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段時間,李或喜歡蹲在樹下,望著云彩發呆。那云彩一朵一朵的,叫著,嚷著,唱著,扎實起翅膀從他面前飛過,閃得他眼花繚亂。他揉揉眼睛,再伸長脖子去追逐那一朵一朵的云時,就發現先前的一朵朵變成了一片片。一片片的云就涌動著,舞蹈著,追逐著,風一樣撲向了林間那爿人工池塘。撲通撲通,撲通撲通,一片片的云就扎進水里,等再從水里冒出頭來,就又變成一朵一朵的了,花兒一樣散開了。李或這時候就笑了,他站起來,蹦了個高兒,又蹦了個高兒,喊了一聲,云云云,白云浮綠水,白云撥清波——
李或看的不是云,是鴨群,白色的鴨群。
其實李或開始不是養鴨,是養豬。哦,其實再開始,李或也不是養豬,是辦汽車配件廠。李或辦廠子賺了一些錢,在縣城里買了房,給兒子也娶了媳婦。李或就覺得可以放松了,可以玩玩兒了。玩兒別的咱就不說了,他偏偏玩兒上了錢。李或腦瓜兒靈活,開始贏了不少。錢多了心野了,李或就被同伴兒攛掇著,去了趟澳門。李或老婆還以為她出去聯系業務了呢,就指揮著工人加班加點的生產,萬一李或要定個大合同來呢?這廠子里的貨供不上可不行!等到老婆將產品都打好包靜等著發貨的時候,李或回來了,后面還跟著幾個鳥語花香的南方人。南方人說,李或賭博輸錢了,輸大錢了,這廠子連同這貨物都已經被抵押了,他們是來接管廠子的。老婆聽了,一下子就昏厥在了包裝箱前。等李或將她撅把醒了后,她吐了李或一臉血,李或你還挺重感情的,你咋沒……沒把我押上呢?
老婆去城里和兒子一起過了。李或就留在了村里的老宅。李或還想干點什么,沒錢了,什么都干不成。負債累累的李或就成了貧困戶。
李或養豬是在田耘的幫助下開始的。田耘是縣上下來的扶貧隊的,她給李或爭取到了100頭扶貧仔豬,在李或已經撂荒的責任田上幫他建起了養豬場。田耘說,李或大哥,仔豬的錢不用你出,蓋豬舍的錢先記你賬上,等豬出欄賺了錢,再扣你的!李或嘿嘿一笑,那我要是賠了呢?田耘把腳一跺,賠了錢我替你出!說完,扭頭就走,走了幾步卻又折回來,田耘粉嫩的臉就在春天的風里通紅著,她用手指著李或的額頭大聲嚷著,李或,你如果還是個男人,你就給我把錢賺回來,否則你就是個窩囊廢——
李或不是窩囊廢。李或總覺得田耘的手在他的額頭上點著,他就認認真真地養起豬來。沒想到,這一年,非洲鬧豬瘟,波及到了國內的二十多個省。李或的豬死了幾十頭,沒死的,也被防疫站來的一群人捕殺深埋了。
李或一年的辛苦白費了。他提著喝剩下的半瓶牛欄山醉醺醺地找到田耘,我的豬,我的豬沒了,你說的,賠了,蓋豬舍的錢你可是出哦!田耘奪過李或的酒瓶子,輕輕的說,你放心,我說話算數,我出——
田耘不但給李或出了蓋豬舍的錢,第二年還想再給他爭取100頭扶貧仔豬。李或把頭搖成了撥浪鼓,他說姑奶奶,你饒了我吧,就是說出個大天來,我也不養豬了,我還是當我的貧困戶吧!田耘不想讓李或當貧困戶,就又給李或爭取來了扶貧鴨,肉鴨,1萬只呢!李或看到幾拖車的純白的毛茸茸的小鴨仔,像一片云一樣在他面前飄著,李或曾經當過文學青年的詩情畫意就被勾上來了,田隊長,這一片云我要了。田耘被李或鬧蒙了,什么一片云?李或說,一片云就是一片云!
李或把豬舍清空,改成了鴨舍。田耘帶人給鴨舍消了毒,又幫李或挖了一個人工池塘,種上了一地楊柳。田耘對李或說,這是林下生態養鴨模式,我從南方引進的。李或說,飼料呢?1萬只鴨子可是得不少的飼料呢!田耘說,也是南方供應,咱們扶貧對口廠家,在縣里設有供應站。
從那時起,李或的天空上就有了一片云,一片白云。李或就沉浸在對白云的向往之中。在他的向往里,一片片的白云就變成了一張一張的大團結,這是他貧困翻身得解放的美麗的白云。
但云是可以變化的,到了春節,肉鴨要出圈上市的時候,冠狀病毒席卷全國,封村了,封路了,封城了。李或天空上的白云就變成了滾滾烏云。烏云之下,喂養鴨子的飼料沒有了,給飼料廠打電話,飼料廠說運輸車不讓上公路;給供應站打電話,供應站說,我們這里有涉武(漢)人員,自行隔離半個月。看著圈里的,林下的,池塘冰上的嘎嘎叫的鴨子,李或急啊,他比鴨子還餓。他開著小三馬子,從養鴨場突突突突地開著,想去村里借點玉米稻谷啥的,給鴨子臨時墊補墊補。可是村口堵上了。村干部們扯著紅標語,戴著紅袖標,不讓他靠前,對他喝五吆六的,還扔給了他個一次性口罩。
李或蔫蔫地回了養鴨場。一群鴨子像一群狗一樣圍上了他,追逐著他,撕扯著他,有只鴨子還一口把他的鞋子啄了個窟窿。李或不干了,他拿起一把挖池塘的鐵锨,向鴨子拍去,那只啄他鞋子的鴨子立時成了扁鴨。你叫啊,你啄啊,鴨子不叫,李或更來氣了,他掄起鐵锨,沖進鴨群,手起锨落,一拍一個準兒,一下子拍下去了200多锨,直到鴨毛漫天,鴨血橫流,李或才喘著粗氣趴在了鴨子身上,拍死你們,我看比餓死你們強!
李或和他的鴨子成了網紅。直到疫情過去之后多年,李或也不知道他拍鴨子的小視頻是誰錄制并傳播到網上的。這小視頻引起了轟動。有領導把小視頻轉給了田耘。那時候作為衛健委工作人員的她,已經請求上了抗疫第一線。但她還是打電話請示了縣里鄉里,給李或開了綠色救助通道,可以讓消毒車跟著,去飼料供應站拉飼料。李紅把這個消息告訴李或的時候,李或抱著鴨子正哭得地動山搖,他說,田隊長,我這些死去的鴨子怎么辦啊?鴨子疼,我也疼啊!田耘略一沉吟說,李大哥,別急,你把鴨子送到我們小區門口超市,我動員一下小區鄰居,讓他們線上按市場價訂購,由專人派送!
李或就消好毒,戴好口罩,順著田耘給他開辟的綠色通道進城送鴨子了。當天,封閉多日的小區居民吃上了李或親自宰殺的鴨子。綠色,環保,新鮮!李或給田耘發去了一條信息:田隊長,鴨子我不能收費,捐給了小區,期待你安全歸來,陪你看那一片云!
李或說這話的時候,他知道他的鴨子又都活過來了,它們叫著,嚷著,唱著,扎實起翅膀從已綻新芽的楊柳間飛過,變成了一片片祥云。
【作者簡介】蔡楠,中國作協會員、河北作協理事,曾就讀于魯迅文學院第十七屆中青年作家高研班,河北文學院第10、11、12屆簽約作家。先后在《人民文學》《中國作家》《民族文學》等刊發表作品。著有《行走在岸上的魚》《白洋淀》《拿著瓦刀奔跑》等作品集20部。曾獲《人民文學》優秀作品獎、冰心圖書獎、中國小小說金麻雀獎、中國小小說事業推動獎等獎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