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桃車

核桃與柿餅一樣，雖然都是樹上結的，卻不算水果。水果入口不久，便尿了，沒感覺了;而核桃柿餅吃下去，能充饑。所以我稱這兩樣東西為“樹上的糧食”。核桃又稱胡桃，應是從陸路傳入中國的。

冠以“胡”字的，大抵是西北之外來的，如胡椒，胡芹，胡蘿卜，等等。從海洋上來的，標志個“洋”字，洋火，洋釘，洋槍等，統稱為“洋貨”。

隨著日月相推光陰過，核桃早由洋貨演變為土特產。鄉人進城公關，拎袋核桃見面禮，要托的人物嘴上打哈哈，心里嘀咕啥年代了虧你想出拿來這個什么玩意兒嘛！

還別說，核桃確實能做出好玩意兒來，那便是核桃車。我小時候就跟伙伴們玩過核桃車，制作過程頗具技術含量，不亞于刺繡鴛鴦戲水。挑一個鼓圓的大核桃，先將核桃尖兒磨平，磨平處輕輕錐眼兒。要有耐心，不然使勁稍一大，核桃就給錐炸了。下來給核桃屁股錐眼，旋轉，捻弄，錐尖兒同步緩緩地磨銼眼壁。接著給核桃兩邊各鉆兩眼，眼距很近，目的是隔斷眼兒。現在，核桃有了六個眼兒，從眼兒將核桃仁及夾隔戳成碎末，輕輕磕出來，磕干凈，一個空殼核桃就成功了。

然后制作發動機。削成小拇指寬兩截竹片兒，二寸半長，中部剔個低凹，兩片相扣，咬合成十字架。在此十字架中間，鉆透一個小眼兒，揳進一根細竹棍兒。下來找細線，需要四節線，納鞋底的麻繩線就好，紡線繩也行。四節繩線將十字架腰綁緊，線頭拿牙齒揪細，唾沫抿尖，才能穿進針孔——依次由核桃頭部眼兒探入、邊孔兒斜出線頭、揪出來。四節繩頭皆出了孔吧？分別打結成環。隨之插入十字架，插出核桃屁眼三四寸，宣告竣工。

玩法很簡單，先是手動旋轉十字架，跟發動手扶拖拉機一樣。十字架旋轉了慣性，立馬兩手開扯，一拽一松便是。拽則十字架右轉，松則十字架左傳，十字架全然一個螺旋槳，其音嗡嗡嗆嗆，仿佛八千只蒼蠅同唱“贊糞歌”。扯拽松放頻繁時猛一丟手，核桃車就飛了。

有次課間休息，操場上比賽核桃車。一個同學的核桃車最是引人，因為誰都沒見過那么大的核桃，連老師都夸簡直是個“縣長核桃”！螺旋槳更是長達六寸——只見那同學拽、拽、拽，猛一松手，核桃車就飛了，直飛進老師廁所門——

廁所里恰好正蹲著語文老師，面對一個飛車直撞鼻子，嚇得腦袋一偏、尻子一坐，糊臟了。外面同學當然沒看清，就只見老師走出來黑著臉，揚手要打人的樣子。但那只手，也就空氣里狠抓一把，猛的撇掉完事。

老師不分青紅皂白，將五個玩核桃車的同學一并罰站。放學后又扣押不放，追罰，罰五個同學各抄十遍毛主席的一條語錄：

“我們希望和平。但是如果帝國主義硬要打仗，我們也只好橫下一條心，打了仗再建設。每天怕戰爭，戰爭來了你有什么辦法呢？”

最后一句多數人不知道，我們因為受罰，老師嫌抄短了不解氣，就讓我們多抄了這句，所以記憶至今。

【作者簡介】方英文，陜西鎮安人。1958年出生，1983年西北大學中文系畢業。陜西省作家協會副主席，中國作家書畫院院士。發表各類作品五百余萬字，長篇小說《落紅》（獲首屆柳青文學獎），出版過英文版小說集《太陽語》，阿拉伯文版小說集《梅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