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喆,項惟祎,袁伊雯,柳亞亞,3,李名立 ,余 華 ,孟雅婧 ,李 揚
1. 四川大學華西醫院 心理衛生中心(成都 610041);2. 四川大學 華西臨床醫學院(成都 610041);3.遵義精神病??漆t院(遵義 563000)4. 成都醫學院 心理學院(成都 610500)
近年來,從重癥急性呼吸綜合征(severe acute respiratory syndrome,SARS)、5.12汶川地震、禽流感、埃博拉出血熱、中東呼吸綜合征(middle East respiratory syndrome,MERS)到2019年12月在湖北武漢爆發的新型冠狀病毒肺炎(COVID-19),提示全球突發公共衛生事件較為頻繁[1-6]。這些重大疫情的發生具有突然性、傳染性強、傳播速度快、復雜及不可預測性的特點,給大眾帶來不同程度的生理和心理壓力[4-6]。而對于醫務人員,既是受災者,因職業的需要又是抗擊疫情的一線人員。嚴重心理問題的存在可能會影響其決策能力,損害疫情防控,還可能對其總體健康造成長期負面影響。既往大量研究[7-10]發現,醫務人員在公共衛生事件中更易出現嚴重的心理困擾,而且可能持續較長時間。因此,積極了解COVID-19疫情上升初期醫護人員的心理狀況對于疫情的防治及維護該人群的健康至關重要。本研究旨在對COVID-19疫情上升初期醫務人員的心理狀況進行初步調查,并探討其影響因素,為后期進一步心理干預方案的制定提供依據。
采用滾雪球抽樣法邀請研究對象,先選取10名醫務人員做為一級種子,其年齡、性別、專業各不相同,再由他們每人選取2名醫務人員,產生20名二級種子,再通過微信一對一轉發,邀請各醫院的醫務人員填寫。納入標準為:1)目前在醫院工作的醫務人員(包括醫生、護士、技師);2)擁有醫療衛生領域的執業技術執照;3)知情同意。排除標準為:1)既往患有心理疾病;2)非臨床一線的管理人員。
采用橫斷面調查研究的方法,通過問卷星(https://www.wjx.cn)發放調查表。問卷填寫時間設定為2020年2月1日16∶00到2月4日24∶00,調查對象填寫的基本信息符合納入排除標準,且知情同意后方可繼續做答。研究工具包括:1)一般資料調查表。通過查閱文獻和專家咨詢,制定一般資料調查表,內容包括一般人口學資料、目前居住地及居住地的疫情、家庭情況、武漢旅行史或與武漢人員的接觸史、家庭關系、自己和家人的感染或疑似感染情況、對COVID-19疫情的關注度、關注花費時間、疫情期間情緒控制情況等內容;2)凱斯勒6項心理疾患量表(Kessler 6 psychological distress scale,K6)是由 Kessler 及其同事創建的用于初步篩查調查對象是否存在嚴重心理疾病(serious mental illness,SMI)的自評量表,由于其條目少,可以增加調查對象的依從性,常用于大規模的調查研究[11]。引入我國后顯示有較好的信效度[12-14],該量表包含“緊張”、“沒有希望”、“不安或煩躁”、“太沮喪以至于什么都不能讓你愉快起來”、“做每一件事情都很費力”、“無價值”6種心理癥狀[11, 15]。采用Link5級評分,“0”為沒有時間、“1”為偶爾、“2”為一部分時間、 “3”為大部分時間、“4”為全部時間,總分為0~24分[16]?!?2分為無SMI,>12分為有SMI[17]。

相同 IP 地址只能作答 1 次。網絡問卷后臺自動監測每份問卷的答題時長,答題時長<120 s的視作廢卷。為保證被調查者填寫內容的真實性,調查問卷不涉及姓名等隱私信息和敏感問題。
共回收331份問卷,其中有效問卷304份,有效率91.84%。304例醫務人員中,性別:男94例(30.92%),女210例(69.08%);年齡19~69(37.12±9.79)歲;學歷:本科以下51例(16.78%),本科187例(61.51%),研究生66例(21.71%);伴侶情況:有伴侶226例(74.34%),無伴侶78例(25.66%);現居住地:湖北30例(9.87%),非湖北274例(90.13%);1月內武漢地區的旅行或居住史,或與到過武漢人員直接或間接接觸史:有56例(18.42%),無248例(81.58%);居住社區(村、鎮)是否有疫情:有54例(17.76%),無250例(82.24%);1例(0.33%)確診COVID-19,29例(9.54%)疑似感染COVID-19,1例(0.33%)的親屬確診COVID-19,15例(4.93%)的親屬疑似感染COVID-19;家庭關系:好281例(92.43%),一般21例(6.91%),差2例(0.66%);對自身健康狀況的評價:好193例(63.49%),一般55例(18.09%),差56例(18.42%)。每天關注疫情花費的時間為1~18(3.38±3.00)h。
K6總分為(6.78±5.04)分,患病組43例(14.14%),未患病組261例(85.86%)。
無SMI組與SMI組在性別、學歷、近期是否有武漢接觸史、居住社區是否有疫情、家庭關系、對自身健康狀況的評價、本人是否感染COVID-19和親屬是否感染COVID-19方面差異無統計學意義(P>0.05)。在年齡、每天關注疫情花費的時間、伴侶情況、居住地、本人是否疑似感染COVID-19、親屬是否疑似感染COVID-19、肺炎疫情期間控制自己情緒的難度、近期做與COVID-19有關夢的頻率、對媒體報道疫情相關信息的關注度、最關心的疫情相關信息、心理素質在面對該疫情時的重要性和目前的生活狀態方面差異有統計學意義(P<0.05)(表1)。
肺炎疫情期間情緒自我控制困難、本人疑似感染COVID-19、對媒體報道疫情相關信息關注度高、近期頻繁做關于COVID-19的夢、每天關注疫情花費的時間多是導致醫務人員發生SMI的獨立危險因素(表2~3)。

表1 醫務人員發生SMI的單因素分析

表2 醫務人員發生SMI Logistic回歸的自變量賦值

表3 醫務人員發生SMI的Logistic回歸
醫務人員在公共衛生事件爆發后,既是事件經歷者,也是救護者。職業本身的壓力,自身的生存、安全需要及職業沖突,都可能比一般人群更易出現抑郁、焦慮、創傷等心理疾患[18]。本研究運用K6量表初步調查了COVID-19流行期間醫務人員的心理健康狀況,結果發現該群體14.14%存在SMI,高于非疫情情況下國內一般人群的3.97%[13],說明醫務人員發生心理疾患危險性要遠遠高于未發生疫情狀態下的一般人群,提示在疫情上升初期,已經有一部分醫務人員可能出現了SMI,心理疾病會導致個體社會功能嚴重受損,影響對客觀現實的認識以及不能正常處理個人事務[19],這不僅會影響醫務人員的正常生活,也會影響他們的工作,甚至對患者的醫療和照護產生不良影響。既往針對SARS的調查[5,7, 20-21]也發現,醫務人員的心理問題發生率約為37.20%~51.20%,高于一般人群,提示在疫情發生后需要及時關注醫務人員的總體心理健康。本研究在 COVID-19 流行上升階段對醫務人員的心理狀況進行快速評估,雖然尚不能確定其具體存在的心理疾病,但可作為一個有效的初篩工具,并對存在SMI的醫務人員進行更專業的心理評估和診斷,為政府和醫院制定有針對性的心理干預策略提供依據。
多因素分析發現,近期做與COVID-19有關夢的頻率高,COVID-19疫情期間較難控制自己的情緒是醫務人員患SMI的獨立危險因素。既往針對埃博拉病毒以及SARS的調查[22]發現,突然出現的傳染性疾病,個體會感知為危及生命的生活事件,不僅在患者,在疾病的接觸者中均會引起擔憂、恐懼以及由于擔心所出現一系列睡眠問題,這些癥狀可能是個體心理疾患的危險因素。而睡眠問題,如失眠、反復做與應激事件有關的夢是創傷后應激障礙的核心特征[23]。說明即使在疫情發生短期內,醫務人員可能已經出現了創傷的癥狀。而睡眠問題,對醫務人員疫情防治工作也可能會帶來一定負面影響。在SARS爆發的早期,抑郁、焦慮、恐懼、情緒不穩定等心理問題在醫務人員中均有報道[7, 24],情緒不穩定又可能加重心理問題,提示對睡眠不佳及情緒不穩定的醫務人員應給予更多的關注,及時了解其存在的心理問題,并在后期應對睡眠問題做進一步調查和評估,避免進展為創傷后應激障礙。另外,每天關注疫情花費的時間長以及對媒體報道疫情相關信息的關注度高,也是醫務人員患SMI的獨立危險因素。COVID-19疫情爆發后,醫務人員不僅需要了解疫情動態,還會比一般人群花較多時間以及更高關注度去了解疫情的防治、研究進展等[25]。由于COVID-19與SARS在臨床特征、傳播途徑、潛伏期及致死率等流行病學特征方面有許多不同的地方,關注到的信息又必然給醫務人員帶來很多不確定因素及危機感[25-27],從而出現SMI。關于COVID-19的調查[28]發現,我國成人居民主要通過微信(88.97%)和網頁(82.06%)獲取疫情信息。而微信、網絡等信息傳播速度快,傳播信息廣,信息量大,因此可建議醫務人員選擇性的關注微信、網頁中的疫情信息,增加其他活動,減少疫情關注時間,調整焦慮心理,減少出現心理疾病的風險。此外,本人疑似感染COVID-19也是醫務人員患SMI的獨立危險因素。在COVID-19疫情爆發后,全國大部分省、直轄市及自治區啟動了重大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的一級響應,包括劃定控制區域,減少人群聚集活動,限制人員流動,對疑似和確診患者進行隔離等措施[26, 29]。另外,醫務人員由于職業的特殊性和具有專業醫學知識,更易出現擔心疾病對家人、朋友及同事的傳染[25]。而目前疑似COVID-19個體需要進行14 d的隔離醫學觀察,在隔離期間,由于對個體是否感染的不確定性,可能會增加焦慮、罪惡感、病恥感等負面情緒[25]。提示在COVID-19疫情爆發后,即使在早期,不僅需要關注感染COVID-19的醫務人員,對于疑似感染的醫務人員的心理狀況也需要及時關注,重點了解醫務人員心理反應,及時進行心理干預和情緒疏導,避免進一步出現抑郁、焦慮等心理疾病。
本研究在COVID-19爆發的早期,關注醫務人員心理狀況,在短時間內快速獲得一定數量的樣本,具有一定時效性。但滾雪球的抽樣方法,使樣本代表性存在一定局限。另外,本次調查目的是了解目前在醫院工作的醫務人員心理現況,但沒有對具體的職業進行區分,無法分析不同職業,如醫生、護士、技師等心理狀況是否存在差異,也未區分醫務人員所在醫院是否是COVID-19收治定點醫院,是否在治療COVID-19的一線等問題進行調查,僅能提示醫務工作者這一群體的總體心理狀態,為后期開展更有針對性的心理干預提供依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