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寒三友圖

行吟水手

作為鄉(xiāng)間小鎮(zhèn)懂文墨的人，石丑松、喬雪竹、庾瘦梅這三人以辭章書畫聞名，但皆困于禮鎮(zhèn)這塊彈丸之地，聲名不出閭巷，淪落市井，與引車賣漿者流為伍，過著并不“寫意”的日子。在禮鎮(zhèn)人眼里，只能算落魄的小文人。

石丑松跟他的名字一樣，長得很丑，怎么看都不像個詩人，但他偏就是個雅人。石丑松這個詩人，書畫并非其長項，詩詞乃本色當行。他在院角筑一茅屋，在屋子前后栽植了菊花，為茅廬取名“菊齋”。每年菊黃蟹肥時，石丑松都要邀請喬雪竹和庾瘦梅前來賞菊，詩酒雅集。螃蟹他們是吃不起的，三人就以水果下酒，其樂融融。石丑松除了閑暇時讀讀書，寫寫詩，大多時間，他都得去街上賣水果。說得風雅點兒他是個詩人，說白了其實就是個果販。石丑松一年三節(jié)不是在鄉(xiāng)下買水果，就是在禮鎮(zhèn)大街上賣水果。他的水果品種多，也新鮮，夠斤兩，價格公道，老少無欺，生意還不錯。一家人每日糙米青菜地過活，亦說得過去。

石丑松一年里最得意的日子是元宵節(jié)。元宵佳節(jié)，春宵賞燈之會，百姓云集，詩謎書于燈，映于燭，列于通衢，任人猜度。出謎者，正是石丑松。當晚，禮鎮(zhèn)耍龍舞獅之后，接下來就是公眾猜謎的時間。那些寫在紙燈籠上的燈謎，全是石丑松自擬的。各種燈謎中，他尤其喜愛出字謎。“春雨喜獨眠，什么字？”石丑松信手拈來。大家在紙上、手掌上劃拉著，和左右的人展開討論。最后，無解。石丑松孩子似的哈哈大笑，講開了：“有雨肯定沒太陽，所以春無日。獨眠，說明無夫。‘春去掉‘日、去掉‘夫，答案不就是個‘一字嗎？”大家“哦”一聲，恍然大悟。石丑松頗為自得，開心得不得了。

喬雪竹在禮鎮(zhèn)開了家紙火鋪，專賣喪葬用品。那年頭，天災人禍也多，可不少死人，生意勉強還行。他幼時臨過《多寶塔感應碑帖》，幾十年斷斷續(xù)續(xù)練下來，寫得一筆好顏體。禮鎮(zhèn)人不大懂書法，只是覺得喬雪竹的毛筆字寫得很“黑”，像那么回事。他和石丑松、庾瘦梅是知己。他的字，那兩人都認為一筆一畫穩(wěn)健圓融，火氣盡斂，有簡靜、和雅之氣。

喬雪竹一年中總有那么幾回被禮鎮(zhèn)辦喜或者舉喪的人家請去，替他們寫婚聯(lián)、挽聯(lián)。那些人家覺得婚聯(lián)或挽聯(lián)畢竟代表了自家的“門臉”，是馬虎不得的，便將喬雪竹請到家里去。待他凈手后，敬上香茶，這才告訴他有哪幾個房間須配上對聯(lián)。這些規(guī)矩，其實喬雪竹都懂，是不須吩咐的。喬雪竹在現(xiàn)場研墨展紙，略一沉吟，便筆走龍蛇，所書內(nèi)容，深得主家首肯。寫畢，他看著主家將上下聯(lián)貼妥當了，就朝主人拱拱手，揚長而去。隨后，主人家便讓幫傭給喬雪竹提一條魚、端一碗梅菜扣肉，外加一壇老酒送過來。喬雪竹客氣一番，收下了。紅白大事，替人幫忙寫對子，是不好收潤筆的。當晚，他便邀石丑松、庾瘦梅前來一敘。

廋瘦梅的父親是個鄉(xiāng)間畫匠。庾瘦梅幼承家學，并廣學博覽，到他父親去世時，弱冠之年的他已經(jīng)青出于藍，畫得有模有樣了。庾瘦梅人到中年后，主攻畫梅。他筆下的梅花，枝干瘦硬峭拔，風標獨樹，凸顯出梅花的清奇冷峻，有空里疏香、風雪山林之趣。他在居室一壁畫上梅花，取名為《梅香圖》。畫上由老友石丑松作詩，喬雪竹題字，寫的是：“適才雪猛撲小窗，忽而無風也無浪。君有梅花我有詩，若有若無一縷香。”只是，靠畫畫，掙不了多少。他家開著個雜貨鋪，或多或少，也能弄倆錢，日子過得不咸不淡。

早些年，庾瘦梅初次去州里進貨，干了一件長臉的事。卻說那日，他初到州城，人生地不熟，隨身行李雇請一個挑夫挑著，去找旅店。誰知剛進城門，挑夫三轉(zhuǎn)兩轉(zhuǎn)，就不見了蹤跡。一般人遇到這樣的事兒，不是著急上火，就是自認倒霉。他倒不慌，借來一支畫筆、一張白紙，唰唰幾下就將挑夫的相貌畫了出來，然后拿著畫像去了警察局。很快，那個挑夫就被捉拿歸案，庾瘦梅拿回了自己的行李。

這年，適逢災荒。到了年底，大家的日子都不大好過。一天，三人便在一起商量：“快到年關(guān)了，咱們合伙賣一次春聯(lián)和年畫，賺他幾個錢也好過年。”石丑松主動包攬了賣年畫和春聯(lián)的活計。他說：“弟既不能書，又不能畫，拋頭露面早成習慣，就由我負責到大街上去售賣，你二位坐等分錢即可。怎么樣？”那兩個都同意。于是，從喬雪竹的紙火鋪拿來紙張，由石丑松動手裁成大大小小可供書畫的尺寸。喬雪竹與廋瘦梅便提筆蘸墨，在上面寫寫畫畫。石丑松幫他倆在一旁抻紙研墨。三人忙得不亦樂乎。

不幾日，到了該賣春聯(lián)、年畫的時候，孰料，石丑松起夜時一腳踩空，崴了腳，腳踝腫得老高，只能躺在床上。春聯(lián)和年畫是不能積壓的，得及時賣掉，若留到明年，日久褪色，就沒人要了。沒法子，喬雪竹和庾瘦梅只好硬著頭皮，在大街上擺了個地攤，又拉起一道繩子，掛上了書畫。賣字畫這活兒他們還從來沒在大街上干過，站在大庭廣眾面前，他倆覺得蠻不好意思的。就這樣賣了三天，到了農(nóng)歷臘月二十八下半晌，天下起了雪，那些春聯(lián)、年畫總算賣完了。一算賬，除去喬雪竹的紙墨錢，還真賺了幾個。看來，能勉強過個年了。晚飯前，喬雪竹和庾瘦梅將賺來的錢鈔均分為三份，順便在街市上稱了兩斤豬頭肉，打了一葫蘆酒，冒雪去了石丑松家。

兩人進了“菊齋”，石丑松正對著冷清清的屋子發(fā)呆。喬雪竹和庾瘦梅將屬于石丑松的那份錢交到了他手上。

石丑松愣住了。

“丑松兄，腳好些了嗎？這點兒錢，是賣書畫賺來的，明天讓嫂子去購置些年貨吧。”喬雪竹說。

庾瘦梅揚了揚手里的酒肉，笑著對石丑松說：“丑松兄，讓嫂子快把火爐子捅開，添點兒炭，一會兒咱哥仨好好喝兩杯。”

酒過三巡，石丑松的眼圈漸漸發(fā)紅，說：“二位老兄，你們一來，我一下子有了精氣神。弟有個不情之請，過會兒，咱們合作一幅畫，瘦梅兄主筆，我出句，雪竹兄題寫，就叫《歲寒三友圖》，可好？”

“松竹梅歲寒三友，正好對景！”

“妙極！”

屋外，大雪飛揚。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