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佳睿,武 雄
(中國地質大學水資源與環境學院,北京 100083)
黃土是干旱半干旱地區由風力搬運堆積的一種弱膠結、非飽和、多孔隙的第四系沉積物,在亞洲、歐洲、北美及南美等地均有分布。中國黃土大體上分布于昆侖山與秦嶺以北,賀蘭山、阿爾泰山和大興安嶺以南,構成北西西—南東東走向的黃土帶,分布總面積達64×104km2,占中國陸地面積的6.67%[1-4]。黃土以粉塵顆粒為主,同時含有少量砂粒及黏粒。黃土中的黏土礦物隨時代漸老含量漸增,黃土的膠結程度也隨之增強[5-6]。此外,大量孔隙和節理的存在導致黃土結構松散,在諸多因素(降雨、溫度變化、人類工程活動等)的作用下,易產生黃土崩塌等地質災害[7-8]。
山西省是位于黃河中游東岸、華北平原西側的內陸省份,是典型的黃土廣泛覆蓋的山地高原。近年來,山西省大力發展經濟,黃土地區工程活動的數量和種類均顯著增多,致使地質災害頻繁發生。在各類災害中,黃土崩塌所占比重較大,災情較為嚴重,影響范圍逐漸擴大,成為造成每年傷亡人數最多的地質災害[1]。2005年5月山西省吉縣水洞溝崩塌造成24人死亡,經濟損失達1 000萬元。2009年11月中陽縣崩塌(土方2.5×104m3)造成23人死亡6間房屋被毀。2015年5月臨縣黃土崩塌造成4戶9人被掩埋。2019年3月呂梁市興縣一洗煤廠發生黃土崩塌,致死2人。
地質災害的發育特征與分布特征一直是各級國土部門研究的重點,是后續研究的基礎[9-11]。目前研究成果主要應用于以下三個方面:一是結合地質環境及氣象因素,對地質災害進行氣象預報[12-18];二是在確定的研究區域,以不同調查精度形成地質災害風險評價成果[19-25];三是針對具體的地災案例,開展災情分析及成因機理與災害發生趨勢的研究,并排查周邊地質災害隱患的分布情況[26-29]。為了防止山西黃土地區“病態”環境的繼續惡化,預防傷亡事故的發生,深入了解山西省黃土崩塌發生的影響因素,探究崩塌的分布特征,對促進后續成果轉化、防災減災具有一定的科學和工程意義。現收集山西省11個地級市共49個縣發生的194處崩塌的相關資料,在對已獲取的數據進行統計分析的基礎之上,總結導致黃土崩塌的內因及外因,并重點討論黃土斜坡形態(坡型、坡向、坡高及坡度)、降雨、凍融、晝夜溫差及人類工程活動對崩塌的影響,以期揭示黃土崩塌的時空分布特征。
山西省地處黃土高原,黃土主要分布于晉西、晉東、晉西南、晉西北這四個區域,境內總面積約15.7×104km2,覆蓋率高達72%以上,是中國黃土分布最廣泛的省份之一[30-31]。省內多丘陵、山脈,分布面積占全省面積的4/5。山西省為溫帶大陸性氣候,年平均降雨量在400~700 mm內,受地形地貌的影響,降雨量時空分布不均。在時間上,春、秋、冬季雨水少,降雨主要集中在夏季,全年降雨量最多的月份為7—8月,總降雨量約占全年的60%以上,且多大雨或暴雨。在空間上,降雨量從西北向東南有增大的趨勢。山西省的年平均氣溫3~14 ℃,冬季寒冷,氣溫低于0 ℃,夏季炎熱,7月份氣溫在21~26 ℃內[32]。由于復雜的地貌和其特有的氣候,山西省黃土崩塌頻發,且具有發育分散、規模和危害程度大小不一、誘發因素多樣的特點[33]。
已有學者將黃土斜坡劃分為四種坡型:直線型、凸型、階梯型和凹型[34-35](表1)。在能獲取到坡型資料的180處黃土崩塌中,有90處崩塌發生于直線型坡,占崩塌總數的50%;42處崩塌發生于凸形坡,占崩塌總數的23%;階梯形坡24個,占總數的14%;凹型坡22個,占總數的12%[圖1(a)]。可見直線型坡對黃土崩塌的易感性最高,是最容易發生崩塌的斜坡形態,凸型坡次之,階梯型和凹形坡最不易破壞。一般來講,直線型坡和凸型坡的坡度一般較大,坡型較陡,故其內部應力變化率較大,且應力集中明顯。凹型坡整體形態是緩坡和陡坡的組合,斜坡下部的緩坡支撐上部陡坡,減小了陡坡內部的應力變化率,削弱了斜坡的應力集中[36]。通常,階梯型斜坡坡腳處最大剪應力只有直線型坡的1/2[37]。階梯型坡在每級階梯上的應力分布與直線型斜坡相似,但由于平臺將原本高陡的斜坡劃分成多級高度較小的斜坡,不僅減小了各級斜坡內部應力大小,還削弱了坡腳的應力集中,有利于斜坡的穩定[38-41]。
除坡型外,坡向也表現出對黃土崩塌有一定的影響。統計分析發現[圖1(b)],黃土崩塌集中發生于坡向為180°~270°的向陽坡,共72處,占總數的40%,其次是坡向為90°~180°的陽坡,共50處,占總數的28%。這是因為陽坡受日照長、白天土體溫度相對較高,晝夜溫差大,受風化強,致使其結構破碎,不利于斜坡穩定。另外,陽坡通常居住人口較多,修建公路等頻繁的人類工程活動對斜坡體擾動程度大,加劇了崩塌災害的發生[42-43]。
坡高也是崩塌發生的主要控制因素之一[圖1(c)]。數據表明,高度在0~10 m內的斜坡發生崩塌的數量最多,共106處,占調查總數的59%;10~20 m的斜坡發生崩塌的數量次之,共48處,占總數的27%;20 m以上的斜坡發生崩塌的數量最少,僅有26處,占總數的14%。對這些發生崩塌的斜坡進行野外觀測,發現這主要因為斜坡越高,之前被風化剝蝕的時間越長,斜坡形態普遍較緩。相反,斜坡較低時,坡型一般較陡,坡度普遍較大,為崩塌發生提供有利條件[44]。另外,這也跟調查到的崩塌多數規模都較小有關。

表1 黃土斜坡坡型分類

圖1 斜坡形態對黃土崩塌的影響
坡度對崩塌的發育也有一定的影響。如圖1(d)所示,坡度大于60°的斜坡容更容易發生崩塌,并且坡度越大,崩塌發生的數量越多。據統計,坡度小于50°的斜坡發生黃土崩塌的數量最少,僅10處,占崩塌總數的6%;10%的黃土崩塌發生于坡度為50°~60°的斜坡,共17處;17%發生于60°~70°的斜坡,共56處;31%發生于70°~80°的斜坡,共56處;37%發生于80°~90°的斜坡,共67處。這是因為坡度控制著坡體內的應力分布。如圖2所示,斜坡的坡肩處分布有徑向應力和切向應力,當坡度變大時,二者可轉化為拉應力,在坡肩處形成張力帶,且張力帶的范圍隨著坡度增大而擴大。最終,坡肩被拉裂破壞,有利于發生崩塌[37]。

圖2 不同坡度斜坡張力帶分布
中國地質部門對突發性地質災害的研究表明,降雨是影響斜坡穩定性的重要因素。有數據顯示,約有76.9%的地質災害是持續性降雨所誘發[45,31]。山西省由降雨引發的崩塌數占每年地質災害總數的62%以上[46]。總體上看,山西省的年平均降雨總量不多(表2),但將每個月降雨量的統計、對比,發現降雨量的分布表現出明顯的季節特征,全年降雨量的60%都集中在7—8月份,且7月是全年降雨量最多的月份,占總降雨量的24.8%[47-48]。由圖3可以看出崩塌次數與降雨量幾乎成正相關。

表2 山西省氣候條件概況

圖3 山西省黃土崩塌在每個月的分布
降雨誘發崩塌發生通常有三種形式:濺蝕、鏟流和滲流。降雨初期,雨水擊濺坡面,黏結較差的土顆粒受到雨滴沖擊而分離,雨水溶解土顆粒間的膠結物質,破壞土體的原始結構,斜坡表層受到侵蝕局部形成小型坑洼[49]。當坑洼處蓄滿水后,斜坡表面形成薄層水流,表層粒徑較小的土顆粒受到水流的鏟蝕而運動。持續的降雨使薄層水流匯集形成坡面徑流,徑流沿著節理裂隙以及濺蝕、鏟蝕形成的小型侵蝕溝入滲,斜坡內部會在徑流侵蝕作用下形成優勢滲流通道,使斜坡內局部被掏蝕成空腔[50-51]。由于降雨入滲,斜坡土體趨于飽和,抗剪強度降低,不利于斜坡的穩定,崩塌容易發生。
由圖3可以看出,除了雨季(7—8月)之外,每年的3—4月也是黃土崩塌的多發期。這段時間是從冬季轉向春季的過渡期,土體溫度在短時間內由零下升高為零上。如圖4所示,中國黃土地區每年的12月—次年2月,土體溫度一直處于零度以下,凍結深度近1 m。3月末,天氣變暖,地溫回升,凍土層開始融化;至4月中旬,低溫快速升高至8 ℃左右,斜坡土體基本全部解凍[52-54]。山西省3—4月氣溫升高,最高氣溫與最低氣溫之間可相差20 ℃左右(表3),在懸殊的氣溫變化過程中,土體凍融現象不斷發生,崩塌極易發生。

圖4 黃土斜坡地溫月際變化

表3 山西省由凍融引發的黃土崩塌
凍融主要通過如下兩方面的作用促使黃土崩塌的發生:①凍脹作用破壞土體結構,降低土體抗剪強度:黃土自身包含大量大孔隙,凍脹會進一步加大土顆粒之間的距離,疏松土體結構,使土體的干密度降低,進而降低其黏聚力和內摩擦角。②融化作用導致冰雪融水沿土體孔隙滲入,土體重量增加,黃土濕陷,抗剪強度降低:解凍融水將黃土顆粒間的膠結物,特別是鈣質膠結溶解后沖出,黃土結構變得不完整,甚至容易發生失陷;土體中孔隙水壓力會因融水的存在而升高,進而降低土體的抗剪強度,對斜坡整體失穩起到了一定的激發作用[55-56]。
山西地處黃土高原,晝夜溫差較同緯度其他地區大,不論冬夏,均可達10 ℃左右(圖5)。通過觀測黃土高原整一年土體溫度的日變化,發現斜坡80 cm深度范圍內的土體溫度日變化明顯[57],且土層深度越小,受大氣溫度變化的影響就越大。晝夜溫度變化過程中,地溫也隨之改變,斜坡土體熱脹冷縮,收縮應力和膨脹應力循環往復作用于土體上,土體結構變得疏松,斜坡整體穩定性降低,為崩塌創造條件。資料統計發現,由晝夜溫差導致的崩塌通常發生在晚上九點至次日凌晨四點。

數據來源于2014年4月至2017年9月山西省臨縣實地監測

圖6 動植物影響
山西地處黃土高原,這里的植被多為草本和灌木,植物的根系發達,分支率高。根系的存在增大了土體透水性,當有水流滲入時,土體被軟化,強度降低。另外,土層內大量的根系延伸生長,根劈作用會破壞斜坡的完整性[圖6(a)]。植物的根劈作用是風化作用的另一種表現形式,可以分為化學風化作用和機械風化作用[58]。化學風化表現為微生物對土體的影響,植物根系生長過程中,會通過生物群落從土體內部汲取礦物質和營養,土體受到根系生長發育影響容易產生裂隙[59-60]。機械風化主要體現在根系生長發育過程中具有膨脹力,造成土體內部的裂紋形成及擴展。據測算,樹根對裂縫兩壁的擠壓力超過15 kg/cm2,根劈產生的豎直劈理最寬可達10 cm,植物的根系越粗破壞力越強。有觀測表明,植物生長能夠加速坡面風化層的形成,從而增加淺表層崩塌的發生頻率[61]。另外,一些河谷階地、梯田陡坎、溝谷邊緣的黃土地層都是生物作用十分活躍的地帶。小動物的洞穴,如蛇洞、鼠洞以及一些蟲孔等都可能成為使黃土斜坡結構遭到破壞的因素,從而誘發崩塌發生[圖6(b)][1]。
山西省常住人口為3 718.34萬,大約有42%的人居住在農村。隨著人們對生活、工作的環境,特別是居住環境的要求越來越高,人類的工程活動不斷在黃土地區升級。這些工程活動主要包括切坡建房、開挖窯洞、修筑梯田、修建道路等[10,43,62],如圖7所示。

圖7 山西省主要人類工程活動
切坡建房通常使局部邊坡陡立,在斜坡應力場快速調整過程中,斜坡后緣通常產生卸荷拉張裂隙,導致斜坡結構破壞[圖7(a)]。開挖窯洞時,若窯洞的幾何斷面設計不合理,導致局部拉應力集中,開挖后緣產生平行坡面的卸荷裂隙,隨后出現冒頂破壞[43,63][圖7(b)]。修筑梯田改變了斜坡的形態,增加了承接降雨的平臺,加大了地表徑流量和降雨入滲量。加上農田灌溉,斜坡土體的含水量較之前變大,局部形成飽水帶,土體軟化,構成潛在破壞面[64-65][圖7(c)]。黃土地區交通線路選址通常在溝谷、溝壑的岸坡或者是沿著半山坡延伸,修筑過程中不可避免地要開挖坡腳、切割坡體,形成許多高陡邊坡,出現大量臨空面,給崩塌破壞提供了孕育環境[66-67][圖7(d)]。同時,由于坡面防水、排水設施位置設計施工等技術問題,加上邊坡設計高度較大,坡度較陡,植被覆蓋較少,在降雨影響下最終導致崩塌[68-69]。對山西省5 a間所發生的黃土崩塌的調查顯示,由于人類工程活動導致的黃土崩塌占總崩塌數的67%(圖8),且人類工程活動越強烈的地區,崩塌災害越是集中。

圖8 山西省人類工程活動對崩塌的影響
獲取了山西省194處黃土崩塌的數據資料并進行綜合分析,得出如下認識:
(1)黃土崩塌的影響因素大致可分為內因和外因:內因主要為黃土斜坡自身的形態特征,如坡型、坡向、坡度、坡高;外因主要是降雨、凍融、晝夜溫差、動植物活動及人類工程活動。
(2)黃土崩塌容易發生于直線型坡,凸型坡次之,凹形坡和階梯型坡較少。直線型坡和凸形坡因其坡度較陡,應力變化率大且有明顯的應力集中現象,故穩定性差。凹型坡和階梯型坡因坡型較緩,應力變化率小,穩定程度較高;坡度大于60°的斜坡多發黃土崩塌,且發生崩塌的數量隨著坡度的增大而增多。這是因為斜坡坡度越大,坡肩處所受拉應力越大,越容易出現拉張裂隙,導致斜坡整體破壞;坡高小于40 m的斜坡發生黃土崩塌的數量居多,發生于5~20 m斜坡的更為多見。低于5 m的斜坡,坡體內部應力一般較小,穩定程度好,而高于40 m的斜坡往往因遭受長期風化侵蝕,其坡型較緩,也不易發生崩塌。黃土崩塌發育的優勢坡向是180°~270°的向陽坡,這主要是因為陽坡晝夜溫差大,受風化作用強,坡體結構較為破碎,坡體穩定性差。
(3)黃土崩塌的發生存在一定的時間規律:從一年來看,黃土崩塌個數與降雨量幾乎成正相關,崩塌主要集中在降雨量最多的7—8月。另外,3—4月也是黃土崩塌的多發期,此時崩塌多是由凍融誘發。在一天當中,黃土崩塌多發生在晚上9點至次日凌晨4點,這可能是斜坡受晝夜溫差影響的結果。
(4)工程活動越強烈的地區,黃土崩塌越是易發。山西省黃土地區人類工程活動主要有切坡建房、開挖窯洞、修筑梯田、修建道路等。這些工程活動通常快速改變斜坡形態,所形成的高陡邊坡易發育卸荷拉張裂隙,加之降雨等因素影響,極易發生崩塌災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