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洋
十多年前某著名語文老師《愚公移山》的課例在全國引起轟動,也引來了巨大的爭議。有著名教授給予高度評價,并將之收錄到專著中。也有不少特級教師、一線教師表示了強烈的質疑。
個人以為這位名師《愚公移山》的課例在不經意間引導學生違背了一個閱讀的基本常識:閱讀應有文體意識和學科意識。
這個課例的核心環(huán)節(jié)是引導學生對愚公形象的質疑和批判。
在老師的引導下,學生大致從以下幾個方面批判了愚公的愚蠢和自私:
首先,愚公真的愚蠢。愚公說“子子孫孫無窮匱也”,他怎么保證他的后代每一代都是男孩,萬一有一代都是女孩,都要出嫁,那么山怎么移?地球億萬年來都在進行著造山活動,很多山每年都會增高一些。喜馬拉雅山每年都要增高幾厘米。太行、王屋二山在增高是大概率事件,即使愚公“子子孫孫無窮匱也”也搬不走。
再則,愚公很自私。愚公憑什么把自己的意志強加給后代,讓他們一定要遵守他的意愿,代代移山?愚公在天神的幫助下將山搬到朔東和雍南,愚公生活的地方沒有了大山阻隔,可是卻讓朔東和雍南的人受大山阻隔之苦,這公平嗎?
愚公世代移山就是破壞自然環(huán)境,將土石“投諸渤海之尾,隱土之北”就是污染渤海和隱土的生態(tài)。
從學生對愚公的批判來看,很顯然,學生們在老師的引導下把文體是寓言的《愚公移山》當成一則古代的“新聞事件”來讀了。新聞要求真實客觀。如果《愚公移山》真是古代新聞,那么孩子們的質疑和批判就非常有創(chuàng)造性,有思維的深度。問題是《愚公移山》是寓言,這一事實已經存在2000余年了。既然是寓言,那么就要把它當成寓言來讀。何謂“寓言”?個人以為,“寓言”就是用假故事說真道理。真道理即為“寓意”。為了讓故事更形象生動,給人印象深刻,寓言的作者往往采用夸張的藝術手法,有意夸大人物的言行,夸大事件的發(fā)展變化。既然“寓言”的故事本來就是假的,虛構的,夸大的,這位名師何必引導學生一定要和假故事“較真”呢?
從課堂實錄來看,這位名師似乎想通過對愚公形象的批評來反思某些傳統文化。問題是愚公的形象、愚公的故事都是為了表現“寓意”而虛擬的。對虛擬的人物和故事顯然不能采用真實、客觀的批判態(tài)度。這里要澄清一點:我不是說凡藝術的虛構就不能批判。要批判藝術的虛構就要采用藝術的原則。藝術的真實和生活的真實有嚴格的區(qū)別。顯然,這位名師是在引導學生用生活的真實來批判藝術的虛構。這就如同有人這樣質疑《西游記》中的孫悟空:孫悟空如何能一個筋斗飛十萬八千里呢?地球的赤道周長不過4萬公里。他一個筋斗飛哪去了?《西游記》是虛構的神話小說,不是科學探險題材的報告文學。吳承恩想讓孫悟空一個筋斗飛多少公里,孫悟空就可以飛多少公里。
從課堂實錄來看,該名師的閱讀教學不僅沒有引導學生擁有文體意識,把寓言當寓言讀,也沒有引導學生擁有學科意識,把文學當文學讀。
學生批評愚公愚蠢,主要從愚公沒有科學精神的角度展開。批評愚公自私,主要從倫理角度、環(huán)保角度展開。學生所有的批判都沒有意識到《愚公移山》是文學作品。顯然,他們在老師的引導下將文學讀成了科學和倫理學。
其實,生活中有不少人讀書時缺乏學科意識。有些人讀《三國演義》就是完全把一部文學作品當成歷史專著來讀。他們在閱讀時只要讀到虛構的內容,就以“假的”“虛構的”為由略去不讀。豈不知《三國演義》作為文學作品,其精華就在于這些“虛構”。如此讀《三國演義》,還不如直接去讀《三國志》等歷史專著或歷史教科書。
為了培養(yǎng)學生閱讀的文體意識和學科意識。我在學生大致疏通課文后,將那位名師課例中對愚公的批判逐一擺出。請學生思考,這樣的批判有沒有道理。再請學生思考《愚公移山》能不能這樣讀。
學生大多認為課例中的批判有道理,但《愚公移山》不能這樣讀,因為它是寓言。于是我趁熱打鐵講述了寓言的基本特征,并讓學生回顧學過的寓言的特點,以強化他們對寓言文體的認知。
語文課本中的文本和課程標準推薦的名著等,其內容包羅萬象。讓學生閱讀時擁有文體意識和學科意識,是我們語文教師的責任。讓學生把文學當文學來讀,享受其審美意義,而不能讓學生把文學讀成了歷史、科學等。讓學生把散文當散文讀,享受散文所特有的審美內涵,而不能把散文讀成了小說等文體。
讓閱讀具有學科意識和文體意識,這是對文本起碼的尊重,也是閱讀最起碼的要求。否則再有深度,再有新意的所謂批判性閱讀都是對文本的消解,都是“取消閱讀”的姿態(tài),都是“反閱讀”。
[作者通聯:廣州市天河區(qū)匯景實驗學校]