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丹琪 劉麗

“今天你讀書了嗎?”為發掘圖書之樂,鼓勵每個人積極閱讀,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將每年的4月23日設立為“世界圖書日”。然而在快節奏的現代生活中,閱讀行為似乎呈現出“退化”的趨勢。
閱讀對每個人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從個體發展的角度看,閱讀是現代社會重要的生存技能,是獲取知識的重要途徑,閱讀能力的高低與個人成就的高低密切相關。從身心健康的角度看,閱讀是有效的減壓活動,能夠降低心率和血壓,并能夠幫助改善記憶和情緒問題。從更宏觀的視角來看,一個國家的國民閱讀素養還會影響該國的人口素質和軟實力發展。
盡管多年來,教育學家、社會學家、心理學家、醫生等從多個角度,反復證明了閱讀的重要性和益處,但都未能從本質上揭示閱讀究竟是如何發生的。當我們討論這個“終極”問題的時候,一切都要從“腦”開始。
認識“閱讀腦”:閱讀與腦的相互作用
閱讀是偉大的文化發明,但文字出現的歷史非常短暫,人類尚不足以進化出一個先天的“閱讀腦”。這意味著,我們無法僅依靠遺傳獲得閱讀技能??墒聦嵣?,對于正在閱讀本文的人來說,閱讀似乎是不需要付出任何努力,就能夠輕而易舉做到的事情。我們之所以能夠完成從“非閱讀腦”到“閱讀腦”的轉變,既有賴于先天的大腦特性,又有賴于后天的閱讀訓練??梢哉f,先天大腦為閱讀能力的習得提供了必要的生理基礎,后天訓練重塑了腦的結構與功能,從而建立起閱讀的神經環路。
先天大腦對“閱讀腦”的貢獻體現在兩個方面。其一,雖然人類沒有進化出“閱讀腦”,但我們先天擁有“口語腦”。口語是人類自然習得的本能。在正常的成長環境下,健康兒童不需要專門學習,都能夠獲得口語能力。因此通過遺傳,每一個準備接受閱讀訓練的個體已經具備了從語音通達語義的口語加工腦區和環路。這些加工口語的腦區與環路即是“閱讀腦”形成的開端。其二,神經可塑性是學習閱讀的必要條件。從出生到死亡,我們的腦并非一成不變,你可以把大腦想象成一臺持續更新的機器,始終處于調整變化中。這種能夠不停“重組”的特性被稱為“腦的神經可塑性”。負責信息加工的灰質可以變厚或變薄,負責灰質間傳輸信息的白質纖維可以集中或彌散,不同腦區的活躍程度可以增強或減弱,不同腦區之間的同步活動(功能連接)可以形成或消失。
另一方面,正是由于后天的閱讀訓練,有針對性地促成了先天腦的重組,其中最重要的改變當屬視覺詞形區的出現。法國認知神經科學家斯坦尼斯拉斯·德阿納比較了無閱讀能力(文盲)和有閱讀能力的兩組成年人,發現在閱讀任務中,有閱讀能力組的左腦梭狀回(即視覺詞形區),在觀看文字時的活躍強度要高于觀看人臉、房屋等其他視覺刺激時的活躍強度;而文盲組,則不存在這樣一個特異于加工文字的視覺腦區。這一發現首次直接證明了閱讀訓練對腦區功能的塑造作用。除此之外,閱讀還會“改寫”大腦的灰質和白質結構。一項追蹤研究發現,與剛入學時相比,兒童在二年級時,左半球的頂下小葉、中央前回和中央后回的灰質體積有所減小,推測是閱讀訓練引發了相關腦區神經突觸的修剪過程,使這些腦區變得更加精簡高效。另一項研究發現,8-10歲兒童在接受100小時的閱讀訓練后,白質纖維束的走向一致性顯著增強,意味著不同腦區之間的信息傳輸能力有所提高。不僅如此,即使閱讀一篇小說也能夠在短期內增強左側緣上回、角回與右側顳葉后部等經典閱讀腦區的功能連接,引發多腦區間的協同工作。更廣泛地說,閱讀對大腦的重組并不局限在與閱讀相關的腦區中。由于故事情節所激發的想象,閱讀還能夠影響與記憶有關的海馬,以及與肢體動作有關的感覺運動區。同時,還有研究發現閱讀對注意和社會共情也具有促進作用。閱讀對大腦的重組是一場大范圍、多層次的改革風暴。
塑造“閱讀腦”:如何高效閱讀
在了解了閱讀與大腦密不可分的相互作用關系之后,我們可以更加深入地討論閱讀的認知過程是如何通過“閱讀腦”實現的。也許了解復雜的通路和腦區并不等同于最直接的教學方法,但明晰這些基礎問題,能夠為教育實踐提供有理可依、有據可循的科學原則。
從上文可以看出,單一的腦區不能完成復雜的閱讀任務,閱讀過程的實現伴隨著多腦區的協同合作。大量研究一致發現,大腦左半球存在兩條經典的閱讀通路:一條是從枕葉(視覺加工),經過頂葉,到達前額葉的背側語音通路;另一條是從枕葉(視覺加工),經過顳下回,到達額下回的腹側語義通路。在起步階段,學習者更多依靠背側的語音通路完成閱讀。首先建立字形—語音的映射,再利用口語中已有的語音—語義映射,實現從字形到語音,再到語義的通達。隨著閱讀能力的提高,學習者不再依靠語音作為字形和語義之間的橋梁,而是建立起字形—語義的直接映射。此時,腹側的語義通路成為更加高效的閱讀通路。
由于不同學習階段所依賴的閱讀通路不盡相同,在教學活動中應當根據學生利用的實際閱讀通路選擇教學方法。比如:對于初學閱讀的兒童,在學習新漢字時,要多出聲朗讀,幫助學生將字形和聲音準確地聯系起來。在學習后期,教學重點應放在如何幫助學生逐步擺脫對語音的依賴,進而提升閱讀速度上。默讀、規定時長內的重復快速閱讀都是常見的、有效的訓練方法。此時,若閱讀流暢性提高緩慢,既可能由于不穩固的形—音映射導致,也可能由于不熟練的形—義映射導致。教師要注意鑒別問題的成因以選擇恰當的教學方法。同時,過渡時期不能操之過急,要允許學生兩條通路并用的情況出現。比如,難度高的文本出聲讀,難度低的文本默讀。
在閱讀通路上,有兩個腦區值得我們特別關注。首先是前文提及的經典閱讀腦區——視覺詞形區。該腦區最初并非用于加工字形,但由于不斷受到視覺文字符號的刺激,最終成功為加工字形特別“擠出”了一部分資源。視覺詞形區是兩條閱讀通路的起點,如果沒有它的出現,閱讀就無從談起。因此,在學習初期,為了盡快建立起視覺文字加工區,需要鼓勵學生持續、大量地接觸文本材料,這提示教師應當盡早將閱讀活動納入語文教學過程中,為“閱讀腦”的發展打下基礎。其次,漢語區別于拼音文字,具有獨特的二維空間結構。在漢語閱讀研究中,經常發現左側額中回的特異激活。左腦額中回的作用是利用書寫動作線索加強對漢字字形的記憶。所以,學習漢語閱讀,離不開動手抄寫的練習。養成良好的書寫習慣是十分必要的,如按筆畫順序書寫等。
改善“閱讀腦”:正確理解和幫助閱讀困難兒童
在正常的教育條件下,大多數兒童都能夠順利地學會閱讀。但依然有大約5%—10%的兒童,他們智力正常,享有平等的受教育機會,閱讀成績卻遠落后于同齡人。這部分兒童被稱為閱讀障礙兒童。
研究者通過比較漢語閱讀障礙兒童與正常兒童的大腦,發現了閱讀障礙兒童存在特定的神經生理學異常。在大腦結構上,閱讀障礙兒童左側額中回、額下回、右側枕下回的灰質體積小于正常兒童。這些腦區的灰質體積越小,兒童在閱讀測驗中的行為表現越差。研究者推測閱讀障礙者缺少閱讀活動所需要的豐富的神經元和突觸結構。并且閱讀障礙兒童左半球的兩條重要白質纖維,弓形束(與語音加工相關)和下縱束(與語義加工相關),纖維走向的一致性均低于正常兒童。白質纖維的異??赡軙е抡Z言信息在腦區間的低效神經傳導,進而導致閱讀困難。在大腦功能上,漢語閱讀障礙群體的左側額中回(與書寫技能相關)、左側梭狀回(視覺詞形加工區)等區域激活異常。這些腦工作模式的異常會使得閱讀障礙者學習閱讀的過程緩慢而吃力,因為他們不能使用正常閱讀者經典、高效、省力的閱讀神經網絡。
通過以上科學證據,教育者應當有意識地糾正長期以來學校、家庭、社會對閱讀障礙者的偏見和誤解。認識到他們并非懶惰不努力,也不是智力低于正常閱讀者,而是確實存在著主觀不可控的神經生理異常,他們需要得到幫助而非責備。
被診斷有閱讀障礙的個體會長期受到它的困擾,但這并不等同于閱讀困難無法補救和改善。國外有研究發現,對兒童進行語音訓練,可以在短時間內,使腦區的激活模式、腦區間的功能連接模式,以及白質纖維結構趨近于正常閱讀兒童。提示我們對閱讀障礙者進行治療和干預是有效的。
進一步,國內研究發現,利用字形結構意識教學,通過講解漢字的起源和部件構成,對漢字字形識別困難的兒童進行干預,可以提高閱讀障礙兒童的正字法意識和識字效率。此外,對一般認知能力進行訓練,也可以改善閱讀障礙者的閱讀表現及閱讀相關的認知技能。研究者對存在視覺注意廣度缺陷的閱讀障礙兒童進行視覺注意相關任務的訓練后,發現能夠提升閱讀障礙兒童句子閱讀的準確性;另外有研究者發現知覺學習訓練可以提升漢語閱讀障礙者的閱讀流暢性。在實際干預過程中,判斷究竟哪些閱讀過程存在問題,開展有針對性的訓練才能取得效果。
同時,閱讀障礙干預介入的時間十分重要。大腦的神經可塑性會隨著年齡增長而減弱,因此,早鑒別早干預能獲得更明顯的效果。研究表明,要取得相同的效果,在高年級進行干預比在低年級進行干預投入的教學時間要多幾倍(四年級2小時、幼兒園0.5小時)。在實際教學中,老師應持有“盡早發現學生閱讀行為的異常,盡早建議家長到專業機構進行診斷,盡早讓閱讀障礙兒童接受干預治療”的應對態度。
最后,我們要接受即使積極干預治療,部分閱讀障礙者也無法達到同齡人閱讀水平的事實。即使這樣并不妨礙閱讀障礙者同樣能夠在各個領域取得很高的成就,比如,藝術家達·芬奇,發明家愛迪生,物理學家愛因斯坦,美國總統肯尼迪,蘋果公司創始人喬布斯。他們都充分發揮了自己的潛能,擺脫了閱讀困難帶來的負面影響。每個人的腦都是獨一無二的,當我們談論“閱讀腦”的時候,并不意味著真實存在一個“標準的閱讀腦”。因而,對待閱讀障礙,挖掘他們的潛能也許比訓練他們達到“標準”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