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海
一個女人不甘心了,接下來會遭遇怎樣的命運? 是像安娜·卡列尼娜終被龐然大物無情碾壓,像包法利夫人飽受蔑視羞辱,還是如同克萊爾·吉根筆下的《南極》,被銬在床頭板上凍成冰雕?《一次轟鳴》也有類似的設定,年過四十,孤身一人,帶著正處于叛逆期的兒子。為了孩子,她像魯濱遜一樣構建著堡壘,或者說她幾乎放棄了所有,包括再婚,甚至是自我成長。她過得很難。身體凈是毛病,又愛嘮叨,連兒子都嫌棄。不能概括,若論故事,簡直像是在訴苦,還那么鄭重其事。偶而,還有些喜劇化。這又是一起娜拉出走后的故事嗎?作者不動聲色。只是體貼筆下的人物,耐煩呈現她的境遇。某些恍惚時刻,分不清究竟是虛構,還是真實。迷人之處在于結結實實的敘述。她做了那么多準備,為的就是說服自己。都坐上了賓館電梯,結果一股惡心涌上心頭。緊接而來的懷疑,恐懼和厭惡,對自我的檢查,提問,審訊,是主人公的真情流露,也是作者在估量,判斷。責任,愛,對世界的認知,完善自我的追求和努力,作者只字不提,我們卻能從小說自在的敘述中感同身受。
《404的客人》與未找到的網頁和文件有沒有關聯?消失的客人又是在隱喻什么?各路人物悉數登場,看似平靜的生活,陡然涌起暗流。總有人在越界。她的興趣不在異化現實,制造想象的暴力。困惑卻不沉溺,重現被遮蔽的幽微時刻,這是作者的發見。《1018事件》像一截歷史,一章晉南的風俗志。黃河岸邊,青春兒女,世俗人間,稍縱即逝的過往,作者反復甄別,是回望,也是鏡照。同樣是處理現實,《當黃昏靠岸》又是另外一套筆法。被囚禁在愛情中的男女,瘋狂與真相,生活和幻境,人與人之間的憎惡與理解,還有寬恕,都有適度描摹。
看起來是在寫火,寫凳,寫椅,寫石,寫瓦,《記憶躺在椅子上睡著了》關注的卻是縱火的盲老人,樹下讀書的少年,活在過去的老婦人,夢想建造城堡的石匠,沒了生計的燒瓦匠。五種命運,五種人生,歷史,時代,足夠宏大,卻也和普通個體的遭際牽絆糾纏。《吹地鹟》幾篇狀寫家鄉風物,文句閑散,筆墨清凈。瑣細日常之下,那些摩挲記憶的片刻,仿佛總有欣喜顫動在心頭。
自2019年第9期,馬明高先生在我刊開設專欄一年,評述當下長篇小說創作。在觀念日益多元的當下,他的評論洞曉情變,平實冷靜,明晰暢達。作家與評論家互相成就,評論文字與小說文本交相輝映。本期關注青年作家路內第八部長篇新作《霧行者》,小說一如既往精彩和出人意料,評論自然,又是一篇細讀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