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楚途

太陽就是個大火球，把大地烤得灼熱。一眼望去，廣袤的曠野無邊無際，看不到有農夫耕作的身影，這天氣實在是太熱了。

墨子走得饑渴難忍，他蹲下身來，薅了一把路邊的荊草塞在嘴里嚼，吞咽著滾燙的液汁……已經走了七八日，他知道離楚國的郢都沒有多遠了。他此行的目的，是要勸說楚惠王止戰，勸他不要去攻打宋國。他覺得此行很有可能實現目的，一則他和楚惠王是老熟人，能說上話。二則他有名望，并不比孔丘先生遜色，非儒即墨，這是天下人對他的評價。

太陽下，他的臉龐更顯得黝黑，搭上他穿的那身黑衣服，在耀眼的光照里行進的他，看上去就像是一個黑色的霹靂。他是光著腳丫子走路的。多少年來，赤腳走路早已是他的習慣。

他實在是走不動了，兩只腳疼得如刀割一般。他坐在地上，撫摸著磨滿厚繭的兩腳，厚厚的繭子都磨破了，流血了。他從衣服上撕下兩個寬寬的布條，裹在腳上，站起身試著走走，疼痛減輕了許多。接著走吧，趁暮色漸濃，有涼爽的微風吹過。

到郢都的時候，他掐指算了算，自己整整走了十天的路。心想，先不去見楚惠王，先見見他的老朋友公輸班，因為公輸班是魯國人，又是天下聞名的大木匠，所以世人都稱他魯班。他是被楚王慕名請到楚國，為楚國打造了一種攻城的工具叫云梯，矗起來高得簡直就像到了云彩里一樣。這讓各國都膽戰心驚，尤其是宋國，被這種武器嚇壞了。

墨子見到了魯班，魯班猜到了他的來意，但還故問：“老朋友啊，你怎么來這里了？”

墨子說：“哎呀，沒有辦法，我前來找你是想讓你幫我一個忙。”

魯班說：“我能幫你做什么啊？盡管說，盡管說。”

墨子說，“我是想讓你幫我去殺一個人。”

把魯班說得十分驚詫：“抱歉，這個事兒，我可是幫不了你。”

墨子話歸正題，一臉的嚴肅：“你幫不了我，但是你為什么要幫著楚國殺人？你造了云梯，城破門開，多少百姓要生靈涂炭？”他的話把魯班說得自知輸理：“這、這是楚王叫我這么做的，我也是沒有辦法啊。”

墨子說，這樣吧，你領著我去見見楚王。他和楚王不是沒打過交道，他曾經和楚王講道理，楚王說他講得是有道理，但都是用于平民百姓的。而他是這么解釋的，不管是誰提出的建議，行之有效就應該采納，比如藥，不過是一把草根，天子吃了可以治愈自己的病，難道會因為草根普通而拒絕吃藥嗎？那一次，他把楚王說得是口服心服。這一次來勸說楚王，他更是信心滿滿。

魯班應允，他們一起來到了王宮大殿。楚王待之以禮，與墨子談治國理政，交談甚歡。墨子給楚王講了一番“非攻”的大道理，楚王對此早有所聞，但還是耐心聽著墨子的講述。一旁的魯班暗自發笑，他承認這位墨先生口才好，能說，他知道墨先生說話的特點，習慣彎彎繞，繞來繞去總是把人繞進去。

不出所料。他切入了來意：“聽說大王要去打宋國？我覺得不可為之。”楚王說：“哦，先生你對此有何高見？說來我聽。”

墨子就說一鼓作氣說了一番話：楚國啊，你想想看，楚國的國土大吧，方圓五千里，物產豐富。那宋國就五百里的小國，人又很窮，地也貧瘠，打下它不就是添一個累贅嗎？再說了，楚王你坐的是華貴的馬車，還稀罕別人的破車？你身上穿的是繡花錦衣，還要搶別人的破衣裳，這真是有點掉價。所以，攻打宋國這般勞民傷財的事，你應該不會去做的。

一番話把楚王說得連連點頭，“說得有道理，有道理！”

魯班急忙插言道：“楚王啊，不攻打宋國，那我造的云梯不就白費功夫了嗎？”

“哦。”楚王又有些猶豫了。

墨子急了，黝黑的臉上，一雙錚亮的眼睛顯得更大。“你有云梯，你能攻，我能守，你也是打不敗我的，咱們現在就比試比試！”

魯班不甘示弱，比試就比試，也不是沒有和你比試過，前幾年你墨先生造木鳥三年才造成，飛了一日就掉到地上了。而我削竹子木屑做成鵲，做成后飛了三天沒有落下來。來來來，比試就比試。兩人的較勁讓楚王也來了興致，要看看他們到底是誰輸誰贏。

墨子解下腰帶在地上圍成了一圈，“這是城墻”，他又找了幾個木塊支在腰帶的周圍：“這是你的攻城器械。”兩個人就鄭重地比畫了起來。

“我現在用云梯攻城。”

“我用火箭燒云梯。”

“我用撞車撞城門。”

“我用滾石檑木砸撞車。”

“我挖地道攻城。”

“我用煙火熏地道。”

……

幾招下來，魯班皆敗。把觀局的楚王看得哈哈大笑，連聲夸獎墨先生本事高，高人一等。

魯班紅著臉，有些掃興，但他還是詭秘地一笑：“我還有打敗你的辦法，但我就是不說。”

“我知道你還有什么辦法。”墨子仰著頭、瞇著眼睛，不看他。

他們把楚王說得糊涂了，“你們倆是在打啞謎是吧？”楚王說。

墨子走近楚王的面前說：“他的辦法我是知道的，他不就是想把我殺了啊，以為殺了我就可以取得攻打宋國的勝利了，哈哈！但是他不知道，我在宋城早就布置好了三百軍士，我把我的辦法早就傳給了他們的每個人，他們在就在城頭等候你們多時了。”

楚王聽了，愕然。魯班聽了，將信將疑，但也無話可說了。

轟隆隆、轟隆隆……大殿外面響起了雷聲，震得大殿的窗戶娑娑地發顫。殿外正是晴天，干打雷！殿里的人都驚呆了。

楚王端坐在位，對墨子、魯班和殿里的所有人說：“算了，算了，我決定采用墨先生的主張，楚國不攻打宋國了。”

宋國避免了一場戰亂。

……

很久很久之后，后人們發明了兩個成語，一個叫墨守成規，一個叫班門弄斧，不知道是不是根據這兩個人而成，其貶義其褒義真的是說不清楚了。這是后話。

要說的是，墨子為宋國立下了大功，但宋國人對此并不知曉。那一天，他告辭了楚王要到宋國去。眾人為他送行，看著他那黑色的臉，黑色的衣服，依然光著的腳，感受著他的神秘莫測。他那黑色的身軀在原野中漸漸遠去、變小，成為一個移動的黑點。

來到宋國的時候，墨子已疲累不堪。驟然間就下起了傾盆大雨，淋得他喘不過氣來，他趕忙來到一家屋檐下躲雨。門“吱扭”一聲開了，主人看著他黝黑的臉、被雨水緊貼在身上的黑衣服，現出驚愕的神色，他對他說：“你是誰？你不要在這兒，你走開吧！”大門又“吱扭”一聲地關上了。

墨子淋在了雨里，雨下得更大了，但把那一軀黑色淋洗得更加醒目。

【作者簡介】丁肅清，教授，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創作小說和散文，并進行小說和散文理論研究。出版長篇小說、小說集、散文集和文藝理論等著作10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