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拉德卡：移民的兒子也能當總理

李柏

這是一個關于夢想的故事。

1986年，瓦拉德卡剛上小學，他不太愛說話，同學認為他笨，老師也不喜歡他。

有一天課堂上老師詢問孩子們長大后想做什么，有的說想當工程師，有的說想當科學家，有的說想當農場主，輪到瓦拉德卡回答時，他怯怯地低聲說道：“我想當總理！”孩子們都笑了起來，瓦拉德卡低下了頭。老師看了他一眼，說：“你父親是印度移民，愛爾蘭還從未有過移民的孩子當總理的?！?瓦拉德卡站了起來，聲音雖小但語氣卻非常堅定：“那我也許會是個例外。”

2017年6月14日，愛爾蘭選舉產生了新一任總理。他叫利奧·瓦拉德卡，他就是31年前的那個男孩。

印度移民之子

2017年6月2日，當瓦拉德卡成功當選愛爾蘭統一黨黨魁，并預計將成為愛爾蘭有史以來最年輕的總理時，嗅覺靈敏的媒體已將他家圍了個水泄不通。他的母親不停地看著他的父親，父親一直低著頭，少言寡語，顯得有些不適應，夫妻倆顯然還未做好充分的心理準備，盡管他們的兒子很快就要成為這個國家的領導人。

“我明白他有領導人的潛質，”母親說，“我知道他肯定不是一般人，我也相信他無論做什么都能做到最好，但是成為總理，我是萬萬沒想到?！?/p>

瓦拉德卡的雙親20世紀60年代在英國初次相識，父親來自印度，是英國一家醫院的醫生，母親來自愛爾蘭，是這家醫院的實習護士。兩人突破種族的藩籬，陷入了愛河，3年后結婚?；楹髢扇嘶赜《壤霞視壕右欢螘r間，之后又來到愛爾蘭定居，1979年1月，瓦拉德卡出生。

瓦拉德卡的父親不認為自己是個移民。他說，在印度大學畢業后，他只是在英國尋找工作，一如現在的年輕人到世界各地旅行，順便獲取工作經驗。但是沒想到他碰上了瓦拉德卡的母親，這樣才決定定居在愛爾蘭。

談起兒子，母親的眼中綻放著光芒?！爱斈晁錾臅r候，我們已經有兩個女兒了，所以他的出生真是個極大的驚喜。他一直乖巧聰明，從來沒讓我們擔心過。”

上中學的時候，瓦拉德卡就開始對政治很感興趣，這讓父親很開心，父親自己就出生于一個印度政治世家。瓦拉德卡兩位伯父都曾參與過抵抗英國殖民統治的斗爭，其中一位還曾被捕過，并作為政治犯一度在監獄里服刑。父子之間的談話也總是脫離不了政治議題。

但是兒子終究沒有追隨父母的腳步。“我是社會黨人，他媽媽是共和黨人，”父親緩緩說道，“但是瓦拉德卡卻選擇了統一黨。”

父親希望兒子也能學醫，瓦拉德卡聽從了父母的勸告，大學時選擇了醫學專業，后來也當了全職醫生。

“但是他醫生沒當多久，就棄醫從政了。”父親聳了聳肩，“也許他還處于叛逆期?！?p>

閃耀的政壇新星

瓦拉德卡平素比較低調內斂，不是一個熱衷社交的人。在大學的時候，他是個學霸，埋頭苦讀于學業，但他同時熱衷于參加政治社團，他的領導人潛質也逐漸展現出來。2000年，他被著名的“華盛頓-愛爾蘭項目”選中前往美國華盛頓進行為期半年的培訓。這個項目又被稱為“青年領袖項目”，候選人有機會與美國的政界領袖直接對話，并參與到美國政府各部門的實際運作。瓦拉德卡有抱負，有魄力，適應能力強，富于創新，這在美國人看來不啻為最佳的人選。

1999年，瓦拉德卡剛滿20歲，當時他還在都柏林圣三一學院就讀。他開始以統一黨候選人身份參加地方選舉，但未能入選。2003年，瓦拉德卡重新再來，終于被補選為郡議會議員。這標志著他開始進入愛爾蘭政壇。

2007年，28歲的瓦拉德卡再接再厲，當選為愛爾蘭國會下議院議員，這時的他猶如一顆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受到愛爾蘭統一黨黨魁恩達·肯尼的特別重用，被任命為統一黨經貿事務發言人。瓦拉德卡儀表堂堂，口才出眾，思維敏捷，給肯尼留下深刻的印象。2010年，瓦拉德卡被調整到新的崗位，成為統一黨交通能源事務發言人。這些跨領域的工作經驗極大延展了瓦拉德卡的知識面，并錘煉了他處變不驚、遇事坦然的大將之風。

2011年，愛爾蘭統一黨上臺組閣，肯尼成為總理，他隨即任命瓦拉德卡為交通、旅游和體育部長。瓦拉德卡開始進入愛爾蘭內閣。2014年，統一黨重新組閣，瓦拉德卡被任命為衛生部長。兩年后，他又被調整到社會保障部擔任部長。2017年，肯尼因為一系列丑聞宣布辭職，瓦拉德卡成為統一黨黨魁的兩名競爭者之一，結果他笑到了最后。

瓦拉德卡的從政生涯可謂一帆風順，基本上是兩三年一個臺階，十幾年間從一介平民躥升到愛爾蘭權力核心，這與他本人的天資聰穎、心智篤定和實干精神是分不開的。

他的一個朋友是這樣評價他的：“瓦拉德卡身上有一種天真浪漫的氣質，甚至可以說有點孩子氣。他智商很高，非常聰明，態度也很誠懇……他不屬于那種自負的領導人，這在當今時代是越來越難得了。”

但是也有人認為瓦拉德卡舉手投足缺乏深思熟慮?！八f話過于直率，這當然是他的個性使然。但從另一個角度來說，我們這個時代不就是需要這樣不重空談重實干的領導人嗎？”

一個里程碑

此次瓦拉德卡當選愛爾蘭總理在全世界引起轟動，不僅僅因為他是印度移民后代，還因為他公開的同性戀身份，這在一向以保守聞名的愛爾蘭是破天荒頭一遭。

2015年，瓦拉德卡時任衛生部長。1月18日，正是他36歲生日，他在愛爾蘭國家廣播電臺一檔直播節目擔任嘉賓。他手里拿著水，眼圈發黑，臉上卻一直掛著禮貌的笑容。終于，他鼓起勇氣，對著所有聽眾坦誠說道：“我是同性戀?！比缓笏盅a充了幾句：“現在回想起來，我一直都有這種傾向，盡管最近幾年我才更加明確了。我就是這樣的人?！?/p>

這是愛爾蘭歷史上第一位出柜的內閣部長。毫無疑問，瓦拉德卡在做此番表態時面臨著極大的壓力，那段時間他的飲食和睡眠都受到極大影響，情緒非常不穩定。他擔心公眾和政界的反應，畢竟愛爾蘭是個傳統的天主教國家，而天主教長期以來認為離婚、避孕、墮胎、婚前同居以及同性戀等行為是“本質的道德的罪孽”而加以大力譴責。

出乎他意料的是，公眾的反應是非常積極的，他的講話在很多人心中引起了共鳴，人們贊賞他的坦率和真誠。一個年輕人給電臺打來熱線，興奮之情溢于言表：“我家人對同性戀的態度肯定會發生變化了……我爸爸是瓦拉德卡的忠實粉絲！”民意調查顯示，出柜后的瓦拉德卡支持率不降反升，其坦誠開放的形象受到愛爾蘭公眾尤其是年輕一代的極力推崇。

同年5月，愛爾蘭發起了一次關于同性婚姻合法化的全民公投，這在全球尚是首次。愛爾蘭民眾參與此次公投的熱情前所未有地高，不少年輕人特意從美國、澳大利亞等地飛回愛爾蘭，只為能在公投中表達自己的看法。公投結果顯示，62%的人投票支持修改國家憲法來使同性婚姻合法化。隨后，愛爾蘭將同性婚姻合法化條款寫入憲法。瓦拉德卡評論道，“這讓愛爾蘭成為一盞指路明燈，為世界上其他地方的自由與平等指明方向。”

愛爾蘭從一個保守的天主教國家轉變為一個為同性婚姻修憲的國家，從一個對同性戀譴責歧視的國家轉變為一個由同性戀領導的國家，瓦拉德卡的當選具有里程碑意義。

瓦拉德卡的重任

對于瓦拉德卡而言，愛爾蘭可謂是天生福地，他在這兒的事業風生水起，然而，對于他的印度同鄉莎維塔女士而言，這個國家卻是夢魘一般的存在，而她本人也不幸成了愛爾蘭保守政策的犧牲品。

2012年，31歲的印度籍牙科醫生莎維塔懷孕17周時突然腹痛，被緊急送到了愛爾蘭的一家醫院，醫生為其檢查之后發現其出現了小產的癥狀。莎維塔希望醫院能為其進行人工流產，但是根據愛爾蘭《憲法第八修正案》（也被稱為《禁止墮胎法案》），只有孕婦生命受到威脅或者胎兒在出生前就已經死亡的情況下才允許進行墮胎，否則均為違法，當事人最高可能被判14 年徒刑。不幸的是，醫生當時并未診斷出莎維塔患有敗血癥，因此判定其生命未受威脅，不同意實施流產手術。幾天之后，醫生終于診斷出敗血癥并開始著手治療，可惜為時已晚，莎維塔最終死于敗血癥造成的心搏停止。

莎維塔的死引起了公眾的廣泛關注，愛爾蘭各地爆發了大規模的示威游行，他們呼吁政府作出努力，廢除造成這一悲劇的法案，將墮胎的權利還給女性。

2017年，瓦拉德卡當選總理后，積極推動就廢除上述法案舉行全民公投，他自己也在不同場合表明了對女性自主決定墮胎權利的支持。他對媒體說：“愛爾蘭人民已經發聲，他們要把愛爾蘭建設成信任女性并尊重她們選擇的國家?！?/p>

2018年5月26日，愛爾蘭全民公投以67%贊成的壓倒性票數廢除了《憲法第八修正案》。這次極具歷史意義的公投牽動著無數人的心，成千上萬的人在社交媒體上參與相關話題的討論，還有不少人來到莎維塔紀念墻前，將卡片貼在墻上，并寫上留言：“這一票為你而投，莎維塔，愿你安息?！?/p>

公投結果出爐時，愛爾蘭民眾爆出一陣又一陣的歡呼聲，很多人開香檳慶祝這個歷史時刻的到來。這次公投是愛爾蘭從保守邁向開放的又一個里程碑。

除社會議題外，瓦拉德卡還面臨著外交和經濟上的多重挑戰。外交上最棘手的莫過于英國脫歐問題。根據英國、愛爾蘭和北愛爾蘭三方于1998年簽訂的《北愛和平協議》，北愛爾蘭主權歸屬于英國，但北愛爾蘭人一出生自動享有英國和愛爾蘭的雙重國籍，英國和愛爾蘭在北愛爾蘭不設邊界，雙方人員和貨物可自由流動。英國脫離歐盟，而愛爾蘭仍在歐盟之內，北愛爾蘭將何去何從？北愛爾蘭與愛爾蘭之間的邊界又該如何定義？這些問題極大地考驗著瓦拉德卡作為愛爾蘭領導人的遠見和智慧。

在內政方面，愛爾蘭經濟在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期間遭受重創，經濟增長常年停滯不前，失業率高企。近幾年來，愛爾蘭大力發展高新技術行業，注重人才培養和引進，成功實現經濟轉型，在全球創新浪潮中居于前列，蘋果、臉書、谷歌等國際知名企業都將其歐洲總部放在愛爾蘭。為了進一步吸引外來投資，提升經濟活力，瓦拉德卡甫一上臺就表態說，其黨派代表的是那些“愿意早起的人”，并承諾削弱工會權力，減少工人罷工，這引起了愛爾蘭國內媒體的一片嘩然，他們批評瓦拉德卡嫌貧愛富，對底層人士缺乏關愛，甚至將其與素有“鐵娘子”之稱的英國前首相撒切爾夫人相提并論。

前路漫漫。對于瓦拉德卡而言，處于全球變革時期的愛爾蘭仍充滿了挑戰和考驗，但毫無疑問的是，到今天為止，瓦拉德卡已經成為勵志的典型。他創下了愛爾蘭歷史上的幾個“第一”：第一位成為總理的移民后代，第一位成為總理的性少數派，有史以來最年輕的總理。瓦拉德卡憑借自己的先天天賦和后天努力，跨越了種族和性取向兩大鴻溝，在這個宗教勢力漸趨衰微、國民觀念日趨開放的時代一路向前，最終問鼎一國領導人的寶座。

放眼全球，這樣的例子少之又少。很少有人能想到，在愛爾蘭這樣一個天主教長期位居正統的傳統歐洲國家，一個如此年輕的移民后代，而且還是公開的性少數派，居然能一朝統領整個國家邁步向前，正如瓦拉德卡自己所說的，“當年我的父親跨過5000英里，到愛爾蘭建立新家園，我懷疑他從沒想過自己的兒子，長大后會成為這個國家的領袖?！?/p>

所幸的是，瓦拉德卡自己從小便有鴻鵠之志，這正應了一句俗語：人活著一定要有夢想，萬一實現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