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針對《變色龍》中的人物奧楚蔑洛夫的分析一般只從情節入手,這種分析趨于表面,不利于對文本內涵的深挖。采用還原分析法,從“警官”身份的角度分析,可以看到其作為底層社會管理者的可憐之處;從警官職責的角度分析,可以看到其扭曲的職業判斷和價值取向;從警官與將軍關系的角度分析,可以理清警官處理案件隨意性與嚴肅性交織的本質,揭示社會腐敗的根源。
關鍵詞:還原;身份;隨意性;扭曲;根源
在解讀《變色龍》時,很多分析從警官奧楚蔑洛夫在審理狗咬人案件時根據狗主人的不同而發生五次不同的態度變化的情節來展開,并總結歸納出小說塑造了一個見風使舵、欺下媚上、趨炎附勢的小人形象。這樣分析文本的方法符合從情節分析的原則,抓住了文意“變色龍”的“變”的特點,能正面有效地概括人物形象。但是,作品分析如果僅從字面情節展開,《變色龍》一文其實沒有太多難懂的地方,可以肯定地說,有相當一部分學生讀一遍基本上就能把握文章的主體內容并概括出人物形象。那么,分析這篇文章的關鍵在哪里呢?眾所周知,小說是以刻畫人物形象為中心,并通過完整的故事情節和環境描寫來反映社會生活的一種文學體裁。小說塑造人物的最終目的是“反映社會生活”,揭示人物的社會意義。《變色龍》從情節分析得出人物形象,其社會意義未能得到深入地挖掘。要準確把握警官奧楚蔑洛夫的人物形象,需要從其深層背景說起,理清他為什么會有這樣的表現,他這樣表現反映的是怎樣的社會現實。
要解決這些問題,筆者嘗試用還原法進行解讀。還原法,正如孫紹振教授所說:“首先要從文學語言中‘還原出它本來的、原生的、字典里的、規范的意義,其次把它和上下文中,也就是具體語境中的語義加以比較,找出其間的矛盾,從而進入分析的層次。”筆者認為,《變色龍》中奧楚蔑洛夫的形象分析,其核心意義在其身份“警官”二字上。
一、警官:底層社會管理者的可憐蟲
警官,一般是指警察中的官員,有時也用于稱呼警察。《變色龍》開篇寫道:“警官奧楚蔑洛夫穿著新的軍大衣,手里拿著個小包,穿過市集的廣場。他身后跟著個巡警,生著棕紅色頭發,端著一個羅篩,上面盛著沒收來的醋栗,裝得滿滿的。”警官奧楚蔑洛夫“身后跟著個巡警”,說明這里面的“警官”,是指“警察中的官員”。然而,官員有大有小,警官奧楚蔑洛夫身邊只有一個隨從,而且還需要出來巡邏,可見其只是一個很小的官員,可管之人并不多。這樣一位底層的警官,是統治階級進行社會管理的最基本單位,他的上面還有很多官員管著他,他的一切行為受上級的制約。同時,他也可以管理一方、維護一方治安。因此,他職位雖小,所管的不只是一兩個巡警,而更多的是一方百姓。這樣看來,警官雖小,權力也大。而他作為低層的警官,還有多層級的權力追求,當層層的統治官員的管理權力下壓至警官奧楚蔑洛夫身上時,警官奧楚蔑洛夫自然也會把上級的作風表現在他所管理的老百姓身上。這樣,見風使舵、欺下媚上和趨炎附勢的基因自然早已在他的身上生根發芽。從這點上看,警官奧楚蔑洛夫的身份形象反映的是當時社會底層官員的生存現狀。作者另一篇小說《小公務員之死》的主人公反映的人物命運與警官奧楚蔑洛夫有一定的相似之處,他們都是被層層統治階級壓制的可憐蟲,表現的都是對社會黑暗統治的控訴。
二、警官的職責:扭曲的職業判斷和價值取向
孫紹振教授還指出:“還有一種,還原的不是語義,是作品所表現的對象——人物和景物——將其原生態,未經作者心靈同化的狀態,邏輯,想象出來,讓它和文本中的形象形成對比,矛盾就不難揭示出來了。”關于《變色龍》的很多分析只抓住了警官奧楚蔑洛夫根據狗主人不同而發生的五次變化的狀態,而沒有分析他為什么一開始就有那樣的狀態。部編版與人教版的教參都是這樣寫的:“最初,他故意擺出一副威嚴的態度,表示要懲辦狗的主人,教訓教訓那些不遵守法令的老爺們,并把這條狗馬上弄死。”這里,強調的是“他故意擺出一副威嚴的態度”。這樣理解顯然是不足的,他為什么要“故意擺出一副威嚴的態度”?他擺給誰看?為什么要擺給這些人看?這樣一種“威嚴的態度”對他來說有什么用?這一系列的問題都沒有從根本上解決。奧楚蔑洛夫的身份是“警官”,他的職責是除暴安良,主持正義,維護一方治安。從這點上看,他“表示要懲辦狗的主人,教訓教訓那些不遵守法令的老爺們,并把這條狗馬上弄死”,看起來也是合理的。但是,“他故意擺出一副威嚴的態度”的原因何在?警官雖小,權力也大,奧楚蔑洛夫管理著一方百姓,這件案件更是在大庭廣眾之下發生的,他這樣做是要在老百姓面前立威,展示自己公平、公正、主持正義的一面。然而,這個“故意擺出”的姿態暴露了他的問題,暗示了他之前肯定做過很多沒有主持正義的事,這是他心虛的表現,也是他無能的表現,他企圖以一種裝腔作勢的態度來唬弄百姓,這也為他下文的變化無常埋下了伏筆。
另外,處理狗咬人的事件是一件民事案件。作為警官,一般都會根據事實說話,沒有充足證據之前都會謹慎辦理,不會輕易表態,特別是大庭廣眾之下,更不會信口開河。而警官奧楚蔑洛夫卻不這樣,當狗咬了赫留金,聽了赫留金的控訴后,他馬上說:“這種事我不能放過不管。我要拿點顏色出來叫那些放出狗來闖 禍的人看看!現在也該管管不愿意遵守法令的老爺們了!等到罰了款,他,這個混 蛋,才會明白把狗和別的畜生放出來有什么下場!我要給他點厲害瞧瞧”,他語意決絕,態度鮮明,一定要嚴懲狗的主人。但他根本沒有深入調查,而作出這樣的表態不符合一位警官應有的職位身份。筆者認為,他最少有四方面的內容沒有搞清楚。第一,沒弄清楚赫留金為什么會被狗咬;第二,沒搞清狗的主人是誰;第三,沒搞清狗是怎么出來的;第四,沒弄清楚赫留金的一面之詞的可信度。面對眾多的疑點沒搞清楚,作為一位警官,他就信口說出這樣的話,顯然帶有隨意性和不可靠性,更沒有警官辦案所應有的實事求是的嚴謹性與實干性。正是他的這種隨意與不可靠的判斷,左右著他的態度,推進著小說情節的發展,為人物形象的深入刻畫埋下了伏筆。當上面四個因素發生一些變化時,他必須對自己的判斷進行反復修正。這種反復修正的過程構成了故事發展的主體,這種主體的分析掩蓋了其最初判斷的隨意性,這也是導致大部分人在進行文本分析時只抓情節而不挖根源的原因。
因此,警官奧楚蔑洛夫判斷的隨意性是推動情節發展的根本點,它反映的是社會基層管理單位個體在管理過程中的浮躁與隨意,沒有職業的實干精神,也沒有職業的判斷標準,表現出來的是扭曲的職業判斷與價值取向。
三、警官與將軍:隨意性與嚴肅性交織
將軍,一個令人敬仰的職位,是社會管理頂層的代表,是維護國家和社會穩定的最重要力量,是統治階級統治力的最直接體現,他可以指揮千軍萬馬,可以改變國家的未來。警官,一個只有小巡察做跟班的警官,對于將軍來說,還比不上隊伍里的一個“小班長”,從警官到將軍,身份的差距可謂十萬八千里。一個身處底層,一個高高在上,地位的差距使奧楚蔑洛夫產生了無限的敬畏。《小公務員之死》的主人公是一個小公務員,因為打了個噴嚏濺到將軍身上,內心的恐懼促使他三番四次找將軍道歉,他的道歉卻又不斷強化了將軍的不耐煩,將軍的不耐煩反過來又不斷強化了他的恐懼,最后他只能在恐懼中死去。警官奧楚蔑洛夫和小公務員一樣,處在同一個社會。在這個社會里,將軍由一個讓人敬仰的職位變成一個讓人恐懼的職位,將軍成了統治階級的代名詞,反映的是當時俄國統治的極端恐怖。這種恐怖在奧楚蔑洛夫的心中表現出來的行為就是絕不會做出有損將軍利益的事。因此,在他的眼中,凡是將軍家的,即使是條狗,也顯得那么名貴;凡是有損將軍利益的行為,都必須嚴肅對待,認真處理。他的這種嚴肅與認真體現出來的是對下層民眾赫留金的恐嚇與欺壓,他執著于要把將軍給他的恐懼也傳給赫留金,傳給廣大圍觀的群眾。正是如此,將軍給他的恐懼就成了驅動他反復變化的原因,導致他失去公平、公正處理案件,扭曲了他的人性與價值追求。所以,當聽說狗主人不是將軍家里的人時,他的處理是為所欲為的,隨意的;當得知狗主人是將軍家里的人時,他的行為是恐怖的,嚴肅認真的。這種極度的反差促成了人物形象塑造的夸張與諷刺效果,增強了文章的表現張力。
因此,警官奧楚蔑洛夫職業判斷的隨意性與嚴肅性的交織,實質是作為社會底層管理單位的他存在著嚴重的社會等級觀念,這種觀念嚴重左右著其職業判斷和價值取向。他的這種畸形的矛盾心理的形成在于作為統治階級代表的將軍造成的層級壓榨的恐怖扭曲了作為警官的他應有的行為,使其無法左右自己的職業定位和價值定位,只能以一種看似見風使舵、欺下媚上和趨炎附勢的個人形象展現在人們面前。這是由當時恐怖社會養成的職業慣性和處世方式使他搖擺不定,喪失自我,從而使他的社會意義變得復雜。他既是社會的犧牲品,又是造成這種社會恐怖的踐行者。
綜上,采用還原分析的方法,可以更深入理解人物形象的社會意義和存在價值,進一步理解文章的主題思想。從“警官”的本義還原,體現了奧楚蔑洛夫在當時社會中所處社會地位的特殊性,反映了他生存狀態的不易;從“警官”職責的還原暗示其職業判斷和價值取向的扭曲,突出其個體存在的意義在于反映社會的扭曲。從“將軍”職位的還原讓人看清了統治階級在民眾心中的恐怖狀態,增強了人物塑造的夸張與諷刺效果,揭露了社會腐敗的根源。
作者簡介:邱水靈(1976—),男,廣東省中山市海洲初級中學高級教師,主研方向為初中語文閱讀、課堂教學與文本解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