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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黃昏靠岸

2020-06-22 13:24:24丁伯慧
山西文學 2020年5期

1

春分過后,天就亮得早些了,氣溫也應該開始轉暖。但是天上下著雨,氣溫并沒有預想的高。比較麻煩的是,“春分有雨到清明,清明下雨無路行”,預示著今年春天的雨水會比較多。叢靜剛剛出了門,又把腦袋縮了回來,趕緊從包里掏出傘,撐開,這才出門。她聽到后面男人的聲音追了上來,晚上我不回來吃飯,你自己吃吧。

叢靜“嗯”了一聲,聲音比較小,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她穿過濕漉漉的田埂,到鎮上去。路上有些滑,她走得比較小心,稍一分神,就有幾滴雨從傘骨上滴下來,砸在黑色的雨靴上。她的眉頭皺成了一團,步子快了一些。今天早上她原本沒有課,但是二班的陳老師結婚去了,她要幫他代一節課。

站到講臺上以后,她的精神就好多了。多年以來,三尺講臺一直是她喜歡的地方,是她的精神支柱。講臺上突然由一個五大三粗的男老師,變成了一個身材窈窕的女老師,學生們開始嘰嘰喳喳地議論開了。叢靜沒有吱聲,她慢條斯理地整理好教具,打開PPT,這才朝臺下掃了一眼,臺下立即安靜下來了。

同學們,開始上課之前,先問大家一個問題,什么是歷史?

過了片刻,從角落里傳來一個聲音,歷史就是過去唄。

還有呢?

一個女生回答道,歷史就是記下來的事情。

還有嗎?

又沒聲音了。過了五六秒鐘,第一排的一個男生突然舉起手來,手舉得高高的,像是叢林里突然冒出的一面旗幟。叢靜沖他點了點頭。男生站了起來,高聲答道:歷史就是上下五千年!

她示意他坐下,說道,同學們,你們答得都對。但是,還有一點你們沒有答到。

她頓了頓,提高了嗓門。

歷史就是現在!現在每時每刻發生的事,也都是歷史……

她的課贏得了滿堂喝彩,就連來聽課的教導主任都不住地點頭。這沒什么。她早習慣了,習慣了被贊揚,習慣了代表學校參加縣里市里的各種教學比賽。而這,只是普通的一堂課而已。下了課,她走進了辦公室。她的辦公室靠南邊,抬頭就是山。淅淅瀝瀝的雨落到松樹上,又沿著松針滴下來,滴到窗臺上,無聲無息地,就打濕了她放在窗臺邊的文竹。也打濕了她的回憶。就像多年以前,同樣下著雨的那個晚上。

但是她沒有時間回憶,教導主任追了過來,沖著她大聲說道,叢老師,下午三點鐘的教研會,要請你發個言,你準備一下,講一講,好好講一講啊!

她點了點頭,答應了下來。

她打開了作業本,正準備批改,辦公室的鐘老師又走了過來。鐘老師是個中年婦女,因為保養得好,看起來就像個三十出頭的人。這個年齡的人家里基本上都已經擺平了,老公、孩子和錢,一樣不缺,有的是時間給生活找點兒樂趣。這個樂趣,最好是從別人身上找,既有成就感又沒風險,還順便搞了人際關系。最近,她最好的目標就是叢靜。鐘老師說,小叢啊,昨天一直沒碰到你,今天正好你在,我把這個偏方給你。據說這個偏方靈著呢,不光可以讓你順利地懷上,還可以讓你生個兒子。

叢靜有些哭笑不得,但最終還是選擇了笑。她勉強地笑了笑,接過她遞過來的那張有些發黃的紙,還被迫感謝了她一番。

鐘老師又叮囑了一句,對了,要和你老公一起吃啊。老中醫專門叮囑過的,要兩個人一起吃才有效!

她有些走神,要他一起吃?要“他”一起吃嗎?

2

叢靜站在碼頭邊,風有些大,有些冷,吹得她睜不開眼睛。但是她還是看到了那艘船的遠影,也聽到了熟悉的船笛聲。一聲長長的笛聲,像是從另一個世界破空而入,闖了進來,把她的耳朵塞得滿滿的。隨后船就到了。一艘高大的船。她要努力地仰著脖子,才能看到樓上的人。她看到張曉軍從臺階上走下來。他已經脫下了工作服,換上了一身便裝。依舊是米黃色的夾克,藍色的長褲。近了,就可以看得到他那張娃娃臉了。兩邊兩個碩大的酒窩,幾乎要把整張臉都侵占了。他也看到了她,遠遠地笑了,酒窩就變小了,但也變深了,深得可以裝得下滿滿一大杯好酒。好酒是好鎮自產的酒,名字就叫好酒,一杯就可以讓遠道而來的水手們醉了。

她撲在他的懷里,貪婪地吸著他身上的味道。雖然換了衣服,他的身上還是帶著一絲咸味,她喜歡這種味道。她把他抱得很緊,很久都不愿意挪動。在這個變幻莫測的世間,他的懷抱才是最安穩的港灣。他輕輕地拍打著她的背,把她從懷里捉出來,然后牽著她的手,一起去小巴黎吃飯。小巴黎是好鎮僅有的一家正宗的西餐廳。老板是從大城市來的,不知為什么要跑到這個小鎮來開餐廳。所以小巴黎的所有陳設都帶著大城市的味道。灰色的沙發,全歐式的銅掛燈,燈竿上刻著騎士的圖像。頭頂上則是西洋畫,巴洛克畫派的,尤其是魯本斯的畫,幾乎占全了。雖然都是仿制的,但明顯是高仿品,顯示出老板的品味來。這是她最喜歡的餐廳。雖然他對西餐并不怎么感冒,但是只要她喜歡,他就笑嘻嘻地陪著。看著她一只手翹著蘭花指,小心謹慎地切著盤子里的牛肉,他就會開心地笑,露出滿口潔白的牙齒。她喜歡他的笑容,覺得他的笑是最純粹的。她問他海上發生的事情,他笑著反問她,這段時間有什么有趣的事。她就一五一十地講。結果,她成了主講人。講完了,她才想起來,說,我是要聽你講的,怎么我講起來了?

他講故事的時候總是很嚴肅。他說,好吧,我來講一個。他總是這樣拉開故事的序幕。

那一天我是四到八的班。早上三點半就開始值班。在機艙里待了兩個小時后,小吳就來換我,讓我上去透透氣。我爬上了機艙,發現天已經快亮了。你見過天快亮的情景嗎?陸地上的不算。陸地上,你根本不是第一個見到陽光的人。在你的前邊,總還有無數個村子和無數個人,比你先見到。可是在海上,你可以保證你是第一個見到陽光的。那天我就有幸成了第一個。我的腦袋剛剛從機艙里露出來的那一剎那,外面還是漆黑一片,可是突然之間,就像是誰打亮了手電筒,一大片光從遠處飄過來,我的眼前突然一片光明。那是什么樣的光你知道嗎?那是霞光。金色的。霞光里還有人,一個女人。我嚇了一跳,那不是仙女嗎?踩著霞光飄過來了。她越飄越近,越飄越近,我總算看清楚了。你猜是哪個仙女?哇,是叢靜……

聽到這個地方,叢靜就撲到他的懷里,用自己的小拳頭敲打他。他挺著胸膛,讓她打。她打著打著,就變成了摸。她摸著他的臉,語氣非常憂傷,那么厲害的海風,怎么就沒把你的臉吹黑呢?你看看你的皮膚,又白又嫩,我怎么就沒有你這么好的皮膚呢?

他笑著說,這你就不知道了吧。海是最養人的,每天吹兩個小時海風,比什么化妝品都好。

她裝作相信的樣子,那好啊,我也要到海上去。你把我帶上吧。

他說,好啊好啊,我明天就跟老軌說去。

他這樣一個人,怎么就那么浪漫呢?她說,你不是沒談過戀愛嗎?你怎么就這么浪漫呢?

他說,我還浪漫啊。譚笑經常笑話我呢,說我太死板,一點都不懂浪漫。

他不知道,浪漫是兩個人的事。她心中有的是浪漫,他就是浪漫的了。她喜歡他的溫柔。就算是在床上,他也不像一個初學者那樣粗魯。他也是溫柔的,一點一點地,軟化了她,讓她不知不覺地就和他一起融化,融成一體,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然后她喃喃自語著,你說要帶我走的啊。你說話要算話啊。

3

周六下午,屋里來了一大幫人。

周昌的父母先來,接著是弟弟、弟媳婦帶著孩子來了。屋子里立即熱鬧了起來。公婆平常不怎么來的,大都是他們周末的時候去公婆家。弟弟一家更是稀客。弟弟是交警,在縣里上班,平常工作忙,加上弟媳婦不喜歡小地方,即使有空到好鎮也是去父母那里。叢靜一看陣勢有點大,心里就知道肯定有事。

果然,一家人坐下之后寒暄了幾句,弟媳婦借著孩子調皮的機會就開始數落兒子。數落他的一堆缺點,什么光愛學習不鍛煉身體啊,什么興趣太多了又是繪畫又是鋼琴又是圍棋不專一啊,一聽就是明著批評暗著夸。批評完了還總結道,這孩子缺點是不少,可是自打有了這孩子之后,還是覺得生活多了很多樂趣。最主要的,是覺得有了奔頭。這個年紀嘛,還不是上為老下為小嘛。

叢靜聽出來了,來之前他們就合計好了的,弟媳婦的這番話應該算是開場白了,相當于戲臺上最先上場的那個角色,一通鼓響,說上幾句,引主角出場。唱主角的自然是婆婆,配角就是公公了。婆婆順著她的話就說,那是的啊。你們哪個不是這樣長大的嘛。我說周昌啊小靜啊,你們兩個也該要個孩子吧,瞧你弟弟的孩子都這么大了。

戲演得很順利。婆婆很快就進入了角色,她苦口婆心,擺事實講道理,從不孝有三無后為大講到左鄰右舍的議論,講到激動處涕淚橫流,小靜啊,你是有文化的人,女人的最佳育齡你又不是不知道。過了最佳育齡,孩子的質量都會下降啊。

炮火來得太猛烈了,雖然叢靜已經有了思想準備,但還是有些應接不暇。看那架勢,是要逼著她當場簽下城下之盟,答應馬上要個孩子。她看了看周昌,周昌正低著頭玩手機,看樣子是不打算支援自己了,似乎這件事跟他沒什么關系。她只好站了起來說,你們先聊著,我去給你們做飯。

這個時候周昌站起來了,反應非常迅速。他說,平常都是你在做飯,今天你歇會兒,陪爸爸媽媽說說話,我去做。周昌的弟媳婦看了一眼自己的老公,周盛,你去給你哥幫幫忙吧,你們哥兒倆很久沒一起做飯了吧。

周昌和周盛去了廚房,屋子里的目標更明確了。婆婆適時地說,小靜啊,你還有什么問題嘛,說出來,說出來給爸爸媽媽聽聽。是不是怕工作太忙了沒時間照顧孩子?沒關系,有我們呢,我們倆還沒老成那樣,你弟弟的孩子上了幼兒園,也不需要我們帶了。趁著我們現在還有精力的時候,趕緊生一個,我們幫你們帶。

一下午,叢靜一直低著頭,一言不發。她不知道說什么。她和周昌結婚四五年了,按照好鎮的習慣,第二年就該有孩子了。她不是不喜歡孩子。結婚的第二年她就跟周昌說過。可是那個時候周昌不想要。周昌在鎮政府上班,每天忙著各種應酬,天天喝得醉醺醺地回來。周昌說,我現在應酬太多了,天天喝酒,怎么要孩子嘛。要孩子就要一個質量高的,起碼也是健康的嘛。這個理由很充分,她就沒說什么了。再到后來,他在父母的威逼利誘之下想要孩子了,張曉軍卻又出現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周昌拿起酒杯要給爸爸媽媽敬酒,當場被媽媽批評了一頓,你們不想要孩子了嗎?以后不許喝酒,養好身體,要一個健康的孩子。

周昌忙不迭地答應著,從明天起,從明天起就開始戒酒。

晚上周昌送走了父母回來,叢靜正靠在床上看書。剛剛噴了空氣清新劑的屋子里立即又充滿了酒氣,她皺了皺眉頭。周昌湊了上來,老婆,你還沒睡啊,在等我啊。

她一把推開他湊過來的腦袋,去洗洗吧,一身酒味!

他一屁股在她身邊坐了下來。老婆,我們還是要個孩子吧。

她說,是你不要的,又不是我。

他說,那是以前,我應酬太多,此一時彼一時嘛。

她說,等你徹底戒了酒再說吧。

他說,好吧,我戒酒,我戒酒。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不一會兒臥室里已經響起了呼嚕聲。他衣服都沒脫,就和衣躺在了床上。叢靜走了過去,幫他蓋好被子。她回頭看了看床上的這個人,搖搖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她走到了陽臺邊朝外看。深夜的好鎮很安靜,尤其是南邊。偶爾的兩聲狗叫聲傳來,影影綽綽的,那是北邊。她看到了遠處黑色的山,輕輕搖動的刺槐樹,以及遙遠的燈火。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在人間。于是她掐了一下自己,痛。有痛就好,有痛就還活著,有痛才是活著。

她回到書房,拿出紙筆,開始寫信。

親愛的:

你現在已經到了哪里?我猜想,應該到了馬六甲海峽吧?我查過了,那個地方風浪不大,但是據說海盜比較多。你千萬要小心啊。要是真遇到了海盜,就不要和他們斗了,保命要緊。

今天上午,路過亞東配件店的時候,我又看到那個女老板了。她瘦了。瘦了好多。你還記得她以前的樣子吧,那身材,那皮膚,不知迷死了多少男人。可是現在呢,你想都想不到,又黑又瘦,整個人像是去掉了肉,只剩下一層皮包著個骨架。眼窩深得看不見底。我看了很傷心,才幾年的時間啊,就能把一個人變成這個樣子。我估摸著她是生了一場病,或者是這幾年里經歷了什么事。

好了,不談她了。

算一算,我們已經在一起六七年的時間了。六七年的時間,本身就算是歷史了。我們的歷史書上,記載的都是大人物的事情,大人物的事情才是歷史。可是對于我們每一個人來說,過去的事情就是歷史。沒有誰的歷史更重要。大人物的歷史對大人物重要,小人物的歷史也對小人物重要。大家都一樣。所以,你在我的歷史里,也已經生活了六七年了。你應該算是我歷史里的主角了吧。

你上次跟我說,你打算攢錢在好鎮買房子了。我想來想去,還是不要在好鎮買吧。你去別的地方買,我跟著你去。我在好鎮待得太久了,實在是太久了。

等你回來的時候,我們再商量吧。

想你。

你的小鏡子

寫完了,她拿出打火機,走到衛生間,把信燒了。

她不知道該往哪里寄。

4

好鎮的南邊都是山,但是只有最近的這座山叫南山。

南山并不高,海拔不到一千米,山上修了很多路,石子路,彎彎曲曲,好鎮人說這山就是好鎮的后花園。但是平常,上山來的人還是不多。山路有些陡,下雨天尤其有些濕滑,所以叢靜特地穿了一雙防滑的運動鞋。出門的時候,她照了一下鏡子,鏡子里的自己一身的運動裝,多了幾分青春和活力。她仿佛看到了多年以前的自己。

一路往上走,到達那個山洞的時候,她停了下來。六年前,他們就開始在這里約會。那時兩個人都沒什么經驗,他們低估了秋天的南山,衣服穿得有些少。叢靜凍得瑟瑟發抖。張曉軍傻乎乎的,還以為她太緊張了。其實他也冷。兩人交往的時間不長,都還有些不好意思。叢靜說,我冷。張曉軍這才反應過來,趕緊脫下身上的夾克,披在他的身上。可這時,他自己就更冷了。一直在那里打著寒戰,最后還打了個噴嚏。叢靜笑著靠了過去。他顫抖了一下,一把把她抱在懷里。

想起來還是自己主動的。叢靜笑了起來,都說男孩子更主動更瘋狂一些,這個叫張曉軍的男孩子卻天生靦腆,生怕做錯了什么得罪了她。后來他們交往的歷程中,他唯一主動的一個環節,就是接吻,還是叢靜誘導的。叢靜當時給他講了一個正在熱播的電視劇,說那個男主人公一看就有問題。電視劇里說他以前交往過幾個女朋友,太假了,你看他吻女主人公的樣子,一看就是沒什么經驗的。張曉軍傻傻地盯著她看。她說你傻看我干什么?他的臉紅紅的,像個女孩子,我也沒經驗的……叢靜就低下了頭,過了一會兒,又抬起頭,還閉上了眼睛。張曉軍果然是沒有經驗的。后來他們熱戀的時候,叢靜嘲笑他第一次接吻像在吃奶,把她的嘴唇都弄疼了。

想到這里,叢靜忍不住笑出聲來。在笑聲里,她看到張曉軍從洞里走出來了。張曉軍說,你傻笑什么啊?叢靜愣住了,你怎么從洞里出來了啊。張曉軍說,你今天穿得好年輕。她瞪了他一眼,我很老嗎?

聽老人說,這個山洞是一九七二年挖的,當時和前蘇聯關系緊張,聽說蘇修要用核武器,所以到處都在挖洞。深挖洞,廣積糧。后來對付蘇修沒用上,倒是成了年輕人談戀愛的好地方。洞里有很多可以坐的地方,而且里面光線很暗,可以干一些不適合在外面干的事。

兩個人手拉著手往洞的深處走。這次的主講人是張曉軍,張曉軍給叢靜講著最近船上發生的事情。譚笑當上了船長了。他以前是不愿意當船長的,可是后來還是想通了,出去學習了一陣,考了船長證書,現在的船長就是譚笑了。

叢靜問,那小梅呢?我好久沒見到小梅了。

張曉軍說,他們在一起啊,但是好像還是沒結婚。也不知道為什么。他們比較新派,不在乎這個吧?

叢靜說,他們有孩子嗎?

問到這個問題的時候,她突然身子一顫,差一點滑倒了,幸虧張曉軍抓得緊。張曉軍說,不知道,沒聽他說過。譚笑應該很喜歡孩子的吧。他經常跟我講怎么教育孩子,大道理一套一套的。

叢靜說,那老軌呢?還在那艘船上嗎?

張曉軍說,沒有,他換船了,一艘新船。現在我們船上的老軌是以前的大管輪,那個喜歡說笑話的胖子,你還有印象吧?

叢靜一臉的嬌羞,幸好張曉軍看不見,我哪里有印象嘛。上你們船的時候,我的目光都在你身上,哪會注意到別人嘛。

她感覺自己又回到了六年前。六年前?她愣了一下,莫非我現在就在六年前?

沒等她想明白,張曉軍突然一把把她抱住,抱得緊緊的,抱得她有些透不過氣來。他喘著粗氣,尋找著她的臉,她的嘴唇。他們已經走得有些深了,叢靜覺得這應該是安全地帶了,就迎合著他。兩個人的衣服甩了一地。為什么他們總是這么迫不及待呢?為什么和周昌在一起的時候從來都沒有這種感覺呢?

他們第一次在山上做的時候,她還有些害羞,怕被別人看到了。張曉軍說他在山上的時候,特別有感覺。孔子說,仁者樂山,智者樂水。他其實喜歡的是山,而不是水。所以他不是聰明人。叢靜說,你現在就夠傻的。張曉軍說,有一天,我就在南山上搭座房子,和你住在這里,過一輩子。

生活原來還是可以這么有趣而又有生機的啊。

他們的這一次瘋狂而又持久。張曉軍似乎餓得太久了,休息了片刻又來了。這個看起來那么文弱秀氣的男孩,在這件事上卻表現得這么勇猛,這是她一直感到奇怪的。周昌看起來身高馬大的,卻像《西廂記》里所說的,是個銀樣镴槍頭。到后來,她對他就一點興趣都沒有了。一個月頂多一次,還是草草應付了,像是學校里的教學例會,完成了就行,證明他們還是夫妻。

完事之后張曉軍說,我們這次要去美國了。很遠。

叢靜說,那要多久啊。

張曉軍說,少則三個月,多則半年。

叢靜“啊”了一聲,就一把把他抱在懷里,哭出聲來,那我怎么辦啊?那我怎么辦啊?

張曉軍說,那只有一個辦法啦,你跟著我走吧。

叢靜知道他是開玩笑的,是想哄她開心,但還是認真地點了點頭。那天她想跟他說件要緊的事,居然一直沒有說出口。

5

親愛的:

我又想你了。我實在不知道該怎么辦了。我要怎樣,才能活下去呢?你告訴我,好吧,我都聽你的。

晚上,一個人坐在房間里的時候,她又打開電腦,開始寫信。坐了半天,卻不知道該寫些什么。她只好一個人坐著發呆。

很多時候,我都不知道,人活著到底是為什么?人來到這個世界上,就是為了受苦的嗎?她記得有一次他也跟我說過,在這個世界上,我們人人都是過客,就像天上劃過的一道流星,轉眼就過去了。其實,能做流星就不錯了,大部分都是沒有留下一點痕跡,就過去了。我們現在所有的東西,我們在乎的,和不在乎的,有一天都會煙消云散,不留一點痕跡。當時她想了一下,這樣對他說, 什么是歷史,歷史到底有什么意義?難道只是對后人有意義嗎?我學了那么多年的歷史,教了那么多年的歷史,我還是不明白。你明白嗎?你明白的話就請你告訴我。她想起這些話,搖了搖頭,很多年以后,我們的現在就是歷史了。但是到那個時候就不重要了。我不要歷史。我就要現在。

她像是下定決心一樣,關掉了電腦,躺在了床上。眼睛是閉上了,腦子卻停不下來,那些往事又像放電影一樣,不斷地在腦子里回放。

6

從南邊到北邊花了三十二分鐘,從北邊到碼頭花了三十五分鐘。叢靜走到碼頭邊時,才九點多。按常規,船要出去買菜,準備相關物資,開航的時候,應該在十點左右。叢靜從碼頭左邊走到碼頭右邊,再從右邊走到左邊,還是沒有看到楚海輪。她想楚海輪是不是開到附近港口加油去了。又等了十幾分鐘,她看到一艘船遠遠地開過來,近一些了,她看到了藍色的船體,心里一陣激動。又過了一會兒,終于看到船上的字了,卻是“知音”兩個字。

太陽已經老高了。有些日子沒出太陽了,所以今天的太陽顯得特別溫暖,穿透力也很強。空氣中似乎沒有什么阻礙,陽光長驅直入,直接照到海上,碼頭上,人身上。海上升起淺淺的一層霧氣。叢靜手搭涼棚向上看了看,太陽是白色的,刺得她睜不開眼。春天的太陽居然也會如此強烈。她感到頭上有些濕乎乎的,摸了摸額頭,果然有汗流了出來。

終于等夠了一個小時,已經十點一刻了。她有些沉不住氣了。她看到有兩個穿著海員制服的人朝碼頭走來,趕緊走過去問,請問兩位先生,有沒有看到楚海輪?

年紀大一點的搖了搖頭,沒看到。

這幾天都沒看到嗎?她追問道。

那人看了她一眼,堅定地搖了搖頭,莫說這幾天,我這輩子都沒見過什么楚海輪。

她又問年輕一點的,你呢?你也沒看到嗎?

年輕一點的說,沒看到。我看你在這碼頭邊站了好半天了,你找楚海輪有什么事嗎?是不是找人啊。

后面的話她沒有聽到了,她突然感到那人的臉變得模糊了起來,像是蒙上了一層毛玻璃。她張開口,想說點什么,可是什么也沒說出來,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醒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在醫院里。到處都是白慘慘的,被子是白的,墻是白的,護士的衣服是白的,就連燈光都是白的。幸好屋子里還有其他顏色,紅的,灰的,藍的。她的視力慢慢恢復過來,才發現紅的是婆婆,藍的是周昌,灰的是公公。她看到這些人正在那里談笑風生,沒有一點難過的樣子。自己不是在醫院里嗎?那應該是病倒了。為什么自己生病了他們會這么高興?

婆婆率先發現她醒來了,趕緊走了過來,關切地抓住她的手,說道,哎呀,你總算醒來了,嚇死我了。你這孩子,一大早跑到那里去干什么,幸虧好心人把你送到了醫院。

那一剎那間,她突然有些感動。以前婆婆對自己也不算差,但從來沒有這般溫暖,她感覺坐在自己旁邊的不是婆婆,而是媽。她看到周昌正喜笑顏開地看著自己。他穿著一件藍夾克,臉上紅通通的,顯得格外精神。

婆婆還在那里嘮叨,哎呀,你這孩子啊,懷孕了也不告訴我們一聲。第一胎,一定要當心啊。

她感覺自己聽錯了,什么?我懷孕了?

婆婆說,是啊,你不知道嗎?你這孩子真是糊涂啊。不過也是,第一次嘛,沒經驗,我懷周昌的時候也不知道,沒什么反應嘛,兩個月了,還跟著別人去爬山,想想都后怕。

她又回過頭來罵兒子,周昌啊,不是我說你,你也糊涂啊。你這個丈夫是怎么當的,自己老婆懷孕了,都不知道。以后要多關心老婆一點,都要當爸爸的人了,還那么不成熟。

她突然想吐,于是要爬起來,婆婆趕緊把她扶起來,她干噦了幾聲,立即覺得嗓子里舒服多了。她說,媽,我累了,想睡一會兒。

婆婆趕緊說,好,好,你睡一會兒。老頭子,我們走吧,讓媳婦休息一下,不要吵她了。周昌,你不要走,在這里陪媳婦。

公公婆婆走了之后,周昌坐在旁邊直搓手,不知道說什么。叢靜看了他一眼,說道,你去給我買點蘋果吧,我想吃蘋果。

周昌趕緊站起來,好,好,我這就去買!

屋子里終于靜了下來。她一個人躺在床上,扳著手指頭算。和周昌的上次應該是一個月前了。上上次呢?應該是兩個月前。從時間上看,應該是對得上的。可是,她清楚地記得,每一次他們都采取了措施的啊。她記得自己非常堅決地說,我在網上查了,現在不能懷孕,要懷孕,你起碼先要戒酒一個月以上。那么,孩子是張曉軍的?

她被這個想法嚇了一跳,一下子從床上坐了起來。

雖然她對張曉軍說過很多次,要為他生個孩子,可是這會兒,她還是猶豫了。孩子生下來了怎么辦?交給張曉軍帶,還是自己帶。周昌要是發現了怎么辦?她在心里反復對比了張曉軍和周昌,越對比越發現兩人的相貌相差太大:周昌黑,張曉軍白;周昌是國字臉,張曉軍是圓臉;周昌鼻子又圓又肥,張曉軍的鼻子又高又挺;周昌的耳垂很小,張曉軍的耳垂很大;周昌是單眼皮,張曉軍是雙眼皮。

如果是個女孩子,而且又像自己倒也罷了,萬一是個男孩子而且又像張曉軍怎么辦?

她閉上了眼睛。

親愛的,此時此刻,你在哪里?是在房間里睡覺,在機艙里值班,還是到了另外一個港口?不是我要打擾你,而是發生了一件大事,一件與你相關的大事。我懷孕了。

我確信這個孩子不是他的。我們在一起的機會本來就非常少,更何況,僅有的兩次都采取了嚴密措施。所以,只有一個可能:這孩子是你的。

還記得我們的上一次嗎?我們太瘋狂了,瘋狂得忘記了后果,忘記了采取各種措施,所以,我們的孩子,他來了,就這樣莽撞地來了,也不管我們是不是同意。得知這個消息后,我六神無主。經過反復思考,我還是沒有主意。要是你在身邊該多好啊,你可以拿個主意。可是,我沒有辦法等你回來啊。你說過,這一次,你出去的時間是那么長,最多可能半年。到那個時候,想做什么都晚了。

更麻煩的是,家里的人,所有人,都知道我懷孕了。他們早就盼著我懷孕了。我想到醫院去做流產,可是,在這種情況下,是不可能的事。

我知道,一個生命,他來到這個世界上,不管是什么情況下來的,都有他的理由。可是,我該怎么辦啊?我應該把你的孩子生下來嗎?這個孩子,未來都姓周而不是姓張嗎?他一輩子都在別的男人的庇護下成長和生活嗎?

我到底該怎么辦?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要瘋了。

兩行眼淚從眼角滑下來。她擦掉眼淚。看了看窗外。兩只不知名的小鳥正在一棵廣玉蘭上吵架,嘰嘰喳喳的,吵得很熱烈。看來這世界上不只人類才有矛盾和紛爭。

她想來想去,還是決定:這孩子不能要!周昌的孩子她不想要,張曉軍的孩子,她不能這么生,她要堂而皇之地生!

7

從醫院回來后,叢靜發現自己變成了大熊貓,被重點保護了起來。公公婆婆住了過來,不再讓她做飯。家務活兒他們全包了。連拖地都不行。說拖地的時候地板是濕的,滑,萬一摔了怎么辦?唯一能做的就是散步,還得由周昌陪著,牽著手,小心翼翼地。鄰居們看到了都夸他們是恩愛夫妻。周昌也沒應酬了,說全推了,他現在的主要任務就是陪老婆。叢靜心說,你以前怎么就推不了?

一大早,她起床,準備去上班,周昌說,不用上了,我已經到學校替你請假了。醫生說了,這兩個月最關鍵。過了這兩個月,你再去上班吧。她只好在沙發上坐下。周昌已經準備了牛奶,端過來,放到了茶幾上,順便在她的臉頰上親了一口,又叮囑了幾句,這才起身出門,上班。過了一會兒,公公和婆婆買菜去了,說要給她買些好吃的。

屋子里剩下她一個人了。她坐了一會兒。突然從沙發上跳起來,像跳繩一樣跳著,跳了一會兒,沒什么反應。又做了幾個彎腰動作,下蹲,再起來,再下蹲。還是沒反應。她又躺到沙發上,一連做了幾十個仰臥起坐。

后來,她累了,躺在沙發上直喘氣。可是,肚子里就是沒有什么動靜。這個孩子像是賴在了她的身體里,任憑風吹雨打,我自巋然不動。她摸了摸肚子,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午餐非常豐盛。鯽魚豆腐湯,紅燒排骨,胡蘿卜燒牛肉,西芹腰果炒雞丁……還有她最喜歡吃的西紅柿燉牛腩,滿滿的一桌菜,可是她卻一點胃口都沒有。婆婆使勁地往她碗里夾菜,說多吃一點,多吃一點身體才好,將來才能生一個健康的孩子。她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傳送帶,要把這些食物都源源不斷地傳送到孩子那里去。勉強吃了幾口,她就跑到衛生間里,干噦起來。她是故意的。噦過之后,她就順理成章地躺倒了床上。周昌跟了過來,問她怎么樣,不要緊吧。

婆婆在屋外說,看樣子是個丫頭吧,聽說丫頭反應大。

在兒子還是女兒的問題上,公公婆婆倒很開明,反正他們已經有一個孫子了,再有一個孫女也挺好的。

她看了看周昌說,你出去吃吧,我實在沒胃口。

周昌說,是不是菜不合胃口?你想吃什么,跟我說,我去給你買,只要能買到的,我都給你買來。

她從兜里掏出一個菜單,遞給了他。這是她從網上找的。

周昌接過來一看,上面寫著:螃蟹,山楂,甲魚,桂圓,馬齒莧,黑木耳,菠菜,杏仁。

他說,就這些啊,好辦,我下午就去給你買。

剛走到客廳,菜單就被婆婆截獲了。婆婆說,拿來,給我看看!

她看了一眼菜單,說道,這些菜怎么能吃呢?這些都是容易流產的菜。

叢靜聽到她的聲音越來越近,一直從客廳里來到她的臥室里。她有些心虛,趕緊用被子蒙住腦袋,裝睡。她聽到婆婆的聲音從上面壓了過來,小靜啊,你現在可不能吃這些東西啊。這些東西都是容易流產的。等你生了孩子,想怎么吃就怎么吃。這兩個月是難受點兒,等過了這兩個月就好了。

所有計劃都失敗了。

下午的時候,不等他們回來,她早早地就出了門,一個人走到了街上。街上空蕩蕩的,似乎人都不見了。往常這個時候,南街上應該人來人往的啊。現在呢?幾棵梧桐,還有樟樹,再就是電線桿了,安靜得讓人緊張,似乎全世界就她一個人了。她在安靜的街上走著,內心里又多了幾分凄涼。這凄涼是由緊張、糾結、溫暖、無助,一起編織成的。這么多的情感一起在心里撞來撞去,把心撞得七上八下,不得安寧。她還是朝車站走去。車站并不遠,那里有車通往縣里的長途汽車站,縣里的長途汽車站有通往更遠地方的車。她把身上的挎包朝前面轉了轉,確保包的安全。那里裝著錢,還有兩張卡,有了這些,她就可以走遍天下了。

到縣里的車半個小時一班,她到了長途汽車站時,才四點多鐘。車站變得陌生了。自從大學畢業工作以后,她就很少離開好鎮。不是不想出去,也不知道為什么,好像就是被生活固定住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天看的都是好鎮的太陽,喝的都是好鎮的水,見的都是好鎮的人,日子就那樣一天一天過去了。長途汽車站明顯人多了很多。她四處張望著,想著該去哪里。包里的手機震動著,她打開一看,是家里的電話。她沒接。過了一會兒,又震動起來。這回是周昌打來的。她還是沒接。她想,為什么不是張曉軍打來的呢?如果是他的電話,她會迫不及待地接聽,她有很多話要跟他說。

一個中年男子走過來,問她去哪里,要不要票,他那里有車站里所有的票,不用排隊,馬上就可以走。

她搖了搖頭,走到了一邊。

車站里好多人。拖家帶口的,獨自一人的,拖著箱子的,背著編織袋的,空著手的,急匆匆的,慢慢悠悠的,在面前晃來晃去。她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我這是在離家出走!我為什么要離家出走呢?我要去哪里呢?到哪里可以解決我的問題呢?這些問題想得頭疼,讓她有些恍惚。

手機又響了一下,她打開一看,這回是短信,是周昌發來的:親愛的,你去哪里啦?我都急死啦。看到了趕緊回條短信啊!!!!

后面是幾個驚嘆號。她一個人在車站外的花壇邊坐了一會兒,還是給周昌回了一條短信:馬上回。

她還是坐上了回好鎮的汽車。遠遠地,她就看到周昌站在門口,朝路口張望。她心里突然有了一絲感動,加快了步伐。周昌看到了她,一路小跑著過來了,哎呀,你上哪里去了啊,我都急死了。

她輕描淡寫地說道,沒什么,天天在家里悶死了,出去走走。

周昌說,好吧,以后出門告訴我一聲,我陪你嘛。

屋子里居然坐滿了人,全是同事。茶幾上放著鮮花,還有各種各樣的補品。辦公室的同事幾乎都來了,還有工會主席,教研室主任,大家都一起朝她行注目禮。鐘老師從沙發上彈了起來,快步走到她身邊,抱著她,大聲說,恭喜你啊,小叢,你要升級了!然后壓低了聲音,在她耳邊說道,怎么樣,那個藥方有效吧。

屋子里開始七嘴八舌。有孩子的開始介紹各種懷孕的經驗,吃什么,穿什么,怎樣運動,要為孩子準備什么。講到營養問題,還分成了兩派,一派認為應該加強營養,一派則認為就和平常一樣,說營養過量了還會養成巨嬰,生孩子的時候就不利了。幾個女人甚至還討論了順產和剖腹產的問題。

后來爭執不下,大家問叢靜的意見,叢靜一臉的疲倦,吐出了幾個字:我好累。

工會主席于是作了總結性講話,她說,我們得知叢靜老師懷孕了,都非常高興,工作很重要,生活也很重要,孕育下一代尤其重要。我們代表學校和工會來看看叢老師,現在看到叢老師一切都好,我們就放心了。叢老師,你不要急著上班,你的課,學校已經作了安排,一切等穩定下來了再說。好了,大家就不打擾叢老師休息了,都走吧。

現在,叢靜知道,她的懷孕已經上升為公共事件了。

8

亞東配件店算是這街上的老店了,算算時間,開店也應該有十幾年了。叢靜在念初中的時候,就背著書包,踏著朝陽和夕陽從店門口走過。那個時候的太陽似乎沒有現在的那么厲害,尤其是夕陽,看上去是紅色的,照在臉上癢癢的,像是少女的手在撫摸一樣。那個時候,老板多年輕啊,一頭自然卷的黑發,臉上總是油光光的,遠看上去像個電燈泡,閃閃發亮。老板娘呢?一條白色帶小花的長裙,頭發披在肩上,臉上還帶著幾分羞澀。小腰一扭一扭的,像風吹荷葉,整個好鎮的風情都在這腰上了。如今,十幾年過去了,店里還一直保持著當初的風格。除了更換了大一點的招牌,基本上沒什么變化,就連店里的格局都沒怎么變。老板還是那個老板,老板娘還是那個老板娘,只是,歲月在兩個人身上都刻下了印跡,似乎是為了證明,普天之下,沒人能逃脫它的魔掌。

老板現在像電燈泡的,已經不是臉而是腦袋了。他已經禿頂了,臉上也沒有以前的光芒了,他變黑了變胖了,尤其是兩腮邊高高地鼓起,再加上擋不住的隆起的肚子,讓當年那個英俊的小伙子變成了一個中年男人。他還是像過去那樣低著頭,在屋里忙來忙去,似乎閑不下來。老板娘則坐在靠窗戶的地方,她的目光有些呆滯,只是偶爾有人路過的時候,才轉動一下眼珠。她的皮膚已經松弛了下來,表明她曾經也是很豐滿的,當年濕潤光滑的皮膚如今就像一件尺碼大了的雨衣,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

叢靜遠遠地站在店門口往里看,想著她的措辭。她想跟老板娘聊聊楚海輪,聊聊老軌,她要是不愿意的話隨便聊聊過去也行。她想知道,站在當年的門檻上,多年以后的老板娘是怎么消磨這些記憶的。她更想知道,這六七年的時間里,她和老軌還有沒有新的故事。但現在她的障礙是,老板也在店里。

好在她有的是時間。她看了看四周,身后有一家酒吧。她進了酒吧。她在靠窗的桌子邊坐下,可以清楚地透過玻璃窗看到對面玻璃門里的場景。她不知道,當年譚笑就曾經坐在她坐過的地方窺視對面,只不過,當年的小飯館變成了酒吧,木椅子變成了沙發,無色的玻璃變成了茶色的。

老板終于起了身,他拿了一個安全帽,戴在了頭上,騎上了門口的摩托車,走了。叢靜突然有些緊張,她的臉紅紅的,仿佛被人拷問了什么一樣。她覺得這樣過去肯定不行。于是又坐了一會兒,平復了一下自己的心情,這才慢慢起身,朝店里走去。

店里恰好沒有顧客,老板娘一個人坐在店里。她看了一眼推門進來的叢靜,目光里有些木然,連招呼都沒有打。老板娘的樣子讓叢靜把想了半天的話,一下子都吞了下去。她本來就不是個善于跟人打交道的人。她看了看老板娘,看清了她眼角的魚尾紋,臉上的黃褐斑,嘴角還沒來得及擦掉的面包屑,不太合身的黑色上衣,以及像雞爪一樣干枯的手。她突然覺得,跟她沒什么可說的。

9

那天下午,叢靜發現,春天真的來了。

當時,叢靜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電視很無聊,她換了幾個臺,不是英雄打鬼子,就是妃子斗皇后,再就是變著法兒做菜,剩下的就是廣告。好不容易換到了一個自己喜歡的頻道,臺里的主持人正在講西夏的歷史,講到李元昊大戰賀蘭山的時候,太陽就翻過陽臺的欄桿進來了,一直照到了她的手上。她感到手上熱乎乎的,這才抬頭看了看窗外。春天果然來了。刺槐已經長滿了綠葉,柳樹也被樹葉壓彎了腰,她甚至還聽到了幾聲青蛙的叫聲。但所有的這一切,都比不上陽光。陽光是熱乎乎的。

就在熱乎乎的陽光里,她聽見門鈴響了。她知道不是公公婆婆,他們喜歡自己拿鑰匙開門。那么就是快遞小哥了。最近一段時間周昌總喜歡搞些不同尋常的舉動,以前從不浪漫的他似乎在一夜之間就學會了浪漫。所以,如果是他在網上給自己買了什么東西,那是一點也不必奇怪的。她過去開了門,結果,站在門外的是張曉軍。

叢靜嚇了一跳,問道,你怎么來了?

張曉軍沒有一點風塵仆仆的樣子,還是那張白里透紅的臉,還是那件米黃色的夾克,皮鞋干干凈凈的,沒有一點灰塵。他連包都沒背一個,就那樣兩手空空地過來了。他就像是住在隔壁的人,走幾步就可以過來了。張曉軍說,我正在密西西比河航行,突然聽到你叫我,我就飛過來了。

叢靜趕緊看看門外,門外并沒有其他人。她傻傻地看著他。張曉軍笑嘻嘻地說,好啦,我騙你的,我不會飛啦。船改線了,不去美國了,我們就往回開了。這一次啊,我不走了,我休假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她的心里卻涌出萬千心事。這萬千心事終于讓她崩潰了,她什么也不顧了,一下子撲倒在他懷里,痛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喊,你怎么才回來啊。你沒收到我的信嗎?你把我帶走吧!你把我帶走吧!

張曉軍說,帶你走?我自己都不走了。這次我要在好鎮買房子了。

叢靜搖了搖頭,離開好鎮吧。我想離開好鎮。

張曉軍吃驚地看著她,發生什么事了?為什么一定要離開好鎮啊?

叢靜說,我懷孕了。

這句話她說得很冷靜,說完了就看著張曉軍,看他的反應。張曉軍沒什么反應,似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張曉軍說,那好啊,那好啊。

叢靜又加了一句,是你的孩子。

張曉軍仍然很平靜,好啊,我要當爸爸了。

說著他就站了起來,說道,我要走了,船在好鎮就停半天,我要先回公司辦休假。再過半年,我就來接你。你好好照顧自己。

說完了他就往門外走。叢靜傻傻地坐在沙發上,甚至都沒有起身送他。她突然感到他有些陌生。大海總是這樣把人變得陌生的嗎?

10

她跟他的認識其實很沒意思,一點也不浪漫。

她是小梅的同學,從小學到中學,后來她上了大學,小梅開了個副食店。兩個人從小到大是閨蜜,恨不得男朋友都分享的那種。

他先認識的是小梅。幾個同事在小梅副食店里喝啤酒,譚笑他們幾個都攛掇著他追小梅。他就真的追小梅。他那個時候其實沒有一點戀愛經驗,不知道自己喜歡什么樣的女孩兒,更不知道什么樣的女孩兒是適合他的。也許只是荷爾蒙的作用吧,男孩子看到漂亮的女孩子就胡亂追,先追追看,追到之后再去看合不合適。在這一點上,女孩子就比男孩子明確得多,不像男孩子那么盲目。幾乎所有的女孩子,成長的過程就是不斷描繪心中的白馬王子的過程,就像在畫一幅畫,一邊畫一邊修改,到了該戀愛的年齡了,這幅畫差不多就修改好了,成形了。小梅心里的那幅畫里肯定不是張曉軍。她不喜歡張曉軍那樣的太生澀的小男生。她喜歡的是有些滄桑感的譚笑。但是她覺得張曉軍也挺不錯的,就把張曉軍介紹給了叢靜。

那個時候的張曉軍太羞澀,跟女孩子說話的時候都不敢看人家。小梅總是變著法子撩他,然后看著他紅著臉不停解釋的樣子,笑得和叢靜滾成了一團。慢慢的時間久了,叢靜就開始保護張曉軍了。她會拔起一根狗尾巴草,伸到小梅的脖子里去。小梅怕癢,就滾到了一邊,把綠油油的草地壓平了一大塊。趁著她們打鬧的機會,張曉軍就去摘身邊的野辣虎果,黑黑的,軟軟的,稍不小心就會捏破,紫色的汁液就會弄到手上。他摘了幾顆野辣虎果,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遞給他們,小梅看著他咯咯直笑,你是想送給誰呢,送給我的吧?說著就一把搶過來,在手心上一搓,滿滿一手的果汁,往叢靜的臉上抹。叢靜趕緊往一邊躲,兩個人又打成一團。張曉軍就傻乎乎地看著兩個人笑。

后來兩個人單獨相處了,張曉軍摘了狗尾巴草和虎尾草,編成一個花環,戴在叢靜的頭上。叢靜撅著嘴巴說,為什么送給小梅的是野辣虎,送給我的就是狗尾巴草啊?我就那么不值錢么?

小梅有一次問叢靜,你們現在怎么樣啊?看你天天笑嘻嘻的,應該發展得不錯吧。

叢靜就紅著臉,還行吧。

小梅說,張曉軍那個人是還不錯,老實,應該可以信得過,但是,你要考慮的,是他的職業。

在愛情問題上,小梅一直是叢靜的導師。她工作得早,見多識廣,而且也有過戀愛經驗,對未來考慮得更現實更明確,對男人的認識也多了很多。所以她的話叢靜是必須要認真聽的。

叢靜說,這個我沒想過。

小梅就說,你必須考慮。如果只是談談戀愛也就算了,如果將來想和他一起生活,那就得認真考慮。有一句話你聽說過嗎?世上三大苦,行船打鐵磨豆腐。其實,做海員的老婆更苦。他們在外面風里來雨里去,海員的老婆呢,一個人在家既當爹又當媽,老的小的都是一個人。

叢靜就低下了頭。

小梅見叢靜一臉的緊張,就笑了起來,張曉軍是不是很浪漫啊?

叢靜笑道,我不知道。我沒經驗。

其實在她心里,張曉軍應該還是很浪漫的。他到了每一個地方都給她寫信,回來的時候也給她講各種她聞所未聞的故事。有一次張曉軍說,他還在江上的時候,他們的船隊到了一個小港口,他站在甲板上往下看,突然看到不遠的地方有一個什么東西,像一個小房子,因為天色已晚,加上江上有霧氣,他看不清楚,就和譚笑猜。譚笑說是艘船。張曉軍說哪有那么小的船。于是兩個人打賭。在這件事上,張曉軍明顯是要吃大虧的,他是近視眼,而譚笑是駕駛員,駕駛員在視力上有很高的要求的。后來果然證實譚笑是對的。在離他們的船不遠的地方,居然停了一艘小船。小船是運砂的。張曉軍驚訝地看到,船不光有女人,還有小孩。他過去跟船主交談,船主說這船就是他家的,他們家的全部資產就是這艘船。他是船長兼老軌,他老婆是管事兼水手。孩子平時跟爺爺奶奶讀書,放暑假了就跟著船跑。她看到小男孩光著個頭,臉上瞎得黑黝黝的,像是抹了層黑蠟。孩子也不理她,拿著個溜溜球專注地玩。叢靜說,多好啊,一家人天天在一起,還可以到不同的地方去旅游。張曉軍就說,等我以后有錢了,我也買這樣一艘船,你做船長,我做老軌,好吧。

叢靜講到了這件事的時候,臉上都是甜蜜的微笑。小梅搖了搖頭,壞了,你已經掉進去了,無藥可救了。

叢靜后來才知道,在愛情這件事上,其實小梅比她還瘋狂,她不光主動地追譚笑,還偷偷跑到譚笑的船上,跟著船跑了幾個小時。如果有愛情,干嘛還要吃藥呢,世界上還有比愛情更好的藥嗎?

他們兩個人在愛情上完全沒有經驗,就像兩個從未上過戰場的戰士,手上拿著劍,卻四顧茫然,不知往哪里沖殺。張曉軍太羞澀,不會表達,見到她只會傻笑,見不到她的時候只會寫信。信里也沒什么甜言蜜語,就是講故事。什么事都講。不到半年的工夫,叢靜對海員這個行當,以及船上的所有同事,都了解得一清二楚了。甚至這半年的時間里,他們到過哪些地方,那些地方都有哪些好玩的東西,也都了解了不少。張曉軍是個不會掩飾的人,心里有些什么想法,全在字里行間了。她知道譚笑是個有責任心的人,話不多,但是很幽默。跑得快倒是話多,不過大部分都是廢話,他以前喜歡賭博,被譚笑幫忙戒掉了。老軌脾氣很怪,有時很冷漠有時又對人很好,他一向獨來獨往行蹤不定,有人說老軌有神經病。船長其實才是話最少的人,他是外聘船長,見誰都客氣。管事傅誠其實不怎么管事,他想管事也沒什么事可以管,他其實是個有想法的人。龔軍性格很孤僻。張曉軍講得多了,這些人一個個都活靈活現地在自己的跟前了,仿佛他們都是自己的同事,天天生活在自己的身邊。

但是這些叢靜都沒有跟小梅講。她是個聰明的女孩兒,她知道小梅會把這些都告訴譚笑的。但是在小梅的面前,她又總是忍不住,小梅仿佛有某種魔力,只要三言兩語,就會讓她把心里的所有秘密都說出來。幸好后來她當上了班主任,工作一忙,就很少見小梅了。再后來,小梅突然就不見了。她的小梅副食店關了門。手機也打不通了。她像是一個天外來客,把張曉軍送到了她跟前,然后就在自己的生活里徹底消失了。自從之后,她就要在沒有人出謀劃策的情況下,單獨面對張曉軍了。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張曉軍卻也像小梅一樣,突然地消失了。這一消失,就是一年多。

11

周昌升官了。周昌當上了鎮辦公室主任。

那天晚上,周昌在家里公布了這個消息。他說,這要歸功于叢靜。自從叢靜有了孩子之后,我的運氣就好起來了。仿佛叢靜肚子里懷的不是孩子,而是運氣。叢靜聽了之后有些慚愧,不知道如何回答他的玩笑。但她知道他對自己更好了。周昌當了主任之后就更忙了。但是他忙得高興,忙得有味道。他三天兩頭地都能帶些小玩意兒給叢靜。今天一個小手鐲,明天一個小耳環。他申明說,都是假的。他沒有那么多的錢買真金白銀的。他是想讓叢靜放心,他是個清廉的官員,這些都是他自己買的,不是別人送的。

叢靜去辦公室的時候,同事都向她表示祝賀。她不太理解。周昌升官了,為什么要祝賀她?但她還是接受了祝賀。按照同事們的理論,夫榮妻貴。在好鎮這個地方,鎮辦公室主任是個重要的官職,自此后叢靜身上就多了一層光環。光環多沒多叢靜并不知道,但是肚子卻是一天天大起來了。夏天到來的時候,衣服穿得少了,肚子就更明顯了。婆婆不光給叢靜準備了各種各樣的孕婦裙,還早早地就準備了小孩子穿的衣服。叢靜說,還不知道是男是女呢,就準備衣服。婆婆說,沒關系的,小孩子嘛,男女都可以穿。

這個時候,叢靜忍不住就會想,這樣的生活算是美好的生活嗎?這樣的生活是我想要的生活嗎?也許在同事的眼里,這就是幸福美好的生活了吧。

那天周昌又帶了一件禮物回來了。比起之前的禮物來,這次的禮物才是叢靜真正喜歡的。這是一只小泰迪,應該是剛出生不久,也就一巴掌大,周昌把它放到叢靜的身上,它瞪著兩只黑眼珠轉來轉去,然后就在叢靜身上嗅來嗅去。小家伙把叢靜的心都萌化了。周昌要她給小家伙取個名字,她隨口說道,就叫軍軍吧。周昌說,她是只母狗,怎么叫這么個名字啊。叢靜固執地說,就叫軍軍。周昌說,好吧,你說它叫什么就叫什么。

叢靜的母性被全面地喚起來了。她認真地在網上查資料,了解怎么喂養它,吃什么,穿什么。她到超市買最好的牛奶,到寵物中心去買各種養狗的工具。梳子,沐浴露,小背心,還有各種專為狗準備的玩具。每天下班回到家里,軍軍就會撲著跑過來,在她的腳下蹦跳著,直到她放下包,把它抱在懷里。

她每天在家里呼喚著它的名字,軍軍,軍軍。公公婆婆對軍軍的到來是不以為然的,還曾經批評過周昌,說電視上說了,懷孕的女人和剛出生的小孩子都不能和狗在一起的,寄生蟲、傳染病,防不勝防。但是叢靜堅持要。他們發現,自從有了軍軍以后,叢靜的心情就好多了。每天看她“軍軍,軍軍”地叫著,臉上充滿著母性的光輝,他們也就罷了。

12

張曉軍的消失是沒有任何征兆的。

當時,他們既沒有吵架,又沒有像很多青年男女一樣有意鬧點別扭,來給他們的愛情增加一點刺激。叢靜至今也想不明白,那段時間他去了哪里,為什么會突然人間蒸發了。唯一能夠給她提供線索的,就是他的最后一封信。他這輩子給她寫的最后一封信。

小鏡子:

猜猜我到了哪里?哈哈,猜不到吧。告訴你,我到了泰國。泰國是一個神奇的國家,這個你知道。但是今天我要跟你講的不是人妖,也不是泰國的風景和佛教。這些下次再跟你說。今天我要和你說說船上的事。

最近船上的情況有些奇怪。發生了一些事。老軌和管事吵架了,龔軍說他想殺人,跑得快跟我說他不想干了,想上岸。當然了,還有譚笑。譚笑的事比較復雜,下次我專門跟你說。但是譚笑真是讓我佩服,不論發生了什么樣的事,他都是不慌不忙,不知道他是不在乎還是心理素質好。

老軌那天說了一句話讓我大吃一驚,他說他想把船弄沉了。這話是譚笑跟我說的,說老軌請他喝酒,喝了酒之后說的。我知道這件事的起因是譚笑和老軌的過節,后來不知怎么的,就變成了管事和老軌的矛盾。管事處罰了老軌。老軌就說要把船弄沉了。譚笑要我關注一下老軌的動態,怕他真干出什么不一般的事來。

老軌和亞東配件店的女老板的事,你還記得吧,我上次跟你說過的。聽說老軌現在可迷她了,有一次我在老軌屋里還發現一件女人內衣,估計就是那個女老板的。但是這事沒法問那個女老板,你就不要跟她說這些事了。

不管怎么樣,總算靠了岸。跑海船的人,只有靠了岸,踏了地氣才算踏實下來。跑船的感覺,怎么跟你說呢?又緊張又刺激,尤其是大風的季節。我們跟天氣玩捉迷藏。玩輸了就完蛋了。不過你不用擔心,現在科技這么發達,天氣預測這么準,應該不會有什么問題的。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發生了什么事,你也不要難過。忘掉我,重新生活。找一個好人,好好戀愛,生個漂亮的孩子,每天帶著孩子到海灘上散步,撿貝殼。我多想有一天能夠和你牽著孩子,在海灘上散步,看著遠處的船來來往往,聽著輪船的笛聲啊。你不知道,在船上聽笛聲,和在岸上聽笛聲,多么的不一樣……

好了,他們在催我了,要上岸了。

想你。

曉軍

于泰國

叢靜反復地看著這封信,總覺得這封信和他以往的格調不大一樣。以往張曉軍總是樂觀的,你幾乎能從字里行間看到他嬉皮笑臉的樣子,甚至能看到他臉上的酒窩。他總是調侃著他所看到的各地的風土人情,講到船上的生活,也是苦中作樂的姿態。但是看這封信,不知怎么的,叢靜總有一種不祥之感。以前張曉軍也曾經跟自己說過,說做海員的女朋友多么不容易,說你還是離開我,找一個在岸上工作的男朋友吧,這樣就用不著像現在這樣受折磨了。張曉軍說,只有一種女孩子適合做海員的女朋友和老婆。叢靜問是哪一種女孩子,張曉軍說,有受虐傾向的女孩子,最好是受虐狂。叢靜就撲過去打他,說我就是受虐狂,怎么著了,你嫌棄我啊。這些都是他們在一起時說的話,只能算是笑話,頂多算是打情罵俏。但是這種話變成了文字之后,卻突然變重了,重得讓人揪心。她趕緊回了一封郵件過去,要他保重自己,她永遠在好鎮等著他。但是,這封信后,她就再也沒有收到他的回信。她用了很多辦法來找他,給他打電話,電話關機。寫紙信,沒回音。他就像是去了火星一樣,再也沒有了他的消息。那個時候,她才發現一個事實:他離開自己了。他再也不會回來了。但是她不知道,他為什么要突然離開自己。

她病倒了,不知道是什么病。家里人說她那段時間有些神神道道的,老是念叨著幾個字:碼頭,船,山洞。醫生說她這是精神問題,心里壓著事。那一年多的時間,她不知道是怎么過來的。只知道日出日落,天亮天黑,如同行尸走肉。后來她的同事們實在看不下去了,就張羅著給她介紹男朋友。她見了十幾個,基本上就是走個形式,見了一面就不想再見了。問她怎么樣,她只是搖頭,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這時候大家才知道,她還在想著張曉軍,此刻任何男人,她都不想見的。但是生活就像一場偶遇,經常是有心栽花花不成,無心插柳柳成蔭。就在同事們已經對她死了心,不再管她的感情生活的時候,她的偶遇卻來了。

那次她去參加一個同事的婚禮,照例是老一套,送紅包,聽著饒舌的司儀口吐蓮花,把婚禮弄得熱鬧而又溫暖。她看著新娘的父親牽著女兒的手,把女兒交到新郎的手中。她在想,如果新郎是張曉軍,新娘是自己會怎么樣。他們的婚禮會不會也是這個樣子。以前她曾經跟張曉軍說過,說如果她結婚,決不要那種老套的婚禮。張曉軍說,那我們就在船上搞婚禮怎么樣?你穿著白色的婚紗,站在輪船的最高層,我從最低層,一層層走上去。來賓們就站在輪船的各個地方,他們都看著我們。就在我走到你身邊的時候,譚笑拉響船笛,長長的船笛聲,整個好鎮都能聽得到。這個婚禮怎么樣?她說好。他們還設計了海灘上的婚禮,山上的婚禮,斷橋上的婚禮,連細節都討論清楚了。

讓她記憶深刻的,還是山洞里的婚禮。就兩個人,不要一個來賓。在夜里,漆黑的夜里,他們來到南山的山洞里。她靜靜地坐在一個角落里,等著他來。他不許打電筒,不許帶蠟燭,就憑感覺,憑著她的氣味,找到她,把她接回家。她說,這是最有創意的婚禮。生命本來就像一個漆黑的山洞,我們都在洞里摸索,直到找到另外一個人,光明才會到來。

想到這里,她就笑了起來。她笑得正是時候——一個高個子男人正端著杯子向她走來,他以為她的笑容是給他的。那個高個子男人就是周昌。周昌后來說,她一進大廳的時候他就注意到了,他發現所有人的臉上都洋溢著笑容,唯有她的臉上是憂郁的。她的憂郁讓他很猶豫,不敢過去,后來終于看到她的笑容,他果斷地端著杯子就過去了。周昌并不知道,在叢靜那里,這個故事有另一個版本:她正想著山洞里的婚禮,突然就看到張曉軍出現在跟前,他拿著杯子,笑瞇瞇地走向自己。她堅定地告訴自己,那一刻,她看到了張曉軍,他兩邊臉上碩大的酒窩,是他最典型的標簽。她說,她的笑容,是給張曉軍的。

和周昌交往不到半年,他們就結婚了。兩邊的家人都在催。結婚的那天,沒有想象中的浪漫,他們又復制了一遍她參加過很多次的婚禮。

那天是個陰天。她起得很早,一大早就要去化妝,但是她的眼睛腫得厲害,化妝師問她是不是籌備婚禮太辛苦了。她沒有回答。化妝師不知道,昨天晚上,她一夜沒睡。她一晚上都在給張曉軍寫信。寫了又刪,刪了又寫,最終,她還是把信刪掉了。她打算徹底地告別過去了。雖然這種決定已經下了很多回,但沒有哪一回像這一回這么徹底。

婚禮按部就班地進行,就在父親牽著她的手,準備把她交給周昌的時候,她突然看到了張曉軍。他坐在靠門邊的桌子上,臉上笑盈盈地,看著她,似乎在看一個陌生人。他們的目光一接上,他立即站了起來,起身朝門外走去。她毫不猶豫地甩開了周昌的手,追了過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追著她。周昌呆住了,傻傻地站在那里,看著自己的新娘飛奔而去。她盡力地跑著,但是長長的禮服拖慢了她。她眼睜睜地看著張曉軍在自己的眼前,越變越小,直到消失。

這是一年多以來,張曉軍的第一次露面。

當叢靜被人追了回來,回到婚禮現場的時候,她怎么也想不通,他為什么偏偏要在這個時候出現呢?既然出現了,他為什么又要逃走呢?

一個月后的一天,張曉軍又出現了。當時,她剛剛和周昌吵了結婚后的第一次架。其實也沒多大的事。她承認是自己在找碴。那天她做的晚飯,那盆青菜豆腐湯咸了點,周昌抱怨了她兩句,事實上還是半開著玩笑抱怨的。周昌說,幸好我們是在海邊,不愁沒鹽吃啊。叢靜就發火了。她借題發揮,火越來越大,直到摔門而去。她一個人跑到了海灘上,看著最后一點夕陽發呆。這時,一個長長的影子在面前出現了。那個影子越來越近,直到壓到了她的身上。她這才抬起頭,發現影子的主人是張曉軍。

此后,每當她下定決心,打算好好和周昌過下去的時候,張曉軍就消失了。每當她和周昌吵架,她感到生活沒有意義的時候,張曉軍就出現了。她感到他在偷窺她的生活。他是怎么做到的?她不知道,也沒去問他。

13

張曉軍有些日子沒有露面了。叢靜掐指算了算,應該有三個多月了。這三個月的日子很平靜。她的肚子越來越高,公婆對她也越來越細心,周昌也越來越體貼。她享受著公主般的待遇。軍軍越來越黏她了。每到吃飯的時候,軍軍都等著她來喂,別人把盤子端到它跟前,它卻只是坐在旁邊,看一眼盤子再看一眼叢靜,并不動口吃。如果過了一會兒叢靜仍不過來,它就會撒嬌地叫著。叢靜只好走過來,象征性地把盤子端起來一下,再放到它跟前,軍軍這才高興地吃起來,一邊吃一邊還嗷嗷地叫著,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周昌說,這家伙真沒良心,還是我把它買回來的呢,這么快就忘恩負義了。可在叢靜的心里,她老是覺得軍軍是張曉軍送給她的,甚至有時,她感覺軍軍吃飯的樣子,以及看她的眼神,都像極了張曉軍。

這樣的日子平靜而又滿足。

一個周六的下午,一家人都坐在客廳里,一邊看電視一邊聊著天。他們的主要話題是,這孩子叫什么名字,怎么帶。公公說,得準備兩個名字,現在還不知道是男是女呢。周昌說,這好辦,是男孩子就叫周文,是女孩子就叫周雯。叢靜說,為什么一定要這個“文”字呢?周昌說,周文,叢靜,加在一起,就是文靜。她瞪了他一眼。婆婆主要關心的是孩子怎么帶的問題。婆婆說,還是我來給你們帶吧,你們工作都忙。兩個方案,第一個方案是我們住在這里,幫你們帶,第二個方案是我們把孩子帶回去,周末的時候你們再過去看。周昌說,我選第一個方案,孩子怎么能離開父母呢。叢靜,你說呢?叢靜說,對。就這么定下來了,沒有任何爭議。叢靜發現,自從她懷了孩子之后,這個家就變得空前和諧起來。

這時,軍軍突然叫了起來。在軍軍的叫聲中,叢靜聽到了門外好像有敲門聲。叢靜摸了摸軍軍,要它安靜下來,再聽,果然有人在敲門。她說,周昌,好像有人在敲門,你去看看。周昌說,沒有啊,我怎么沒聽到啊。婆婆說,對啊,我也沒聽到啊。周昌還說懷孕的女人對什么都敏感,是不是神經過敏了。叢靜只好自己去開門。門開了,叢靜看到張曉軍站在門口。他一身泥濘,米黃色的夾克上黑一塊,白一塊。褲子像是在什么地方剮了一下,靠膝蓋的地方破了一大塊。他臉色蠟黃,右邊的酒窩處還有一大塊泥巴。叢靜第一次見到張曉軍這么狼狽的樣子。她趕緊朝他走過去。他塞給叢靜一個手提袋,轉身就朝外面走去。她趕緊放下手提袋,追了過去,軍軍一看叢靜出門了,趕緊歡叫著沖了過去,跟在她后面出了門。走出院子的時候,她聽到周昌在后面喊道,叢靜,你到哪里去啊?你慢一點走啊。

陽光正好。這是秋天的陽光。院子里的菊花開得正艷。院外的野菊花也不甘寂寞,與院里的菊花斗艷。雖然沒有家養的菊花那樣有人照料,但野菊花憑借的是它與生俱來的生存本領。當張曉軍踏著野菊花朝街上走去的時候,叢靜能清晰地看到他的腳印。他時快時慢,似乎是在有意等自己。其實他不用等自己,叢靜知道他要去哪里。

從南邊到北邊,需要三十二分鐘,但是現在,她需要四十二分鐘。從北邊到碼頭需要三十五分鐘,但現在,她需要五十四分鐘。現在她是兩個人,何況身邊還有一個一路走一路撒尿標記領地的軍軍。碼頭邊是張曉軍的領地,他不需要標記。過了濠河就是北邊,叢靜走得氣喘吁吁。她靠在橋上的欄桿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據說,這條河已經在這里流了上千年。叢靜想,那么,它見過的事一定很多很多。它應該可以寫一部厚厚的歷史書了。和書中的事相比,自己的事或許太微不足道了吧。兩艘小漁船從橋下劃過,劃船的老頭兒神情專注,目不斜視。當年她和張曉軍站在橋上的時候,張曉軍曾經說,以后我要買條船,天天和你一起在河上劃。這么多年過去了,他們還沒有在濠河里劃過船。張曉軍失信了。

她聽到軍軍在叫。軍軍早就過了橋,站在一棵構樹底下,它已經標記完了領地,催促著她。軍軍似乎見張曉軍的心情比她還要迫切。她只好喘了幾口粗氣,再接著往前走,軍軍這才心滿意足,歡快地繼續往前跑。

后來回顧起這天下午的事,婆婆說,命中注定,都是命中注定的。軍軍這么做是有它的理由的,你們也不要怪軍軍了。叢靜想,如果那天沒帶軍軍出來……

但是人生沒有如果。或許是跑累了,或許是到了陌生的地方,軍軍不再拼命地往前跑,它老老實實地跟在叢靜的后面,直到到了碼頭邊。碼頭又讓軍軍興奮起來,它突然從叢靜的后面竄出來,往前面奔去。但就在這個時候,一輛摩托車從旁邊飛馳過來。叢靜幾乎是下意識地沖過去。

醒來的時候已是晚上。還是那間病房,還是白色的被子,白色的墻,白色的護士服,白色的燈光。屋里還是那些人,她恍恍惚惚地,感覺又回到了那一天。只是這一次,屋里不是愉快的交談聲,屋里人的臉上不是笑容,而是焦急、失望和難過。她靜靜地躺著,回想著下午發生的事。腦袋卻疼得厲害,她什么也想不起來。周昌率先發現她醒了,過來一把抓住她的手,激動地說,謝天謝地,你總算醒了。嚇死我了。婆婆也過來,摸了摸她的額頭,說道,總算醒了。小靜啊,你嚇死我們了。你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她流淚了,疼的。

周昌以為她是難過,趕緊安慰她,不要緊的,你不要難過。孩子沒了,我們可以再懷。只要你沒事就好。

叢靜這才知道,孩子已經沒了。

她的眼淚剎那間奔涌而出。這回不是因為疼痛。她突然明白,這事是張曉軍干的。張曉軍一直沒有告訴她,如何處理這孩子。但是他用行動告訴她了。沒想到他這么狠心,比自己還狠心,甚至連軍軍都不放過。

她閉上了眼睛。

14

該有個了斷了。

所有的書信都在一個專用郵箱里。那是他們當初商定的郵箱。她寫的信,收到的信,都在這里。她一封一封地翻看著。

小鏡子:

現在是午夜時分,你應該正在睡夢之中吧。此時此刻,我一個人坐在機艙里,周圍都是機器的聲音。我卻覺得,這里實在太安靜了。當你聽到全世界只有一種持續不斷的聲音時,這就是一種安靜。此時,我比任何時候都想你。你的笑容,你皺眉頭的樣子,你流淚的樣子,就在眼前晃動。我覺得,你就在我身邊。我想和你說話,有很多很多話想說。

我們的船剛剛經過了漫長的航行,穿過了東海,穿過了臺灣海峽。那幾天里我們正好遇上一場風,九級風,不算大,但還是有人暈船了。我們的船你上去過,你覺得很大,可是在大海的懷抱里,它實在太微不足道了。如果那個時候,你踏著一朵白云往下看,你一定看到,一片落葉在浪尖上飄來飄去。那片落葉,就是我們的楚海輪。好多人暈船,連跑得快都說他有些不舒服。說來很奇怪,我就不暈船,我生來就不暈船。他們說我天生就是個跑船的,也許上輩子就是個海員。風小一點之后,我還去給他們煮稀飯吃。稀飯里要放鹽,嘔吐之后要加點鹽,胃才舒服。

第二天,風終于停了,我問譚笑,風停了,應該沒事了吧。譚笑說,你等著吧,還有更厲害的呢。后來,我們發現船不停地上下抖動。那種感覺像什么?楚海輪就像一口炒鍋,而我們就像炒鍋里的豆子,被上下顛來顛去。我終于有些不舒服了。但是我還是控制住了,沒有嘔吐。譚笑說,這叫涌。浪是水上的力量,涌是水下的力量。

遇到事的時候,我們才知道自己是多么渺小。這個時候,我們更需要的是相互照顧。所有的那些恩恩怨怨,這個時候都一筆勾銷了。大家相互幫助,相互安慰,直到風平浪靜。但是,人最可悲的地方就在此。人類太容易忘恩太容易記仇了。等風停浪消了,斗爭又來了。那天龔軍和廚師小吳打起來了。龔軍說他忍受他很久了,每次故意在他的飯盒里少放米,他總是吃不飽。我記得,當時大風浪的時候,還是小吳給他人端吃的。

好吧,不說這些了,還是想你吧。此刻你應該正在做夢吧。希望你在夢里不要夢到我。你有大把的更快樂的事可以夢到。

想你。

你的曉軍

小鏡子:

我猶豫再三,還是想跟你說這句話,請你千萬不要怪我:我們分手吧。記得之前在好鎮的時候,我就跟你說過這句話,當時你以為我是跟你開玩笑的。其實,這個想法由來已久了。你一定以為,我又在哪個港口碰到喜歡的女孩兒了。我可以向你發誓:不是的,真的不是的。長這么大,你是我碰到的,我最喜歡的女孩兒。你所有的一切都讓我著迷。就算是在睡夢里,也都是你的影子。

那我為什么還是要和你分手呢?因為,我實在太愛你了。我不愿意讓我心愛的人,跟我在一起受苦受難。你沒有在海上航行過,你完全不知道那種感受。沒有岸,看不到邊,沒有一點可以依靠的地方。我想起有一次在江上的事情。那天凌晨時分,我正在機艙里值班,突然鈴聲響了,上面發來指令,后退三。當時船正以前進四的速度航行。按照常規,是不能夠突然從前進四打到后退三的,這樣會損害機器。一定發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我按照規定,從前進四打到前進三、前進二、前進一,再到后退一、后退二、后退三。每次中間只間隔了幾秒。但是還是晚了,我聽到輪船“嘭”的一聲悶響,緊接著,又是一陣鈴聲傳來,輪船不停地前進、后退,上面隱隱約約的還有人吆喝的聲音。過了一會兒,二副帶著兩個水手抬著一個人進來了,他們都穿著救生衣。接著又是一個,他們一連抬了三個人進來了。這時,老軌也跟著他們進來了。他要我上去休息一會兒。

當時已經是黎明時刻了。天蒙蒙亮,借著微光,我看見我們的船隊已經解隊了,幾艘駁船拋錨在不遠處的江面上,在我們拖輪的前方,一艘小機駁屁股朝天,翻掉了。

后來大副跟我說,幸虧救得早,人才沒事。我看到那幾個人被抬進機艙時,全身都在發抖。要知道,那是12月份,江水刺骨啊。

到了海上的時候,我就在想,如果在海上也發生這樣的事故,那我們就只有等死了。我可不想有一天,當你眼巴巴地等著我歸來的時候,你發現,你已經成為一個寡婦了。

親愛的,忘掉我吧,自己幸福地活著。

流淚的曉軍

小鏡子:

我宣布,我正式宣布,我鄭重地宣布,收回前天寫的那封信。

那封信是我在發瘋的情況下寫的,不算數。精神病人的話是不算數的,這個你是知道的。精神病人殺了人都不算犯罪嘛,對吧?寫上一封信的時候,我就是個精神病人。那個時候,我壓抑,我難受。在船上,幾乎隔幾天就要發一回瘋,請你理解。

我怎么能離得開你呢?我現在在船上的所有動力,就是等著到好鎮,去見你。從海上到好鎮,隔著千山萬水,但是只要有你在,我就有了前進的動力。

我們船經過了幾天幾夜的航行,到了廣東的一個小鎮。這個小鎮比好鎮還小。到處都是荔枝,村里人去鎮上都是騎摩托車,在碼頭上就停著很多輛摩托車,等著搭載過路的客人的。我們就是坐這種摩托車去鎮上的。我們在馬路上飛馳,兩邊都是整齊的稻田和一排排荔枝樹。突然就有一輛摩托車從后面跟上來,車后面坐著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孩兒,司機問我們,先生,要人陪嗎?我當然不要。有你在,我怎么會看得上別的女人呢?后來在吃飯的時候,還時不時地有女孩兒過來問我,先生,要陪吃嗎?我就問她,怎么陪?她說,五十塊錢。我說,你的意思就是,你跟我一起吃飯,我付錢,我還要另外給錢你?她說,是的。我說,那我不是有病嗎?

哈哈哈,好玩吧。后來回船后我才知道,我們船上還真有幾個人找了女人陪的。有的還不光是陪吃,聽說還干了別的。真不知道他們是怎么想的。有的都有老婆孩子了。

老軌以前經常有一句口頭禪:在家的時候,老婆是你的;出去了,老婆是誰的,你管得了嗎?他們都相信,自己出去了,老婆在家肯定閑不住的。但是我不相信。我的小鏡子不是這樣的人。

唉,不知道為什么,想到這里,我突然又難受起來了。就說這么多吧。

對了,還有一件事忘了跟你說。我給你帶禮物了。你知道是什么嗎?是一大枝荔枝。什么叫一大枝荔枝知道嗎?就是一整枝荔枝樹枝,上面結滿了荔枝。還沒吃過新鮮的荔枝吧。不過,回船上之后,老軌跟我說,別往回帶了,等船回去的時候早壞了。我們替你的叢靜吃了吧。就這樣,荔枝沒了……

想你的曉軍

小鏡子:

今天我必須跟你說說老軌的事,再不說,我都要崩潰了。

還記得以前跟你說老軌的事嗎?她老婆偷了人,他也經常在外面找女人。可是我萬萬沒有想到,他竟然還是一個變態的人。

有一天,我聽到秦朗跟我說,老軌心理變態。我還不相信。秦朗說,老軌總在自己身上劃刀子,每次干了壞事就在自己身上劃一刀。我以為他是開玩笑呢。誰知道有一天,我們在機艙里修機器,那天天很熱,機器都停了,機艙里又沒有空調,老軌就把上衣脫了,結果,我看到老軌的肚子上,一條一條的,都是傷疤。就像爬了很多條蚯蚓一樣,惡心死了。我趕緊跑到衛生間里,我怕自己會吐出來。海上那么大的風浪我都沒吐,這回我差一點吐了。當天晚上我就做了一場噩夢,夢見老軌拿著刀,往我身上捅。我硬是被嚇醒了。

要是別人也就算了。老軌可是我的頂頭上司。

船上還有很多稀奇古怪的事。有一次龔軍跟我說,他殺過人。我以為他開玩笑呢,誰知道他又說了一遍,還把細節都說了,說他拿著一把匕首,趁著別人睡著的時候,一刀就插進了別人的心臟,別人叫都沒叫上一聲。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我看到他眼里閃著兇光,一副很興奮的樣子。那樣子不像是開玩笑,也不像是吹牛。你不知道,一個人,大半夜的時候單獨面對你,說這些話時,你會是什么感覺。我感覺他會隨時掏出一把刀來,給我一刀。

小鏡子,我真有些受不了了。我真的不想天天面對這些窮極無聊的人了。抽煙,喝酒,打牌,談女人,吵架,就這些事。我不喜歡,我都不喜歡。我想上岸來。可是上了岸,我又能干什么呢?好歹船上工資高一些,家里還等著我給他們寄錢買種子農藥呢……

唉,真不該跟你說這些。可是,不跟你說,我又能跟誰說呢?

算了,過一天是一天,還是開心一點吧。

你的不快樂的曉軍

小鏡子:

今天要跟你說一點要緊的事。

今天中午吃飯的時候,不知怎么的,我們突然談到了沉船的事。當時,我們剛剛從電視上看到一個消息,國外的一艘船在大西洋沉沒了,一艘十幾萬噸的巨輪啊。當時我們幾個,我,譚笑,跑得快,老軌,龔軍,對了,還有秦朗,就聊起了這件事。說十幾萬噸的船說沉就沉,那我們楚海輪,才四千五百噸,哪里禁得起事啊。

你還記得上次在好鎮的時候嗎?我們船停的時間比較長。當時你問我為什么,我沒跟你說,怕你瞎擔心。我們停的時間長的原因,是舵出了問題。我們停在好鎮檢修。后來一直也沒有配到合適的零件,還是老軌親手車的螺栓。以前我是從來不擔心船會沉的,但是這次事后,我擔心了。萬一在海上的時候,哪個機艙突然出了問題呢?萬一遇到風浪的時候,主機突然出了問題呢?那我們只能等死。

那天幾個人談到這件事,跑得快就問,我們的船要是真出事了怎么辦?老軌說,沉就沉唄,埋在大海里,有什么不好啊,還不要火葬費,也不要墓地費。現在的墓地,貴著呢。秦朗就說,老軌你是活夠了吧,我還沒活夠哦。老軌就說,我是活夠了,這輩子該享受的都享受了。夠了。他們都不知道老軌話里的意思,老軌說的是反話,他說的享受是指痛苦。譚笑就說,生死有命,也沒什么好擔心的。龔軍這個時候說,我可不希望這樣死,死得不明不白,我還有重要的事沒做呢。跑得快就問我怕不怕,我說,我不知道。

其實我心里還是怕的。但是我更多的是擔心。在船上這些日子里,我發現了很多問題。船上的這些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就二十幾個人,現在都分成幾派了。我很贊成龔軍的話,我不怕死,就怕死得不明不白。

我今天把這些話都告訴你,是讓你見證一下。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出事了,至少還有個明白的人。

不過,你也不用太擔心。我們這些人在船上沒事干,就喜歡七想八想的。你們家曉軍我,福大命大,不會有事的。

好了,他們叫我吃飯了,就寫這么多了。

好好愛自己。

你的曉軍

叢靜坐在書房里,一封封地翻看著這些書信,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好多次,她都想按下刪除鍵,但還是舍不得。她回想這幾年發生的事,再看看這些信,突然明白了,張曉軍就像一個快暈過去的人,不停地在用針扎自己,以免自己真的暈過去了。而她,就是他的那根針。那他呢?生活如此平淡無奇,所有人都一樣,他在我庸常的生活中又扮演著什么角色呢?

后來周昌進來了,周昌看到她滿面淚痕,問道,你怎么啦?還在傷心嗎?不要緊,以后我們還會有孩子的。她趕緊擦掉眼淚,沒什么,剛剛看到一則新聞,太可憐了。周昌說,好啦,早點睡覺了,你的身體還沒復原,你要好好休息。失去孩子之后,周昌似乎并沒有怪罪她,反倒比以前對她更關心了。她突然想撲進他的懷里好好哭一場。

在關上了電腦之前,她再次看到了郵件里面的那張照片:張曉軍站在輪船的甲板上,看著她,笑瞇瞇的,臉上的兩只酒窩清晰可見。在他的身后,是藍得讓人心驚的天空,和藍得讓人心醉的大海。

15

一大早,公公婆婆就搬走了。他們昨天晚上就收拾好了行李。幾個月前,兩個老人像要上戰場的士兵,大包小包地提著各種裝備來了,他們滿懷著信心準備收獲一個孫子,結果卻鎩羽而歸。雖然他們心里滿懷悲痛,但還是再三安慰叢靜,不要難過,要養好身體,再重新懷孕。

失去了軍軍的日子,叢靜只有一個人上街閑逛。黃昏時分,她穿過濃密的灌木叢,從構樹和刺槐樹編織的樹網里露出頭來,看著陽光下的好鎮。秋天的好鎮特別寧靜,那些海上來客們,像是突然消失了一樣不見了蹤影,似乎全鎮只剩下了本地居民。張曉軍該是和他們一起消失的吧。海員們喜歡的就是好鎮的寧靜,但是當他們來了,好鎮就不寧靜了。叢靜不知道,他們是打擾了好鎮的生活,還是裝點了好鎮的生活。

賣菜的大媽在有氣無力地叫賣著堆放在地上的蘿卜,好鎮的蘿卜很便宜,才六毛錢一斤。剛剛放學的小孩子們一路打鬧著。自行車和摩托車相互謙讓著過街。老大爺還在濠河邊散步,臉上的皺紋比濠河還深,他讓好鎮變得更加滄桑了。

到了濠河邊時,叢靜停了下來,她愣住了。在河邊,她看到了兩個人:小梅和譚笑。小梅長胖了,頭發也變成了齊耳短發,但還是那張喜歡笑的臉,仿佛一笑春天就來了。譚笑還是那個樣子,他似乎永遠都是那個樣子:牛仔褲,平頭,頭上一頂黑色的棒球帽。他們正手牽著手,在河邊漫步。一副恩愛的樣子。叢靜突然感覺心里酸酸的。還是譚笑先發現她的。接著小梅就看到了她。她撲了過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叫道,哎呀,叢靜啊,總算見到你啦。我正準備找你去呢。你怎么瘦了?還黑了?你過得怎么樣?好半天,叢靜才從口里擠出一個字:痛。

小梅這才松開了她,仔細地看她的臉,那張多年以前曾經青春的、明媚的臉,現在已經有了幾個褐色的斑點,眼角也有了魚尾紋,她黑了,瘦了。她的臉適合飽滿一些,飽滿才是她應有的容顏。現在,那張臉上,還流著淚。小梅幫她擦眼淚,她固執地推開了小梅的手,自己伸手擦掉了眼淚。這證明她已經不是六年前的叢靜了。她說,六年了,這些年你們都到哪里去了啊?

小梅說,六年前,楚海輪沉掉后,譚笑就沒有再上船了,我們去了他的老家,在那里開了個副食品店。我是掌柜的,他是店小二。真沒想到,他做生意還真有兩下子,我以前就沒看出來。

后面的話叢靜都沒有聽進去,她只看到小梅的兩片嘴唇在不停地嚅動。好半晌她才說,你說什么?楚海沉掉了?

是啊。你還不知道啊。小梅說,慘啊,全船二十四個人,就活下來兩個。

叢靜說,那張曉軍呢?

譚笑走了過來,搖著頭,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六年前,他走了。他是救生筏上最后一個走的。

頓了頓,他又說道,臨走前,他要我帶句話給你,他說,你是對的。

走了?六年前就走了?叢靜機械地重復著他的話。她想起很久以前的那個黃昏,他們站在輪船的駕駛臺上說過的話。

遠處路過的輪船響起了長長的笛聲。她問張曉軍,輪船的笛聲,都有什么含義嗎?張曉軍跟她說了很多,大部分她都不記得了,但是有幾樣她一直記得。一長一短又一長是我希望與你聯系,一長一短又一長一短是同意對方要求,而七長一短是最不愿聽到的,是要棄船逃生。張曉軍說,以后你想我的時候,就拉一長一短又一長,我肯定會回一長一短又一長一短的。他說得像繞口令,但她卻清楚地記住了。

于是她輕輕地拉響自己的船笛,是一長一短又一長。半晌,她的耳邊回響的,卻是七長一短。

她不知道,他的話,和譚笑的話,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也或許都是真的。

世事難料。多年前那個美麗的黃昏,當他們站在輪船的甲板上,暢想未來的時候,叢靜不曾想到,多年以后的另一個黃昏,她要一個人,獨自空洞地走向過去。

【作者簡介】 丁伯慧,1973年生,安徽懷寧人。在《十月》《大家》《北京文學》等雜志發表中短篇數十部。曾被《小說選刊》選載及收入多種年度選本。出版有長篇小說《第三只手》《過淶灘》等六部。另有專著《創意寫作》出版。獲新屈原文學獎、重慶文學獎等獎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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