高尚人格才真正展現出來：“他可能有過許多敵人，但未必有一個私敵。”⑧《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三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1003、1003、1004頁。因為“他如此‘耗費精力’去進行的論戰，對他來說，本質上畢竟只是一種被迫采取的自衛行動。而實際上，他所始終感到興趣的，歸根到底還是他二十五年中以無比的嚴肅認真的態度進行研究和探討的科學”⑨《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十六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64年版，第412頁。。

第二，馬克思的科學研究也是在與國際工人運動中的各種機會主義、宗派主義及其錯誤思想的斗爭中進行的。恩格斯指出：“無產階級的發展，無論在什么地方總是在內部斗爭中實現的”，因而“馬克思和我……一生中對冒牌社會主義者所作的斗爭比對其他任何人所作的斗爭都多”。⑩《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四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554頁。正是在與“真正的社會主義者”、蒲魯東主義、巴枯寧主義、拉薩爾主義、杜林主義等錯誤路線和思想的堅決斗爭中，《德意志意識形態》《哲學的貧困》《哥達綱領批判》《福格特先生》《反杜林論》等名篇橫空出世，它們在加強工人階級團結、肅清各種非馬克思主義、反馬克思主義思潮的過程中發揮了重要作用，至今仍然閃耀著真理的光輝。

第三，馬克思的科學研究更是在與“舊世界”加諸他的貧困生活的斗爭中進行的。因為馬克思堅持反對“舊世界”的革命實踐和理論斗爭，所以“舊世界”便給他安排了苦難的生活作為回報，可以說，不了解馬克思一生所遭遇的貧困生活以及他同店主、房東、債主、醫生之間進行的“討厭的斗爭”①《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二十九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327、274、256-257頁。，就不能真正了解馬克思的毫不妥協的斗爭精神。從1849年移居倫敦起，馬克思就一直處于窮困潦倒之中，“過著所能想象到的最不幸的生活”②《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二十九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327、274、256-257頁。，疲于同各種“強大的‘外來壓力’”和“卑微的日常瑣事作戰”，③《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二十九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327、274、256-257頁。不僅長期忍受貧困生活和疾病的折磨，還要經受為生活奔波而不能安心著述的焦慮和苦痛。才華橫溢的馬克思之所以困頓一生，并不是因為他沒有能力和機會為自己謀得一份像樣的生活，而是因為他把自己的畢生精力奉獻給了無產階級解放事業。正是為了寫成《資本論》從而“為戰斗著的人們發展斗爭的理論”④《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三十三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3年版，第684頁。，馬克思甘愿經年累月地忍受貧困生活的煎熬，這正如他在給庫格曼的信中多次表示的那樣：“如果明天我愿意去找一份有收入的職業，而不為我們的事業工作的話，那末明天我就能結束這種狀況”⑤《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三十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530頁。，“要不是還有這兩卷該死的書一定要在倫敦才能寫成的話……，我就會遷到日內瓦去，在那里靠我現有的錢可以過得很好”⑥《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三十二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4年版，第526頁。。

我們說馬克思理想崇高、信念堅定、意志堅強、人格高尚，并不是說馬克思刻意放棄優裕的生活條件、甘愿過一種清貧的生活以顯示其品格高潔，也不是說只有遭受各種艱難困苦才能成就馬克思的偉大人格，而是說，在魚與熊掌不可得兼時，馬克思舍魚而取熊掌，毅然選擇了為無產階級解放、為人類幸福而工作，忍辱負重，砥礪前行，在極端嚴酷的生活條件下堅持科學研究，實現了他在青年時代就立下的宏愿：“如果我們選擇了最能為人類而工作的職業，那么，重擔就不能把我們壓倒，因為這是為大家作出的犧牲；那時我們所享受的就不是可憐的、有限的、自私的樂趣，我們的幸福將屬于千百萬人，我們的事業將悄然無聲地存在下去，但是它會永遠發揮作用。”⑦《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459頁。

六、精誠團結的合作精神

談馬克思學術精神，就不能不談到他與恩格斯在學術上的成功合作，就必須談到他們精誠團結的合作精神，否則，我們所談的馬克思學術精神就是不完整的，因為這兩位在家庭出身、性格氣質、興趣愛好、知識結構、經濟狀況、研究領域等方面都有著顯著差異的思想家，雙星合璧，共同創立了馬克思主義理論學說，如果沒有思想、情感上的高度一致，沒有精誠團結的合作精神，是難以想象的。

馬克思與恩格斯的學術合作是有明確專業分工的學術合作。一般說來，馬克思的工作主要在經濟和歷史領域，而恩格斯的主要工作則在哲學和自然科學領域。不過，專業上的分工并沒有妨礙兩人的合作，如恩格斯在談到《反杜林論》的寫作情況時所指出的那樣：“在各種專業上互相幫助，這早就成了我們的習慣。”⑧《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三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384頁。在長達40年的學術合作中，兩位“老朋友”高度默契、互相支持，坦陳意見、互相激賞，共同推動馬克思主義理論創新，各自都攀上了科學高峰，取得了輝煌成就。

談到馬克思與恩格斯的學術合作，就不能不特別談到他們在《資本論》中的合作。眾所周知，恩格斯先于馬克思進行經濟學研究，早在1844年2月，他就在《德法年鑒》上發表了《國民經濟學批判大綱》，被馬克思譽為“德國人為了這門科學而撰寫的內容豐富而有獨創性的著作”①《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12頁。之一；當馬克思涉足經濟學研究并迅速顯示出卓越天賦和才能后，恩格斯便退出這一研究領域轉而全力支持馬克思，幾十年如一日地通過提供資料、提出批評和建議等方式幫助馬克思進行《資本論》創作，而馬克思也特別看重恩格斯的意見。

馬克思與恩格斯的學術合作之所以值得大書特書，就在于這種合作并沒有因馬克思的逝世而結束，而是延續到了恩格斯生命終止之日。馬克思逝世后，恩格斯接續了馬克思未竟的理論事業，他放下自己的工作，全力以赴整理、修訂、出版馬克思的《資本論》第二、三卷及其他遺著，這既表現出“他對亡友的熱愛、欽佩和尊敬”②中共中央編譯局：《回憶恩格斯》，北京：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153、157、31、388頁。，也以一種特殊方式向世人展示了其無私奉獻精神和偉大人格風范，以至于可以這樣說，只是在“恩格斯逝世后，馬克思才完全逝世了”③中共中央編譯局：《回憶恩格斯》，北京：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153、157、31、388頁。。談到恩格斯對《資本論》第二、三卷所作的巨大貢獻，列寧公正地指出：“整理這兩卷《資本論》，是一件很費力的工作。……這兩卷《資本論》是馬克思和恩格斯兩人的著作。”④《列寧專題文集·論馬克思主義》，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8頁。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李卜克內西稱恩格斯是“一個和馬克思旗鼓相當的人，卡爾·馬克思的第二個‘我’”⑤中共中央編譯局：《回憶恩格斯》，北京：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153、157、31、388頁。，梅林說恩格斯“絕不僅僅是馬克思的解釋者和助手；他是馬克思的一個才能不同然而旗鼓相當的獨立的合作者”⑥[德]梅林：《馬克思傳》，樊集譯，北京：人民出版社，1965年版，第303頁。。

誠然，馬克思與恩格斯的學術合作是建立在他們的偉大友誼基礎上的，二者相互映照、相得益彰。不過，人們應須明白，馬克思與恩格斯的學術合作決非出于私人情誼，而是基于二人共同的革命理想、抱負和志趣。也就是說，馬克思與恩格斯的學術合作之所以能夠取得巨大成功，就因為他們兩人“從事著一個合伙的事業”⑦《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三十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135、537、135頁。，誓愿“在世間共同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情”⑧《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四十九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第660頁。。對于馬克思來說，恩格斯的友情并不僅僅意味著為他提供了太多的經濟幫助，更意味著這是一種情感、道義和精神上的莫大鼓勵和支持，因為“馬克思是頂天立地的偉人，也是有血有肉的常人”⑨習近平：《在紀念馬克思誕辰200周年大會上的講話》，北京：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第5頁。，他也有自己的喜怒哀樂、愛恨情仇，如其所言，“人所具有的我都具有”⑩中共中央編譯局：《回憶恩格斯》，北京：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153、157、31、388頁。，因此，他在飽受貧困生活的折磨而一籌莫展之際，也是需要向“特別信任的人”“傾吐胸懷的”，?《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十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242、236頁。而這個人便是恩格斯這位“我最親近的朋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三十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135、537、135頁。，也只是在恩格斯這里，忍辱負重的馬克思才可以不加掩飾地吐露生活的苦衷、緩解郁悶的情緒：“我誠心告訴你，我與其寫這封信給你，還不如砍掉自己的大拇指。半輩子依靠別人，一想起這一點，簡直使人感到絕望。這時唯一能使我挺起身來的，就是我意識到我們兩人從事著一個合伙的事業，而我則把自己的時間用于這個事業的理論方面和黨的方面。”?《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三十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135、537、135頁。正因為馬克思能夠深切體會到，在奮力寫作《資本論》的那些艱難歲月里，自己絕不是孤立無援的，所以他有足夠的理由對恩格斯的友情給予高度評價，并坦誠地向恩格斯表達自己的歉疚之意：“親愛的朋友，在所有這一切情況下我比任何時候都更感覺到，我們之間存在著這樣的友誼是何等的幸福。你要知道，我對任何關系都沒有作過這么高的評價”?《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十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242、236頁。，因為“沒有你，我永遠不能完成這部著作。坦白地向你說，我的良心經常像被夢魘壓著一樣感到沉重，因為你主要是為了我才把你的卓越才能浪費在經商上面，使之荒廢，而且還要分擔我的一切瑣碎的苦惱。”①《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十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256頁。對于恩格斯來說，他與馬克思之間的友誼則意味著他要有一種“毫無保留的自我犧牲精神”②中共中央編譯局：《回憶恩格斯》，北京：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43頁。，這便是：“不僅是為了幫助自己的朋友，而且也是為了保存黨的最優秀的思想家”，恩格斯“決定永遠忍受他所憎惡的桎梏”，③[德]梅林：《馬克思傳》，樊集譯，北京：人民出版社，1965年版，第304頁。寧愿去從事那種“占去了一切時間，使我的精神完全沮喪”的“鬼商業”，④《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三十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297、537頁。也不能讓馬克思“被迫去干某種‘有收入的工作’”⑤《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三十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297、537頁。，即使不能實現自己的學術抱負也在所不惜，因為只有他“才會真正感受到失去馬克思是失去了什么”⑥《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四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572頁。。

馬克思的理論學說、生平事業是一種力量，其無與倫比的學術精神也是一種力量，而且是一種更持久綿長、渾厚無比、永恒發揮作用的精神力量。學習馬克思，當然要學習他的理論學說，但更值得學習的，則是作為學者、科學家的馬克思的學術精神，因為正是它，啟示、激勵著一代又一代馬克思主義者不斷推進馬克思主義理論創新。每一個有作為的當代中國學人特別是馬克思主義研究者，都要格外珍重馬克思學術精神這份馬克思留給我們的寶貴精神財富，大力弘揚科學精神，樹立良好學風，創新理論學術，勇攀科學高峰，為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貢獻智慧和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