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博 陳光
三歲女孩奧利維亞出現在IWF分析師的電腦屏幕上。她有一雙綠色的大眼睛,和一頭金棕色的頭發。那些圖像是在家庭環境中拍攝的,除了奧利維亞,畫面中還有一位看不清楚容貌的人,或許是她的家人。然而,這個本應該照顧奧利維亞的人,卻正以最丑陋的方式傷害她。三歲的奧利維亞還不知道,自己遭受了性侵。
此后,奧利維亞遭受性侵的圖像不時在網絡上傳播。畫面中的她逐漸長大了,施虐者巧妙地隱藏了任何可能暴露犯罪現場的信息。IWF分析師認為,這些照片似乎是施虐者主動分享在網絡上的,并且有人從中獲取了利益。任何分享或付費觀看這些圖片的行為,都會給虐待奧利維亞的人增加一筆收入。
終于,2013年,警察解救了奧利維亞。那時她已經是八歲的小姑娘。那個給她的童年帶來極大傷害的人也受到了法律的懲戒。
奧利維亞的遭遇不是個例。在韓國網絡性犯罪“N號房事件”中,就有很大一部分受害者是未成年人。目前韓國警方公布的受害者中,年齡最小的只有11歲。這也揭開了未成年人遭遇互聯網性侵害的一角。
僅在2018年,英國網絡觀察基金會(Internet Watch Foundation,以下簡稱IWF)就刪除了超過10.5萬個未成年人性虐網頁,平均每5分鐘就會發現一張有害照片或影片,創下史上最高紀錄。其中有17%的受害者是男孩。
未成年人遭受的互聯網性影像犯罪已經成為一個全球議題。有人借用互聯網的隱秘性,在暗中對那些毫無戒備心理的孩子虎視眈眈。
或許就在此時此刻,正有一位有類似遭遇的未成年人,在詢問,我該怎么辦?
IWF首席執行官Susie Hargreaves OBE曾表示:“23年來,我們一直在互聯網上刪除顯示兒童遭受性虐待的圖像和視頻。盡管我們刪除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多的圖像,并使用了一些世界領先的技術,但很明顯,這個問題遠未解決。”
在中國,類似的傷害也同樣不容忽視。公益組織“女童保護”發布的《2018年性侵兒童案例統計及兒童防性侵教育調查報告》統計,在2018年媒體報道的317起案例中,網友性侵案件有39起,占比18.57%,是2018 年度案例施害人受害人關系統計中排在第二的作案群體。在39起網友作案的案例中,有16起是在網絡聊天平臺、社交視頻平臺等網絡平臺上發生的,不法分子誘騙兒童發送裸照、裸體視頻、進行裸聊、做猥褻動作等。
“女童保護”公益項目發起人、鳳凰網副總編輯孫雪梅接受本刊記者采訪時說,未成年人遭受的網上性侵害已經成為一個全球性的問題,通過網絡實施犯罪的數量呈現了上升的趨勢。
奧利維亞的故事并沒有結束。被警方解救后,奧利維亞的生活終于回歸正軌。但是她從三歲起被拍攝的性侵害影像,依然在互聯網上無止境地傳播。有段時間,IWF分析師幾乎每天都能監測到奧利維亞的照片。為了說明網絡傳播產生的重復傷害,分析師們在接下來的三個月里,對他們看到奧利維亞圖像的次數進行了統計,共有347次,平均每個工作日五次。部分影像流傳到了付費網站,意味著的確有人利用這位小女孩遭受性侵和虐待的圖像獲得利益。
人們常說,每當多一個人看到互聯網上流傳的性侵害照片,那么受害人就像是又被侵害了一次。由于互聯網的傳播特性,圖像幾乎無法徹底根除。即便傷害行為停止了,但只要圖像還在傳播,對受害人的傷害都仍是進行時。
雷文·卡莉安娜的故事也裝滿了這樣的傷痛。卡莉安娜出生在上世紀70年代的美國小鎮。她的父母在她嬰幼兒時期加入了虐童組織,通過售賣她幼時的性虐影像而牟利。卡莉安娜八歲時,第一次懷疑:這世上的每個家庭都和我們一樣嗎?
當卡莉安娜進入青春期后,她在戀童市場上的價值減弱,被父母送至地下色情片場里承受更激烈的暴行。很多地下片場位于洛杉磯,那個因陽光、沙灘、好萊塢和比弗利山莊聞名世界的地方。卡莉安娜的父母靠著非法虐童的影像,在這座城市生活富足。
長大后,卡莉安娜最終逃離了噩夢般的生活,成為一位兒童人權倡導者,并成立了自己的劇團,用人偶劇的方式為遭受性侵害的兒童發聲。在她受害的年代,網絡還不發達,那些影像只在線下傳播。隨著線上色情產業發展,卡莉安娜小時候的圖像也被人傳到了網上。
直到今天,就在卡莉安娜為兒童人權奔走的時候,依然有人能在互聯網上翻出她幾十年前遭受侵害的影像。
網絡本無罪,但當施害者利用互聯網加害于未成年人時,這里就成了滋生罪惡的隱秘陣地。不同于一般的身體接觸方式的性侵,線上性侵借用互聯網的特性,讓罪惡隱藏得更深,也讓傷害更難以愈合。
“網絡時代的快速發展加速了全球未成年性影像犯罪產業鏈。”臺灣地區公益媒體創辦人葉靜倫這樣總結道。在她看來,產業化是整件事情惡化的觸發點。“受害者的所在地、人口販運集團,影像觀看者、制造者、販賣者、持有者、購買者、網站經營者與散布者往往同時分散在世界數十個不同的地區或國家。”
在這條全球犯罪鏈下,施害者的目的不只是為了滿足性欲,還有人單純出于經濟利益。他們拿著影像在色情網站上做著交易,幾乎每個環節都有人能從中圖利。

電影《嘉年華》講述了兩名少女被性侵的故事。
臺灣地區公益組織展翅協會在1994年成立,一直關注兒童性剝削等公益議題。他們曾收到過許多遭受線上性侵害的案例。展翅協會秘書長陳逸玲告訴本刊記者,她接觸到的年紀最小的受害者只有八九歲。“這和現在的小孩過早地開始使用3C產品(指計算機類、通信類、消費類電子產品)有關系,同時可能家長給孩子使用3C產品的時候,沒有同時告知孩子跟網絡安全相關的訊息,或者在網絡上怎么保護自己。”
“女童保護”組織和展翅協會接觸到的案例中,傷害往往打著社交、招聘的幌子。在中國警方破獲的案件中,甚至有罪犯以發紅包為誘餌。誘導的模式大體類似,先建立信任,再用冠冕堂皇的理由誘騙未成年人上傳私密照片或影像。接下來,要求逐漸走向極端,如果拒絕,照片和個人信息就會成為要挾的砝碼。
孫雪梅提到了另一種典型手段,是以童星招聘為借口。上海曾發生過這樣一起案件。一位曲姓男子冒充影視公司的女性工作人員,先通過QQ聊天軟件獲取多位女童的信任,又以審核童星要先行檢查身體發育為名,誘騙、唆使數位女童拍攝不雅照片和視頻。這些孩子的平均年齡在10-13歲之間,有些人甚至被誘騙兩次。2018年3月,檢察機關以曲某某涉嫌猥褻兒童罪向法院提起公訴。法院以猥褻兒童罪,判處曲某某有期徒刑十年。
“孩子年齡小,沒有分辨能力,容易被對方哄騙。(施害者)從一開始的關愛,逐步獲得這些東西(指不雅圖像),之后就可以威脅了,孩子又害怕不敢講。”孫雪梅說。她認為,這和青少年對危險缺乏預判以及預防教育做得不到位有關,也和文化中人們對性的避而不談有關。“人們會覺得性是可恥的,是不能講的,于是有一些孩子遭遇這樣的犯罪行為之后也不敢和家長說。”
在互聯網上遭受這類傷害的未成年人,承受的不只是“隔空”性侵害的行為,還背負著沉重的心理壓力。北京兩高律師事務所副主任張荊律師分析:“在這類犯罪手段中,施害人往往要從心理上牢牢控制住對方,讓受害人認為他的能力是無比巨大的,認為如果自己一旦曝光,熟悉的生活環境里的人全部都會知道這件事情,會讓自己在生活圈里難以生存下去。”
于是,受害者仿佛被塞進了一個密閉的容器,看著水流逐漸灌滿周遭,卻無力逃脫,也不敢大聲呼救。但當罪惡曝光后,或許還有另一種傷害才正式開啟。
2012年,一位名叫阿曼達·托德的加拿大女孩在網絡上傳了一段視頻,講述了她的遭遇。7年級時,托德在視頻聊天中被人誘導,裸露了胸部。對方不僅截了圖,還以此要挾她繼續拍攝露骨的照片。一年后,當托德終于拒絕時,對方把照片傳給了她的家人和同學。
然而,其中一些人不但沒有保護托德,反而借此嘲諷她,罵她“賤貨”。持續的傷害導致托德患上抑郁癥和焦慮癥,并依賴上酒精和毒品。后來托德轉學、搬家,但騷擾者再次找到她,并將曾經的照片發給她的新同學。又一次搬家后,托德因為其他感情問題再次遭到霸凌和網絡羞辱。
這段視頻引發了很多人的關注。托德所在學校的老師了解到這件事,對她進行了心理輔導。但這位15歲的女孩已經不堪重負了,視頻發布后一個月,她用自殺的方式離開了黑暗。
被父母送至地下片場拍攝色情影像的卡莉安娜,在12歲時曾親眼目睹其他孩子被虐致死而逃出了片場,趕到步行不過5分鐘路程的警察局報案,卻招來警察的嘲笑。他們似乎從未見過如此年輕的報案人,并以此取樂。“其中一位警察看我遲遲不走,還很敷衍地幫我做了筆錄,然后當著我的面大笑著把筆錄撕掉。”卡莉安娜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說。
盡管這已經是三十多年前的遭遇,但像卡莉安娜這樣,在地獄中掙扎卻求助無門的情況絕非孤例。英國法醫心理學博士喬·沙利文曾指出,只有3-5%的受害孩童能向有關機構口頭表達他們的受虐經歷,其中又只有5%的警方報告能作為依據提起訴訟。這5%中,又只有7%的戀童者能被定罪,23%受到監禁。此外,即使受到監禁,他們在獄中也未曾受過任何行為治療,導致出獄后再犯。
不僅兒童不知道該如何正確保護自己,一些家長在面對傷害時也會慌了神。在“女童保護”收到的多起兒童和家長求助案例中,就有很多父母不知該如何正確應對。去年,“女童保護”曾調查了16152位家長,僅有37.35%的家長在日常生活中經常對孩子進行防性侵安全教育。如果孩子被人教唆誘騙,在網上給人發了裸體照片、視頻,2.32%的家長選擇嚴厲責罵孩子,覺得這種事情太丟人了;12.73%的家長選擇馬上注銷孩子的社交賬號,實際上這樣會在一定程度上銷毀證據,給后續報警及偵查工作增加困難。
而立案難是橫在受害者面前的另一個難題。孫雪梅說,“女童保護”曾接到過一些未成年人遭遇線上性侵害的求助,當志愿者協助報案時,會發現這類事件并不是那么容易立案。
張荊分析,性犯罪的立案的確有一定難度,受害人要證明主觀上是被強迫非自愿。“除非在傷害發生了以后,在有充足的證據的情況下立即報案。一旦離開了當時的情境再去報案,能夠描述出來的只有受害的經過,其他什么(證據)都提供不了,這就會導致警方在立案的時候很為難。”然而事實是,一些未成年受害者在被威脅的心理壓力下,連家長都不敢告訴。
此外,互聯網的特殊性,也加重了調查取證難度。張荊提到,一些犯罪嫌疑人在互聯網上注冊的是虛假的身份信息,完成犯罪行為后順利地金蟬脫殼。還有一些網站采用付費會員制或社交媒體的“閱后即焚”設置,也成為罪惡蔓延的技術保護手段。
孫雪梅認為,要打擊類似案件,必須要從預防教育和政策倡導兩條線推動。“一方面要性教育比較完善,二是健全法制。性侵兒童是世界性難題,不管什么樣的國家都沒有辦法完全杜絕,但我們要做的事情是減少傷害案件的發生。”

2017年2月21日,在江蘇省徐州市銅山區三堡實驗小學四年級五班,“女童保護”講師趙蘭為該校四年級的學生演示“不友好的接觸行為”。(新華社 圖)
北京青少年法律援助與研究中心主任佟麗華在一篇評論文章中提到:“我國現有立法主要是打擊強奸、猥褻等已經對兒童實施了性侵害行為的犯罪,但‘線上兒童引誘并不強調侵害后果,是行為犯。世界上很多國家打擊這類行為,目的在于最大限度預防侵害后果的發生。我國當前對‘線上兒童引誘的立法還是空白。”
不過,2018年,最高人民檢察院、最高人民法院發布的指導性案例、典型案例中,對通過網絡通訊工具實施非直接身體接觸的裸聊等行為,均認定為構成猥褻兒童罪既遂。“最高法和最高檢這幾年頻繁的表態,實際上是有很大進步的。對于網絡上性侵兒童,沒有身體接觸、通過網絡性侵兒童的也算是猥褻兒童罪,這是極大的進步,原來是需要有身體接觸的,現在沒有身體接觸也算是。”孫雪梅說。
在葉靜倫看來,除了要在法律上加重刑責,更要引起全社會對于此類案件的重視。“色情文化一直以來都存在于我們的世界里,我們習慣于這些。所以我們看到(色情影片)里面有小孩子的時候,我們也會以為這些小孩是被擺拍,或者被設計,或者她自己自愿的。”然而事實卻是,沒有孩子會愿意主動拍攝。“即便未成年人在誘導下愿意參與拍攝,那也絕對不是一個健康的社會所能接受的。”
葉靜倫關心的另一個問題是,很多國家的警方都開展過查處色情網站行動,包括多國合作的專案行動。但是查封之后,人們是否會進一步追蹤那些被拍攝的未成年人究竟是誰?他們曾經深陷深淵,現在,是否已經從傷害中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