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律師事務(wù)所

梁麗紅

晚飯后送走委托人天鳳嬸，鄒天平回到“村口律師事務(wù)所”，一根煙接著一根煙地抽，始終沒有開燈。

鄒天平家的房子地處蓮花村村口，鄒天平的律師事務(wù)所就設(shè)在他家的西屋。當初，靠開雜貨店供養(yǎng)他讀完大學(xué)的母親病癱在床，鄒天平毅然辭掉學(xué)校推薦的工作，回到蓮花村開了這家村口律師事務(wù)所。

粵地是一個開放性和包容性極強的地區(qū)，蓮花村一帶隸屬郊區(qū)，人氣卻很旺，居住著大量的外來務(wù)工人員，包括外國友人。他們來自五湖四海，魚龍混雜。

隨著時間的推移，鄒天平的村口律師事務(wù)所，成了蓮花村一帶的“老字號”。多年來，鄒天平秉持著不偏不倚、勤勉盡責、一以貫之的初心，為街坊鄰里們排憂解難。

久而久之，一些事情就變了樣子。用鄒天平老婆朱美娣的話說，律師干成居委會大媽，不如把事務(wù)所關(guān)了開家庭餐館。

當然，這只是朱美娣的個人主義，實際上鄒天平和他的村口律師事務(wù)所，在蓮花村一帶是有口皆碑的。朱美娣對此嗤之以鼻，她總是把那藍皮賬本啪的一聲甩在雜貨店的柜臺上，對著贊譽鄒天平的人長嘆：“唉！還不是驢糞蛋子外面光！”

鄒天平也不分辯，他心里明鏡似的，賬本上的律師費有多少是收不回的爛賬：劉志明的飯店賠到?jīng)]錢買票回老家；李強那小子發(fā)了點兒橫財，就人間蒸發(fā)了……

鄒天平也苦惱過，但這苦惱又完全不影響他對律師職業(yè)的熱愛。鄒天平總覺得，人這一生，除了衣食住行，還應(yīng)該有一些更高級的追求，朱美娣卻不懂。這樣一想，鄒天平也就不屑于分辯了。

唯獨老袁的案子，讓鄒天平從業(yè)以來第一次感到搖擺不定，畢竟還牽扯上了小念。

上個月28號，劉筱筱開著一輛嶄新的保時捷卡宴，一邊忙著發(fā)朋友圈，一邊和朋友通過微信語音聊天。當她經(jīng)過蓮花村村口時，撞上了拾荒者老袁。劉筱筱一腳急剎車后，看見倒在血泊中的老袁雙腿微微動彈了一下，便再次踩下油門從老袁身上碾過才停車。

劉筱筱二次撞人的經(jīng)過，朱美娣在監(jiān)控錄像里看得心驚肉跳。查看雜貨店的監(jiān)控錄像，確保沒人順手牽羊是朱美娣每天晚上的常規(guī)工作。

老袁的老婆天鳳嬸，悲痛欲絕地請求鄒天平幫她打官司，替她主持公道。

很快，劉筱筱的父親也登門拜訪了，他老淚縱橫地對鄒天平說：“我深深地明白故意撞人致死的嚴重性，是我教女無方。筱筱聽信了外面那些亂七八糟的‘出了車禍，殘不如死，撞殘了得一輩子訛著你的傳言……你們二位把小公子教育得如此優(yōu)秀，實在讓人生羨。”

看著劉筱筱的父親為女兒放下身段、委曲求全的樣子，朱美娣的心忽然就軟了。但真正改變朱美娣的并不是這一時的惻隱之心，而是兒子小念。

小念是個愛學(xué)習(xí)的孩子，成績在班里也一直名列前茅，這讓朱美娣愈加望子成龍。無奈在蓮花村這個學(xué)區(qū)，沒有上得了臺面的好學(xué)校。學(xué)生們多是混日子等直升，校史上也有過靠成績考上附中這樣一類重點學(xué)校的，但概率比中頭彩還低。兒子小念正面臨著小升初的轉(zhuǎn)折點，朱美娣這些日子里瘋了似的四處找人托關(guān)系，可一點兒眉目也沒有。

話題也是劉筱筱的父親挑起來的，話趕話，他竟一口承諾，小念上附中的事包在他身上。朱美娣也明白劉筱筱的父親是沖著那段監(jiān)控錄像來的，但一想到兒子小念走在附中校園里的樣子，就感恩戴德了。

仲夏的月光爽朗而純凈，鄒天平關(guān)掉空調(diào)，打開辦公室的窗戶，一股熱流襲面而來，他覺得有種與自然界開誠布公的痛快。

這痛快卻又是短暫的。“老袁人都沒了，我還要那么多錢做什么？鄒律師你要替我們窮人主持公道啊……”“天鳳嬸要多少賠償金，人家給多少，這是劉筱筱的父親親口說的。即使判了劉筱筱的刑，老袁能活過來嗎？鄒天平，小念不是我一個人的兒子。”鄒天平的腦海里再次交織著天鳳嬸懇切的委托和老婆朱美娣苦口婆心的勸告。

推開臥室的門，鄒天平看到朱美娣正一絲不茍地在幫他熨燙明天上法庭要穿的西裝。燈光下的朱美娣瘦得棱角分明，帶著早衰的老相。從什么時候開始，朱美娣就變得人老珠黃了呢？鄒天平努力地回憶著，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心忽地疼了一下，針扎似的。

手心里存著老袁車禍視頻的U盤被鄒天平捂出了汗。鄒天平潤了潤喉嚨，把U盤放在了朱美娣右手邊的柜臺上，說：“這東西，你處理吧。”

朱美娣訝異地舉著熨斗想要對鄒天平說些什么，鄒天平卻擺擺手，轉(zhuǎn)身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朱美娣把一桌豐盛的早餐準備好時，卻發(fā)現(xiàn)鄒天平已經(jīng)不吭不響地出門了。看著一桌子熱氣騰騰的飯菜，朱美娣沒有生氣，因為她今天心情好得很。

運氣來了真是擋不住，一早遇上大金主，史無前例地賣了一整箱香煙，還是中華牌。朱美娣哼著小曲整理貨架，也不知怎么了，手中的雞毛撣子忽地定在了貨架上。她扔下雞毛撣子，行色匆匆地地往臥室去了。

朱美娣清楚地記得，鄒天平昨晚就是把U盤放在儲煙柜的臺面上的，可是整個臥室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也沒有看到U盤。豆大的汗珠從朱美娣的額頭上滾下來，她不敢想象，U盤此時如果落在他人之手，會是什么后果。

電話鈴響了，是鄒天平打來的。朱美娣慌忙抓起手機，在要按下接聽鍵的那一刻，她又突然遲疑了，指尖在手機屏幕上方顫顫巍巍，半晌才摁下去，仿佛這個綠色鍵是讓一顆炸彈爆炸的按鈕。

電話那端傳來鄒天平的聲音：“對不起，老婆，U盤你不用找了。”

“鄒天平你個王八蛋！……”朱美娣梨花帶雨地對著手機吼道。

“劉老師讓你下午去一趟學(xué)校，小念在全市競賽中成績優(yōu)異，被附中破格錄取了。”鄒天平有力而不動聲色地補充道。

“你說什么？你再說一遍……”朱美娣一個激靈，語無倫次地追問。

“我說，王八蛋的兒子，小念，被附中——破格錄取啦！”這一次，鄒天平也是吼著說的。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